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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轅內,李餘然雖已甦醒,卻徹底成了一個被掏空根基的病人。他每日多數時間依舊昏沉,即便清醒時,也說不了幾句話,處理政務更是無從談起。禦醫私下稟報李泓,陛下龍體受損過巨,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恐難再負荷日理萬機的辛勞。
白芷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太醫院眾醫官束手無策,隻能以珍稀藥材吊著她的性命。皇帝甦醒後的第一道口諭無人敢忘,各種名貴藥材如同流水般送入行轅,卻始終難喚回那搏命救駕的神醫。
封凜在地宮之戰中身受重傷,雖經救治保住性命,卻也需長期靜養,暫時無法再擔當重任。他躺在病榻上,心中卻依舊縈繞著“玄璣子”臨死前那詭異的目光和未儘的謎團。
皇帝病重難理朝政,使得“共議”之權落在了李泓與陸其琛手中。李泓坐鎮京城,依靠父皇甦醒的餘威和部分文官的支援,努力維持著朝局的運轉。陸其琛則遠在北境,以其強大的軍事實力和此次護駕平亂的威望,成為李泓最重要的盟友,也是最大的製約。
大皇子李瀚與四皇子李泊表麵上偃旗息鼓,實則從未放棄。李瀚加緊籠絡軍中將領,李泊則更深入地經營著文官清流的關係網。他們都在等待,等待皇帝可能出現的“不測”,或者等待李泓與陸其琛之間出現裂痕。
安湄在王府中,敏銳地察覺到這平靜下的波濤。她更加謹言慎行,卻通過可靠的渠道,將京城各方勢力的細微動向,源源不斷地送至北境小院。
冬雪初降,萬物寂寥。
安若歡仔細閱讀著安湄送來的密報,分析著朝堂的每一絲風吹草動。
“陛下病重,權柄空懸,此乃取亂之源。”他對侍奉在側的學徒緩聲道,“監國皇子雖正,然根基尚淺,需倚仗其琛兵威。其琛位高權重,然身為外將,過度介入朝政,亦非長久之計。此平衡……脆弱得很。”
他讓學徒傳信陸其琛:“陛下既醒,大義名分已定。爾當以穩邊、剿餘孽為首要,朝中事務,可諫言,不可擅專,尤須謹守人臣之份,勿授人以柄。”
同時,他也給安湄去信:“京中局勢,重在觀望。王妃當以靜製動,維繫與宮中、宗室之善緣即可,萬不可捲入具體爭端。”
儘管“玄璣子”身死,但其經營數十年的“沙蛇”組織,顯然並未被連根拔起。各地陸續傳來一些零星的報告:江南某處林家秘密田莊被髮現有地下密室,藏有大量金銀和未及轉移的文書;西陲邊境抓獲幾名形跡可疑的商旅,其身上搜出的密信使用了與“沙蛇”類似的暗語;甚至北境軍中,也發現了一名低階軍官與江南有不明資金往來……
這些線索瑣碎而分散,卻都指向同一個事實——“沙蛇”的殘餘勢力依舊存在,並且仍在活動。他們如同受傷的毒蛇,隱匿在暗處,舔舐傷口,等待著下一次出擊的機會。
陸其琛對此心知肚明,他下令各地駐軍及官府,繼續嚴密排查,絕不放鬆。同時,他也在思考,“玄璣子”一死,這些餘孽是會樹倒猢猻散,還是會推出新的首領?那個臨死前詭異的目光,究竟意味著什麼?
就在眾人對白芷的傷勢幾乎絕望之時,轉機意外出現。陸其琛派往嶺南搜尋“七星海棠”的小隊,在完成任務後並未立刻返回,而是依照命令,在當地繼續探尋可能對解毒療傷有益的奇藥。他們曆儘艱辛,從一處瘴癘瀰漫的深穀中,帶回了一種名為“回魂草”的罕見靈藥。此草據說有滋養神魂、續接生機的奇效,但極其稀少,采摘不易。
藥材被火速送入金陵行轅。太醫院院判親自查驗後,認為或可一試,但風險依舊很大。病榻上的皇帝得知後,以微弱卻堅定的語氣下旨:“用!務必……救活白芷。”
為了更有效地處理國政,緩解監國皇子獨自理政的壓力,同時也為了平衡各方勢力,在部分老成持重的宗室和朝臣建議下,一個全新的機構“議政堂”被提議設立。議政堂擬由監國皇子主持,成員包括樞密院、中書省、門下省的主要長官,以及……鎮北王陸其琛,並特邀幾位德高望重的致仕老臣參與諮議。
此議一出,朝野議論紛紛。支援者認為此舉可集思廣益,穩定朝局;反對者則擔憂這會分散皇權,尤其是讓外藩武將參與中樞決策,恐開惡例。
大皇子與四皇子對此態度曖昧,既不願看到李泓權力鞏固,又對陸其琛入朝參政心存忌憚。
安若歡得知“議政堂”之議,沉吟良久。
“此乃雙刃之劍。”他評價道,“用得好,可聚人心,穩朝綱;用之不當,則黨爭立起,權責混淆。”
他讓學徒急信陸其琛:“議政堂之議,可順勢而為,然切記,爾之根本在北境。參與中樞,當以建言、備諮詢為主,具體政務,尤其是人事任免,萬不可輕易表態,更不可遙控。謹守‘拱衛’之責,方是長久之道。”
同時,他也提醒安湄:“議政堂若立,京城勢力必將重新劃分。王府宜超然物外,靜觀其變。”
“回魂草”能否救醒白芷?“議政堂”能否順利設立併發揮積極作用?“沙蛇”的餘孽究竟還隱藏著怎樣的後手?皇帝孱弱的身體還能支撐多久?幾位皇子的野心又將如何演變?
“議政堂”之議,在朝堂之上掀起不小的波瀾。幾經博弈,最終章程落定:由李泓主持,成員包括樞密使、中書令、門下侍中三位核心重臣,鎮北王陸其琛遙領參議,另邀三位德高望重的致仕老臣以備諮詢。議政堂負責審議重大軍國要務,形成條陳,最終由皇子裁決,若遇極其重大或爭議不休之事,方可呈報病榻上的皇帝禦覽。
此舉看似將陸其琛抬入了決策核心,實則也將其置於眾目睽睽之下,更以“遙領”和“條陳”製度,限製了他的直接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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