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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感到無比頭痛。他知道,雙方都有道理,但如何把握其中的度,遠比處理偽幣或刺客要複雜得多。他再次修書向安若歡求教,信中充滿了困惑與無力感。
安若歡的回信依舊從容: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治國如烹小鮮,火候調料,差之毫厘,謬以千裡。西鷹之器可用,然需明其理,化而用之,終成我器。傳統之禮當守,然亦需與時偕行,去其迂腐,存其精神。為政之要,在於執兩用中,不偏不倚。汝既掌舵,當有定見,調和鼎鼐,而非隨波逐流。”
這封信點醒了沈墨。他意識到,自己不能陷入非此即彼的爭論,而應成為那個把握平衡的舵手。他最終拍板:引進部分西鷹紡車,由格物院負責研究、仿製並加以改進,同時,由衙署出麵,組織本地工匠學習新技術,並給予一定的補貼,幫助其轉型升級,而非簡單地排斥或替代。
就在“共管區”內部為理念爭執不休時,陸其琛那邊也遇到了麻煩。這次並非外敵,而是來自晟國國內。幾位皇室宗親聯合朝中部分勳貴,聯名上奏,以“北境王久鎮邊關,勞苦功高,宜回京榮養”為由,明升暗降,意圖削其兵權,更隱晦提及陸其琛與隱退的淵國前丞相“過從甚密”,恐生肘腋之患。
這份奏章觸碰了陸其琛的逆鱗。他直接將奏章副本連同自己的回覆——一份列數北境防線緊要、無人可替的陳情以及近年來赫赫戰功的清單——派人快馬加鞭送回了京城,態度強硬,毫無迴旋餘地。他知道,這是京城那些老對手,見他與安若歡這層關係被西鷹離間計渲染後,趁機發難。
與此同時,一位不速之客拜訪了安若歡的北境小院。來者是淵國一位致仕多年的老翰林,曾是安若歡的座師,在士林中威望甚高,但思想頗為守舊。他聽聞安若歡隱居於此,特來探望,言語間卻對安若歡昔日推動“共管區”、引入西學之舉頗有微詞,認為這是“以夷變夏”,亂了綱常禮法,更對當下“弘文館”的成效表示懷疑,認為流於形式。
麵對恩師的詰難,安若歡冇有爭辯,隻是平靜地烹茶待客。
“老師,”待茶香嫋嫋,安若歡才緩緩開口,“學生當年所為,非為慕西人之強,實為解我自身之困。北境不寧,則兩國永無寧日。‘共管區’之設,乃不得已而為之的止血之策。至於學問,”他頓了頓,“孔子亦曾問禮老子,程朱理學亦融佛道之思。我輩當有‘萬物皆備於我’的底氣,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方能成其大。若因噎廢食,固步自封,纔是真正斷了傳承。”
老翰林默然良久,最終長歎一聲:“或許,是老朽迂腐了。”他並未被完全說服,但安若歡的坦誠與格局,讓他無法再苛責。
京城的風波和老師的到訪,讓安若歡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局勢的複雜。他意識到,外患暫平,內憂漸起,而問題的核心,往往在於利益的重新分配和理唸的碰撞。
他給蕭景宏去了一封密信,冇有直接談論具體政爭,而是提醒這位日漸成熟的皇帝:“……治國如弈棋,需眼觀全域性,平衡各方。陸親王乃北境定海神針,不可輕動,然亦需稍加安撫京中物議,示天下以公允。‘共管區’之事,關乎國運,沈墨等人雖儘力,然根基尚淺,需陛下時時關注,給予支援,勿使初心蒙塵。”
蕭景宏接到信,沉思許久。他採納了安若歡的建議,一方麵對宗親勳貴的奏章留中不發,另一方麵則加大了對陸其琛麾下將領的封賞,並下旨褒獎北境將士之功,穩住了陸其琛的地位。同時,他也給沈墨去了一道密旨,勉勵其大膽任事,並賦予其更多臨機決斷之權。
得到皇帝明確支援的沈墨,信心大增。他頂住內部壓力,堅定不移地推行著安若歡製定的方略,在引進技術的同時,大力扶持本土產業,在弘揚傳統文化的同時,也鼓勵基於現實的創新思考。“共管區”在磕磕絆絆中,繼續沿著既定的軌道前行。
北境小院的楓葉又一次染紅了山穀。安若歡與白芷對坐飲茶,棋盤上黑白子錯落有致。
“外麵,似乎又安靜了些。”白芷輕聲道。
安若歡落下一子,目光悠遠:“非是安靜,是風波轉入了水下。利益的博弈,理唸的衝撞,永遠不會停止。”他頓了頓,看向妻子,“不過,這些已非我等需要時時掛心之事了。有景宏,有沈墨,有……陸其琛在,這片天,暫時還塌不下來。”
北境的風雪裹挾著朝堂的暗流,一同灌入晟國都城那座親王府邸。安湄裹著銀狐裘,指尖摩挲著兄長安若歡自北境小院送來的信箋,字跡平和,隻道山水清幽,讓她勿念。可她如何能勿念?兄長急流勇退,看似保全自身,實則將所有的明槍暗箭都留給了仍在局中之人——她的丈夫陸其琛,她的君王李餘然,以及那位日益成熟的淵帝蕭景宏。
侍女無聲息地奉上一封密信,來自她在淵國宮廷的舊日眼線。信上言,淵帝蕭景宏近日接連召見幾位手握實權的宗室將領,所談雖秘,但宮中隱約有“收權”、“改製”的風聲透出。安湄黛眉微蹙,蕭景宏已非當年需要兄長扶持的年輕帝王,羽翼漸豐,對“共管區”這塊肥肉,對陸其琛這支懸在邊境的利劍,心思愈發覆雜。他既要借陸其琛之威震懾西鷹與國內保守勢力,又豈會真正甘心讓晟國兵馬長久盤踞在淵國咽喉之地?
她起身,行至窗邊,望著庭院中覆雪的鬆柏。必須做些什麼,既要穩住蕭景宏,也要化解晟國內部對王爺“功高震主”的猜疑。這盤棋,兄長可以抽身,她卻不能。
晟國皇宮,暖閣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李餘然眉宇間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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