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了很久,直到覺得有些累了,才起身離開。
鎖上門時,她忽然想,那截枝條,會在這裡麵乾枯,變成一小截枯枝。但那上麵的花苞,在它枯萎之前,也許還能開。
那就夠了。
三月十五,白芷醃的鹹菜能吃了。
她撈了一小碟出來,切成細絲,淋上香油,端上桌。安湄夾了一筷子,嚼了嚼,點點頭。
“好吃。”
白芷笑了笑。
“我的手藝那可是冇的說。”
安若歡也夾了一筷子,慢慢嚼著。
“比去年的好。”他說。
白芷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安湄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
平平淡淡的,安安靜靜的,一頓飯,一碟鹹菜,幾句家常話。
三月二十,陸其琛休沐。
兩人在院子裡坐了一下午。太陽暖洋洋的,曬得人懶洋洋的,不想動,不想說話,就那樣坐著。
石榴樹上的花苞又大了些,鼓鼓的,眼看就要開了。
安湄靠在陸其琛肩上,閉著眼,聽風聲,聽鳥叫,聽遠處隱約傳來的叫賣聲。
“其琛。”
“嗯。”
“你說,我們能這樣坐多久?”
陸其琛想了想。
“想坐多久坐多久。”
安湄笑了笑,冇有再問。
三月二十五,石榴花開了。
第一朵開在向陽的那根枝條上,紅豔豔的,在綠葉間格外顯眼。安湄站在樹下,看了很久,然後轉身進屋裡,拉著陸其琛出來看。
“開了開了。”
陸其琛看著那朵花,又看著她。
“好看。”
安湄點點頭,繼續看那朵花。
風一吹,花輕輕晃著,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三月底,花越開越多,滿樹都是紅的。
安湄每天都要在樹下站一會兒,數一數開了多少朵。今天三十七朵,明天五十二朵,後天七十三朵。數著數著,就忘了時間。
白芷在廊下喊她,她纔回過神來。
“來了來了。”
走的時候,還要回頭再看一眼。
四月初,花開始謝了。
地上落了一層紅花瓣,踩上去軟軟的。安湄有時候會撿幾片,放在手心裡看,看夠了,再放回地上。
陸其琛問她在看什麼。
她說,在看花怎麼落。
四月初五,安湄收到青岩先生的信。
老先生在信中說,那家桂花糕鋪子的老太太,最終還是被兒子接去城裡住了。鋪子關了,他每天下午不知道該去哪兒了。後來在河邊找了塊石頭,每天下午坐在那兒看水流,看雲飄,看船來船往。
信的末尾,他寫道:
“安姑娘,水流過去了就不再回來,雲飄過去了就不再回來,船來船往,也不是同一艘船。老夫坐在這兒,看著它們,忽然就明白了。人這一輩子,也是這樣。過去了就過去了,不會再回來。但過去了也好,留下的,都是能帶走的。”
安湄讀完信,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提筆寫回信:
“先生安好。水流過去了,還有新的水。雲飄過去了,還有新的雲。船來船往,總有新的船。先生坐在這兒,看著它們,就是看著新的日子。先生保重,等我去江南時,陪先生一起看。”
四月初十,安湄又去了一趟密室。
這一次,她帶了幾片石榴花瓣。用帕子包著,小心翼翼的,怕弄壞了。
她把花瓣放在石台上,挨著那截已經乾枯的石榴枝。
“花謝了。”她說,“給你帶幾片來。”
玉盒沉默著。
安湄在旁邊坐下,說了一會兒話。
說的還是那些瑣事。說花開得多好,說花謝得多慢,說陸其琛每天陪她看花,說白芷用落花做了一小罐花醬。
鎖上門時,她忽然想,那些花瓣,會在這裡麵慢慢褪色,慢慢變乾,最後變成一小撮粉末。
但那抹紅,會留在這裡。
四月十五,白芷把那罐花醬開啟了。
舀了一小勺,衝了水,端給安湄喝。安湄接過來,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有石榴花的香味。
“好喝嗎?”白芷問。
安湄點點頭。
“好喝。”
陸其琛也嚐了一口,點點頭。
白芷笑了。
“那就好。”她說,“那我明年再做一些。”
四月二十,天氣熱了起來。
石榴樹上的花謝儘了,開始長出小小的青果。安湄每天去看那些果子,數一數長了多少個。
陸其琛有時候陪她去,有時候不陪。陪的時候,就站在她旁邊,一起數。
“今年能結多少?”他問。
“不知道。”安湄道,“去年結了三十七個。”
“今年呢?”
“看著比去年多。”
陸其琛點點頭,繼續陪她數。
四月二十五,安湄收到蕭景宏的信。
信很短,隻有幾句:
“安姑娘,北境一切如常。冰原上的雪開始化了,露出下麵的石頭。寒山居士說,那些石頭上的刻痕,比冰原本身還老。老的,往往留得更久。”
她把信摺好,和那些從北境帶回來的東西放在一起。
四月底,石榴果又大了一圈。
安湄站在樹下,看著那些青青的果子,心裡忽然有些期待。
等到秋天,它們紅了。就能吃了。
等到秋天,還會有新的信來,新的訊息來,新的日子來。
她轉身往回走。
陸其琛站在廊下等她。
見她過來,他伸出手。
安湄握住他的手,一起往裡走。
身後,石榴樹在風裡輕輕晃著,那些青澀的果子藏在葉間,等著秋天。
五月初一,石榴果又大了一圈。
安湄站在樹下,一個一個數過去。去年結了三十七個,今年看著要多些,數到一半忘了數到哪兒,隻好從頭再來。
陸其琛從營裡回來時,她還在數。
“多少個了?”
安湄搖搖頭。
“數亂了。”她說,“你幫我,我們從頭開始數。”
陸其琛站到她旁邊,也仰著頭數。兩人數了半天,最後得出一個數——四十三個。
“比去年多。”陸其琛道。
安湄點點頭,又看了看那些青澀的果子,心裡忽然有些期待。
五月初五,端午。
白芷一早起來包粽子,糯米泡了一夜,粽葉是前些日子買的,泡在水裡,綠盈盈的,安湄也去了旁邊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