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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湄終於放下筆,抬起頭,坦然直視他:“王爺是攝政王,是陛下的臣子,這是名分。王爺大權在握,這也是事實。陛下學習如何與位高權重的臣子相處,是帝王必修之課,無關個人好惡。至於王爺是忠是奸,”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時間自會證明,而非臣妾或陛下此時的猜度所能定論。”
她巧妙地將個人立場上升到帝王術的層麵,既迴應了陸其琛的質疑,也迴避了直接表態。陸其琛深深地看著她,似乎想從她眼中找出絲毫的閃爍或隱瞞,但最終隻看到一片沉靜的深邃。
“好一個時間證明。”他最終哼了一聲,轉身走開,“但願他學到的是帝王心術的‘正道’,而非旁門左道。”
李餘然確實在努力學習。他不再僅僅依賴太傅的講授,而是開始主動翻閱《實錄》、《通鑒》,甚至找來一些前朝名臣的奏疏文集,試圖從曆史的蛛絲馬跡中,尋找屬於自己的答案。他發現自己開始能理解陸其琛某些看似酷烈手段背後的無奈,也更能看清朝堂上那些看似忠貞言辭之下可能隱藏的私心。
這種認知上的成長,帶來的是更深層次的孤獨和壓力。他無法與太傅深入探討這些“陰暗”的領悟,更不能與陸其琛交流。他偶爾還是會召見安湄,問詢的不再是具體的政事,而更多是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前朝典故、人物評述。他在通過這種方式,驗證自己的判斷,也在安湄溫和而富有智慧的解讀中,尋求一絲精神上的慰藉與指引。
安湄敏銳地察覺到了他這種變化。她不再給他具體的建議,而是引導他思考,幫助他建立更完善的分析框架。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是幫助他形成獨立而健全的判斷力,至於他未來會用這判斷力做出何種選擇,已非她所能控製。
淵國,通商理事館。
新任理事官杜明遠,年紀比周晏更輕,氣質儒雅,更像一位學者。他並未急於恢複周晏時期的激進滲透,而是將重心放在了“文化交流”與“民生合作”上。他頻繁拜訪晟國“勵耘閣”,與其中的學者探討技藝;組織淵國商隊,帶來更多晟國急需的醫藥、書籍和優質作物種苗;甚至出麵調解了幾起晟國與周邊小部落的邊境摩擦,贏得了不錯的口碑。
這種溫和無害的姿態,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晟國朝野的警惕。連陸其琛接到報告時,也暫時未發現其有明顯越軌行為,隻吩咐加強監控。
然而,杜明遠卻通過這種“友好”接觸,更廣泛地接觸到了晟國各個階層,尤其是那些對現狀不滿、或對淵國製度抱有好奇心的士子和低階官吏。他不動聲色地收集著資訊,尤其是關於小皇帝李餘然性情、喜好、以及其與攝政王關係細節的資訊。
一場突如其來的考驗,打破了表麵的平靜。
南方三州夏季遭遇數十年不遇的洪澇,災情嚴重,流民數十萬,疫情也開始冒頭。訊息傳至京城,朝野震動。
這是李餘然登基以來,麵臨的第一次大規模自然災害。陸其琛立刻召集內閣與相關各部商議對策。
朝堂上,關於如何賑災、由誰主導,產生了分歧。舊派官員主張沿用舊例,由戶部統籌,地方官府執行,意在掌控錢糧,從中牟利,並可能藉此拖延,給陸其琛和新政抹黑。而陸其琛則力主啟用“勵耘閣”中精通水利和工事的能吏,聯合戶部中有能力的官員,組成專門的賑災督辦司,攜帶部分新籌集的款項和物資,直接趕赴災區,高效救災。
雙方爭論不休。陸其琛雖權勢滔天,但麵對天災和複雜的官僚體係,也無法完全乾綱獨斷,尤其是一些程式上的問題,需要皇帝的首肯。
壓力給到了李餘然。
禦書房內,李餘然看著兩份截然不同的方案,眉頭緊鎖。一方是遵循祖製、看似穩妥卻可能效率低下且弊端叢生的舊方案;另一方是打破常規、追求高效卻可能觸動更多利益、引發非議的新方案。
他知道,這是陸其琛對他的又一次考驗,也是他展現自己決斷力的機會。
他召來了安湄,但冇有詢問她該選哪個,而是問:“王妃,若依攝政王之策,朝中反對聲浪必然不小,若救災過程中再有差池,攝政王與朕,皆會備受指責。若依舊例,或許平穩,但災民之苦,恐怕……”他冇有說下去。
安湄看著他,明白他已然看清了利弊,隻是在權衡風險。她輕聲道:“陛下,為君者,當以社稷民生為重。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穩妥固然重要,但數十萬災民的生死,耽擱不起。陛下若堅信攝政王之策更利於救災,便當力排眾議。至於非議……承擔罵名,本就是帝王責任的一部分。”
她的話,堅定了李餘然的決心。
次日朝會,當雙方再次爭執不下時,李餘然第一次在重大國事上,做出了明確而強勢的表態。他駁回了沿用舊例的提議,力挺陸其琛的方案,任命“勵耘閣”官員與戶部乾員組成督辦司,並從自己的內帑中撥出一部分,以示支援。他甚至當庭引用了一句聖人之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表明瞭自己的立場。
少年皇帝清晰有力的聲音迴盪在大殿中,讓許多官員為之側目。陸其琛看著龍椅上那個目光堅定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光芒——有驚訝,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欣慰?
救災方案得以迅速推行。效果是顯著的,新組建的督辦司效率極高,有效遏製了災情和疫情的蔓延。
然而,正如預料,非議隨之而來。舊派官員暗中散佈流言,指責陸其琛藉機安插私人,皇帝年幼受其矇蔽。甚至有人將小皇帝內帑出資的行為,曲解為陸其琛架空皇帝、侵吞皇室財產的又一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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