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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陸其琛帶來了一份剛剛收到的、來自淵國丞相安若歡的私人信函,是直接給安湄的。
“你的信。”他將一個密封的錦袋放在安湄手邊,語氣平淡。
安湄道了聲謝,拆開錦袋。裡麵並非長篇大論,隻有薄薄一頁紙,是安若歡的親筆。信中依舊未提國事,隻細細問了她的傷勢恢複情況,叮囑她善自珍重,並說已命人又蒐羅了些安神補氣的藥材,不日便會送到。字裡行間是純粹的兄長關懷,彷彿完全不知曉那場引發兩國外交風波的事件。
但安湄知道,兄長什麼都知道了。他選擇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家永遠是家,兄長的庇護永遠在。這份不動聲色的溫暖,讓她鼻尖微微發酸。
她收起信,看向坐在一旁看似批閱奏章、實則注意力顯然不集中的陸其琛,忽然開口:“王爺近日似乎清減了許多。”
陸其琛執筆的手一頓,抬起頭,對上她平靜的目光,有些意外她會主動關心自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疲憊的弧度:“政務繁雜,不得清閒。”
“是因為淵國的國書,還是因為……內庫依舊空虛,新政推行受阻?”安湄輕聲問,一語道破他此刻最大的困境。
陸其琛沉默了片刻,冇有否認。在安湄麵前,他似乎越來越難以維持那層堅硬的偽裝。“都有。廢了太後,清算外戚,看似立威,卻也斷了某些來錢的門路。如今邊境要防,軍隊要養,災民要賑濟,各處都在伸手要錢。國庫……都快能跑馬了。”他揉了揉刺痛的額角,“至於新政……‘勵耘閣’算是藉著淵國倡議的東風勉強立起來了,但想要真正做出成效,需要錢,需要人,更需要時間。朝中那些老狐狸,麵上不敢反對,背地裡使絆子的手段多的是。”
他難得地在她麵前流露出如此直白的無力感。
安湄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緩緩道:“王爺可還記得,我兄長在信中提到過的‘互市學坊’?”
陸其琛目光一凝:“自然記得。此事已交由下麵的人在辦,目前隻是些工匠往來,學習些農具、紡織之類的技藝。”他以為安湄隻是隨口一提。
“技藝雖小,卻關乎民生根本。”安湄看著他,“王爺如今困於錢糧,為何不將眼光放得更開一些?‘互市’二字,重點在‘市’。”
陸其琛是何等聰明之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暗示:“你是說……擴大邊貿?”
“不僅僅是擴大。”安湄思路清晰起來,“如今兩國關係微妙,大規模官方貿易恐引人非議。但若以‘學坊’為依托,鼓勵民間商隊參與,以技術交流為名,行物資流通之實呢?我晟國北地的皮毛、藥材,換取淵國南方的稻米、布匹、乃至他們格物院新出的那些農具、水車圖紙……這其中利潤,王爺想必清楚。既可緩解物資短缺,又能充實地方乃至朝廷的財源,更可藉此深入瞭解淵國虛實,為何不為?”
她頓了頓,補充道:“此事可由‘勵耘閣’牽頭,花月樓……或可從旁協助,確保渠道暢通,利益歸於該歸之處。”她這話,已是明確表示願意動用花月樓的力量,幫他開啟局麵,並且暗示可以繞過可能從中作梗的貪官汙吏。
陸其琛心中震動,看著安湄的眼眸,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她不僅看透了他的困境,還給出瞭如此具體而可行的建議,甚至願意動用她自己的力量。這不再是暗中敲打太後黨羽那種程度的相助,而是直接介入到國家經濟命脈的層麵。
“你……為何要幫本王至此?”他聲音有些沙啞。
安湄移開目光,望向窗外:“我不是在幫你,王爺。我是在幫這片土地上,那些需要吃飽飯、穿暖衣的百姓。也是在幫我兄長……他希望的‘天下太平’,需要一個能站穩腳跟、至少不至於餓殍遍野的晟國。”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無可指摘。但陸其琛知道,其中定然也摻雜了其他更複雜的因素。他冇有追問,隻是深深地看著她,彷彿要將此刻的她刻進心裡。
“此事……容本王仔細斟酌。”他冇有立刻答應,茲事體大,需要周詳計劃。
安湄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自那日後,陸其琛明顯忙碌起來。他開始頻繁召見戶部、工部官員以及“勵耘閣”新招募的一些實乾人才,秘密商討擴大邊境貿易的具體方案。他利用攝政王的權威,強行推動了幾項簡化商稅、鼓勵民間資本參與邊貿的臨時法令,雖然引來一些保守派的私下非議,但在“充實國庫、緩解民困”的大義名下,反對聲音被壓了下去。
同時,安湄也通過花月樓的渠道,悄然行動起來。花月樓本就擁有龐大的商業網路和運輸能力,在其暗中推動下,一批批晟國的特產開始有序地向邊境聚集,而淵國那邊,似乎也心照不宣地放鬆了對某些物資出口的限製,尤其是那些與“學坊”技術相關的農具和良種。
一場以“技術交流”為掩護,實則旨在盤活晟國經濟、緩解其內部危機的邊境貿易,在兩國高層的默許甚至推動下,悄然拉開了序幕。
效果是顯著的。不過兩月,陸其琛便驚喜地發現,原本捉襟見肘的國庫,因為邊貿稅收和官方參與貿易的分成,竟然有了一絲充盈的跡象。雖然遠未解決根本問題,但至少緩解了燃眉之急,讓他有能力支付軍餉,推進幾項關鍵的賑災和水利工程。
更讓他意外的是,通過這種深入的民間往來,一些淵國相對先進的農業技術和管理經驗,也開始在晟國邊境州縣悄然傳播開來,雖然緩慢,卻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然而,就在邊境貿易漸入佳境,陸其琛稍稍喘了口氣之時,一個來自西苑冷宮的訊息,如同陰風般吹入了他的耳中——被廢的瑾太妃,竟試圖通過收買看守,向宮外傳遞訊息,內容直指安湄“勾結外邦,圖謀不軌”,並隱隱牽扯到年幼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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