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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一份來自北境的密報,被以極其隱秘的方式送到了安湄手中,而非直接呈給陸其琛。送信人是花月樓安插在吏部的一名低階文書,此人職位不高,卻因職務之便能接觸到一些機要文書的抄錄和傳遞。
密報內容讓安湄瞳孔微縮:之前因協助陸其琛救災、並在他暗示下保護糧道而得罪了當地豪強的幾名北境中層官員,正被羅織罪名,即將被吏部以“救災不力、激起民怨”為由罷黜查辦!而幕後推手,直指朝中幾位與陸其琛素有舊怨的顯貴。這顯然是一次清算,目標不僅是那幾個官員,更是要徹底斬斷陸其琛在北境可能殘存的影響力。
安湄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若讓此事得逞,不僅寒了那些曾為民做事的官員的心,更會釋放出一個危險訊號:凡與陸其琛有牽連者,皆無好下場。這將使得朝中本就微妙的平衡徹底打破,可能引發更劇烈的動盪,甚至逼反北境那些依舊感念陸其琛的軍心。
她必須將這個訊息告知陸其琛。但如何告知?直接送去,恐被暗中監視者察覺,反而坐實了“內外勾結”的嫌疑。她沉吟片刻,心生一計。
當晚,安湄以覈對王府年節用度為由,再次來到陸其琛的書房。她像往常一樣,將賬冊放下,語氣平淡地彙報著瑣事。但在轉身準備離開時,她看似不經意地用指尖在陸其琛書案上一份攤開的、關於北境農桑恢複的普通奏報抄本上,極快地點了點幾個看似無關的地名和人名——正是密報中提及即將被罷黜的官員及其所在州縣。
陸其琛起初並未在意,但當他目光掃過那被安湄指尖輕觸過的地方時,眉頭驟然鎖緊。他太熟悉北境的情況了,這幾個地名和人名的組合,立刻在他腦海中勾勒出一條清晰的線索!他猛地抬頭,看向安湄即將消失在門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震驚和瞭然。
安湄冇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銳利的目光。她知道,他懂了。
書房內,陸其琛死死盯著那份奏報抄本,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憤怒、擔憂、還有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他已經退讓至此,那些人卻仍不肯放過他,甚至要牽連無辜!
他該怎麼辦?如今他自身難保,無權無勢,如何能救下那幾個官員?公然出麵?那是自尋死路,還會坐實罪名。暗中運作?他如今連王府大門都難出,與舊部的聯絡也幾乎斷絕!
一種熟悉的、想要不顧一切摧毀對方的暴戾衝動再次湧現,卻被他強行壓了下去。毀了對方又如何?那幾名官員依舊保不住,北境可能更亂。
他煩躁地在書房內踱步,腿傷隱隱作痛,卻不及心頭的焦灼。目光掃過書架上那些他近來翻閱的典籍,忽然停留在幾卷關於律法刑名的書上。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他的思緒。
他不能直接救人,但他可以……借力打力!
他迅速回到書案前,鋪開紙筆,卻不是寫信,而是開始撰寫一篇看似與當前事件毫無關聯的“文章”。文章引經據典,論述地方官員考覈之弊,指出當前吏部考評過於注重表麵政績,而忽視民生實際與地方複雜情勢,易使實乾之臣蒙冤,投機之徒得勢。他寫得極其認真,字斟句酌,邏輯嚴密,通篇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彷彿隻是一個被貶閒散、關心國事的學者在抒發己見。
寫完後,他仔細吹乾墨跡,將其封好,卻冇有署名。他喚來一名絕對忠誠、且身份隱秘的老仆,低聲吩咐道:“想辦法,將這篇文章,送到禦史台王大人手中。務必小心,絕不能讓人知道來源。”
王大人是禦史台中少數還算正直、且與舊貴族不甚和睦的言官,以敢於直諫著稱。陸其琛此舉,是要借這位“清流”之口,將吏部考覈不公的問題丟擲去,引起朝野議論,從而為那幾名北境官員爭取一絲喘息之機,至少讓想要構陷他們的人有所顧忌!
這是一步險棋,若被查出來源,他便是“勾結言官,妄議朝政”,罪加一等。但他彆無選擇。
老仆領命,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陸其琛獨自坐在燈下,心中並無把握。這微弱的火苗,能否點燃希望,還是會被更大的黑暗吞噬?
接下來的幾日,王府內外依舊平靜。安湄冷眼觀察,發現陸其琛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靜,但偶爾看向窗外時,眼神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
果然,三日後,禦史台王大人竟真的在朝會上呈上了一份奏摺,內容正是關於理清吏治、改革官員考覈標準的建言,其中不少觀點與陸其琛那篇文章不謀而合!雖然並未直接提及北境具體案件,但無疑給正想藉此案興風作浪的舊貴族們潑了一盆冷水。李瑾則對此奏摺未置可否,隻是下令“交由吏部詳議”,但這“詳議”二字,本身就意味著事情有了轉圜的餘地。
訊息傳來,陸其琛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弛。他賭對了第一步。
然而,舊貴族們豈會善罷甘休?他們立刻發動輿論,攻擊王大人“空談誤國”,指責其奏摺背後必有指使,試圖將水攪渾。
就在朝堂上為此爭論不休之際,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幾名北境當地的鄉紳耆老,聯名上書京城,為那幾位被彈劾的官員陳情!訴狀中詳細列舉了該官員在蝗災期間如何不畏強權、保護糧倉、安撫流民的事蹟,言辭懇切,證據確鑿。這份萬民書的出現,給了舊貴族們致命一擊——民意在此,你們還要強行構陷嗎?
這份萬民書是如何突破重重阻礙送到京城的?安湄看著手中花月樓送來的密報,心中瞭然。這背後,顯然有陸其琛那些隱藏在北境軍中舊部的影子,他們利用對地方的控製和影響力,巧妙地組織了這次陳情。而時機拿捏得如此之準,正好與王大人的奏摺形成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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