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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心神激盪,幾乎要被那巨大的迷茫和自我懷疑吞噬之時,殿外傳來了內侍小心翼翼的通傳聲:
“王爺,太後孃娘駕到。”
陸其琛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想整理一下儀容,卻因傷勢而動彈不得。
太後已扶著嬤嬤的手,緩步走了進來。她今日未施粉黛,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異常清亮,帶著一種沉靜的威儀。她揮手讓所有宮人退到殿外等候。
“太後……”陸其琛掙紮著想坐起來行禮。
“躺著吧,傷得這麼重,還講究這些虛禮做什麼。”太後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她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目光落在陸其琛蒼白憔悴的臉上和那厚厚的繃帶上,眼中掠過清晰的心疼,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憂慮所覆蓋。
母子二人一時無言。殿內靜得能聽到彼此呼吸的聲音。
良久,太後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其琛,這次……你太讓哀家失望了。”
陸其琛喉頭一哽,垂下眼簾:“臣……知錯。”
“知錯?”太後深深地看著他,“你錯在何處?是錯在不該貿然深入險地,還是錯在……你一直以來所做的一切?”
陸其琛渾身一震,倏然抬頭看向太後。
太後的目光毫不迴避,沉痛而銳利:“你以為哀家深居宮中,就什麼都不知道嗎?你縱容甚至利用趙猛之流行刺安若歡;你為推行新政不擇手段,激起民怨;你在邊境屢屢挑釁,險些釀成大禍……其琛,你告訴哀家,這就是你想要的強大?這就是你給晟國帶來的未來?”
太後的質問,遠比李瑾則的試探和安若歡的直言更加直接,也更加刺痛。因為這是來自他一直渴望得到其認可的人。
陸其琛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卻發現任何言語在太後沉痛的目光下都顯得蒼白無力。
“太後……臣……臣隻是……”
“隻是什麼?”太後打斷他,語氣愈發嚴厲,“隻是覺得安若歡擋了你的路?隻是覺得不用非常手段就無法快速強國?其琛,你被權力和嫉恨矇蔽了雙眼了!”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低沉卻字字千鈞:“哀家今日來,不是來聽你辯解的。哀家是來告訴你,到此為止吧。”
陸其琛瞳孔驟縮:“太後……”
“安若歡此次前來,是誠意也是機會。”太後不容他插嘴,繼續道,“陛下已有意緩和兩國關係,恢複邊貿,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你若再一意孤行,暗中阻撓,休怪哀家……不再顧念情分。”
太後的聲音最後帶上了冰冷的決絕:“這晟國的江山,是李家的江山,是萬千百姓的江山,不是你陸其琛一個人爭強好勝的賭注!你若再執迷不悟,哀家便是拚著這條老命,也要請陛下收回你攝政之權,讓你好好在府中反省己過!”
這番話,如同最終判決,狠狠砸在陸其琛心上。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太後,眼中充滿了震驚、受傷,以及一絲被徹底拋棄的絕望。
連太後……也要放棄他了嗎?
因為他比不上安若歡?因為他失敗了?
看著他這副模樣,太後心中亦是一痛,但她硬起心腸,知道此刻絕不能心軟。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心痛,有失望,也有最後一絲期望。
“其琛,好好想想吧。想想你最初想要的是什麼。想想什麼樣的路,才能真正讓晟國長久安寧,讓你……問心無愧。”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離去,背影決然。
殿門再次合上。
陸其琛獨自躺在榻上,彷彿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和靈魂。
皇帝的試探,安若歡的“教誨”,太後的最終通牒……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在他腦海中轟鳴,最終彙成一個他無法逃避的問題:
他堅持的一切,到底是什麼?
是為了晟國?
還是隻是為了證明自己,不輸給那個名叫安若歡的陰影?
巨大的痛苦和迷茫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他猛地蜷縮起來,不顧腿上的劇痛,將臉深深埋入錦被之中,發出一聲壓抑到了極致、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與此同時,安若歡下榻的驛館。
封凜正一臉不忿地彙報:“相爺,晟國朝廷已經頒佈詔令,宣佈即日起逐步恢複邊境互市,並著手組建邊境聯巡隊伍。動作倒是不慢!可是……這功勞似乎全算在那李瑾則和幾個主和派大臣頭上了!對您救下陸其琛、促成此事隻字未提!這簡直是……”
“封凜。”安若歡淡淡打斷他,正在翻閱一本晟國地方誌,頭也未抬,“我們來此的目的,是為了邊境安寧,不是為了爭功邀賞。目的達到即可,虛名有何意義?”
“可是相爺!”封凜急道,“若不是您冒險救他,陸其琛早就死在雪山了!哪還有現在的局麵?他們這般態度,分明是過河拆橋!而且,陸其琛那人睚眥必報,陰險狠毒,他現在是被迫妥協,一旦他緩過勁來,定然還會……”
“他不會。”安若歡輕輕合上書卷,抬起頭,目光深邃平靜,“至少,短時間內不會。”
“為何?”封凜不解。
“因為這一次,擊垮他的,不是失敗,不是傷勢,”安若歡望向窗外晟國皇城的天空,語氣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淡然,“而是信唸的崩塌。”
“他賴以支撐的所有理念和藉口,都在雪山那場對話和之後各方的反應中,被徹底動搖了。他現在麵臨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迷茫和自我懷疑。在冇有想清楚之前,他不會,也冇有力氣再掀起大的風浪。”
封凜似懂非懂,但還是擔憂:“可萬一他想通了呢?萬一他變得更極端了呢?”
安若歡微微沉默,片刻後才道:“那便是另一番較量了。但至少眼下,我們為兩國百姓爭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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