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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第一場小雪，在夜幕降臨時悄然飄落。細碎的雪粒如同潔白的鹽，無聲地覆蓋了庭院中的青石板、假山石和那幾株被精心嗬護的藥草。窗欞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
廂房內，暖玉床散發著溫潤的熱度，驅散了初雪的寒意。安若歡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絨毯。他並未看書，隻是安靜地看著窗外飄落的細雪。屋內隻點了一盞如豆的燭火，光線柔和，映著他清雋溫潤的側臉。長期的臥床和病痛帶來的蒼白已褪去大半，雖然依舊清瘦，但眉宇間那份沉澱下來的寧靜，如同古玉般溫潤內斂。
白芷坐在離他不遠的矮凳上，麵前放著一個紫檀木的藥碾，正低頭專注地研磨著幾味乾燥的藥草。藥碾子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咯吱”聲，與窗外細雪飄落的簌簌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韻律。
空氣中瀰漫著藥草被碾碎後散發的清苦香氣，混合著暖玉特有的溫潤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白芷身上那種雨後青草般的清新。這氣息包裹著安若歡，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深入骨髓的平靜和放鬆。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血色的仇恨、沉重的枷鎖，都在這靜謐的雪夜和規律的碾藥聲中，被暫時地隔絕、消融。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白芷專注的側影上。燭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細密的陰影，鼻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幾縷碎髮垂落頰邊。她碾藥的動作穩定而富有韻律，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那專注的神情，帶著一種不染塵埃的純粹。
安若歡的心，彷彿被這靜謐的畫麵輕輕觸動。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時間似乎在這一刻變得緩慢而粘稠。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天地間一片素白。
不知過了多久，白芷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她抬起眼，恰好迎上安若歡注視的目光。四目相對。燭光在兩人之間跳躍。
安若歡冇有閃避，他的目光溫和而沉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暖意。白芷晨霧般的眸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燭光晃到了，又像是被那目光中的暖意所觸動。她很快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輕顫動了一下，遮住了眼底可能泛起的任何波瀾。她冇有言語，隻是拿起旁邊一塊乾淨的細紗布，開始仔細過濾藥碾中碾好的藥粉。
安若歡也冇有開口。他看著白芷重新專注起來的身影，看著她纖細的手指靈活地動作。一種無聲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淌。不需要言語，這份劫後餘生的寧靜，這份風雪夜中的相伴，本身就是最珍貴的慰藉。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庭院裡，細雪無聲地覆蓋著一切，將之前的狼藉與喧囂徹底掩埋，隻留下一片純淨的潔白。遠處的亭台樓閣在雪夜中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如同水墨畫中的留白。
白芷過濾好藥粉，小心地裝入一個素白的瓷瓶。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似乎想看看外麵的雪勢。她離安若歡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晰地聞到她發間沾染的淡淡藥香。
“下雪了。”安若歡的聲音很輕，帶著大病初癒後特有的溫潤，打破了長久的寂靜，卻又無比自然地融入了這雪夜的氛圍。
白芷的目光也落在窗外紛揚的細雪上，輕輕“嗯”了一聲。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如同落在窗欞上的雪粒，卻少了幾分往日的疏離。兩人並肩站在窗前，望著同一個方向，看著潔白的雪無聲地裝點著這方小小的庭院。
屋內燭火搖曳，藥香瀰漫；屋外細雪紛飛，萬籟俱寂。所有的金戈鐵馬，所有的滔天權謀，所有的血海深仇，都被隔絕在這片小小的溫暖之外。這一刻，隻有雪落的聲音，和兩顆在無聲中悄然靠近的心。
安若歡微微側過頭，看著白芷被燭光和雪光映照的側臉，那清冷的輪廓在柔和的光線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層暖意。他心中那片曾經冰冷荒蕪的角落，正被這細雪、這藥香、這無聲的陪伴，一點一點地浸潤、溫暖，悄然滋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安寧”的生機。
淵國都城的陷落，並非一場慘烈的攻堅戰，更像是一棟被蛀空了梁柱的巨廈，在自身沉重的腐朽與外力輕輕一推下，轟然坍塌。
當陸其琛親率的大軍，踏著冬日清晨未散的寒霜，兵臨淵國都城那高聳卻已顯破敗的城牆之下時，看到的並非嚴陣以待的守軍，而是洞開的城門和城內升騰的滾滾黑煙。恐慌的亂民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各個城門湧出，哭喊聲、搶奪聲、馬蹄踐踏聲交織成一片末日圖景。守城的士兵早已潰散，或者乾脆加入了趁火打劫的行列。象征著皇權的宮城方向，火光沖天，濃煙蔽日，那是絕望的太監宮女和趁亂湧入的暴民在最後的瘋狂。
冇有抵抗。或者說，任何零星、自發、不成體係的抵抗，在晟國鐵騎冰冷的洪流麵前，如同浪花撞上礁石，瞬間粉身碎骨。陸其琛冇有遭遇任何像樣的阻擊，便如同利刃入腐肉般，直插淵國的心臟——皇宮。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比潰敗的淵國殘兵更快地飛越千山萬水，傳到了晟國鎮北侯府。
彼時，安湄正坐在暖閣的窗邊，手中拿著一卷書，目光卻有些空茫地落在庭院裡那幾株覆著薄雪的耐寒藥草上。她穿著素雅的淺碧色宮裝，氣色比引動焚天火柱後好了許多，但眉宇間依舊縈繞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冰雪般的沉靜與疏離。
一名陸其琛的心腹侍衛，帶著一身風塵和難以抑製的激動，快步穿過迴廊，在暖閣外單膝跪地，聲音洪亮而清晰：
“啟稟王妃！王爺捷報！淵國都城已破！偽帝蕭慎之，於我軍破城前夜，重傷嘔血，暴斃於深宮！淵國偽太子及一乾宗室權貴，儘數被俘！偽朝…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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