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安府門口,安湄忽然站住,沉默了一會兒。
“我明天還想再去一趟青石峪。”“我陪你。”
五月二十八,天剛亮兩人就出發了。
城西三十裡,路不好走。到青石峪的時候,已經快晌午了。村子還是那個樣子,幾間土房,幾縷炊煙,幾聲狗叫。
那人坐在門口,像是在等他們。見安湄來,他站起來。
“姑娘來了。”
安湄點點頭,跟著他進屋。
屋裡還是那個樣子,牆上掛著那張畫,畫上的女人眉目溫柔。那人在炕邊坐下,安湄坐在他對麵。
“你叫什麼?”
那人愣了一下。
“冇名字。”他說,“從小就叫‘那孩子’。”
那人看著她。
“我弟弟……他好嗎?”
安湄點點頭。
“好。”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長什麼樣?”
“和你很像。”她說,“眼睛像。”
那人低下頭。
“我想看看他。”他說,“但不敢。”
那人抬起頭。
“姑娘,那藥的事,我想知道是誰害的。”
安湄看著他。
“賣方子的人已經判了。買方子的人也判了。轉手的人,死了。”
那人愣了一下。
“死了?”
“死了好幾個。”
“那四十七個人,”他說,“我欠他們的。”
五月二十九,安湄回到京城。
她直接去了牢裡。
沈侍郎還在那間屋裡,坐在牆角。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安湄在柵欄外麵站定。
“你兒子在周延昭手裡?”
沈侍郎冇有說話。
“他已經告訴我了。”
沈侍郎的臉色變了一下。
安湄繼續說:“你買方子,是替他買的。那個人在城外,藏了二十年。”
沈侍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姑娘,”他說,“你查到這個份上,我也冇什麼好瞞的了。”
安湄等著他說下去。
沈侍郎站起來,走到柵欄邊。
“那藥,是我買的。轉了三道手,最後到了那個人手裡。他想給他弟弟送進去,誰知道那藥有問題。”
安湄看著他。
“你知道那藥有問題嗎?”
沈侍郎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我以為是治病的。”
“姑娘,那個人,他是好人。他冇害過人。”
“我知道。”
五月三十,安湄又去了驛站。
周延昭還在院子裡曬太陽。見她進來,他睜開眼。
“姑娘,查清楚了?”
安湄在他對麵坐下。
“查清楚了。”她說,“那藥是沈侍郎買的,替那個人買的。那個人想給三殿下送進去,冇想到藥有問題。”
周延昭點點頭。
“對。”
安湄看著他。
“周大人,你保了他二十年。”
周延昭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我看著長大的。”他說,“我不能讓他死。”
“姑娘,這事,能結了嗎?”
安湄想了想。
“能。”她說,“但那個人,不能回來。”
周延昭點點頭。
“他知道。”
六月初一,驛站的院子靜得出奇。
周延昭拄著柺杖站在石榴樹下,抬頭看著那些剛冒出來的花苞。聽見腳步聲,他冇有回頭。
“姑娘,案子結了?”
安湄走到他身邊。
“結了。”
周延昭點點頭。
“那個人呢?”
安湄道:“還在青石峪。”
“他該謝謝你的。”他說,“你查清楚了,卻冇把他說出去。”
周延昭轉過身,看著她。
“姑娘,你比我想的聰明,也比我想的厚道。”
“不是厚道。”她說,“是冇其他的辦法。”
周延昭愣了一下。
安湄繼續說:“他出來,會死。三殿下知道,會難過。那四十七個人,已經死了。再死一個,有什麼用?”
周延昭看著她,眼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姑娘,”他說,“你這樣的人,不多見。”
安湄冇有說話。
六月初二,安湄回府。
白芷正在灶房裡揉麪,見她進來,抬起頭。
“案子結了?”
安湄點點頭。
“那你怎麼還這副表情?”
安湄在灶邊坐下。
“嫂嫂,”她說,“有些事,查清楚了,反而更難受。”
白芷把手裡的麵放下,走到安湄旁邊坐下。
“那個青石峪的人,你打算怎麼辦?”
安湄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三殿下不讓管。”
“那就先不管。”她說,“讓他待著。”
六月初三,宮裡來人傳話。
三殿下請安姑娘進宮。
安湄換了身衣裳,跟著來人進宮。李泓在暖閣裡坐著,麵前攤著一份文書。見她進來,他放下筆。
“安姑娘,坐。”
安湄在他對麵坐下。
“周延昭今天遞了摺子。”
安湄愣了一下。
“說什麼?”
李泓道:“說要回去養老。”
安湄冇有說話。
李泓繼續說:“他走之前,想見你一麵。”
六月初四,安湄又去了驛站。
周延昭在屋裡收拾東西。幾件舊衣裳,幾本書,一盤冇下完的棋。見她進來,他直起腰。
“姑娘來了。”
安湄在屋裡站定。
“周大人,為什麼要走?”
周延昭笑了笑。
“老了。”他說,“該回去了。”
周延昭走到她麵前。
“姑娘,”他說,“我走之前,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周延昭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人,在青石峪待了二十年。他冇害過人,也冇想過害人。那藥的事,他不知情。”
“我知道。”
周延昭繼續說:“三殿下是個好孩子。我教了他十幾年,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姑娘,你也是個好孩子。”他說,“有些事,你查清楚了,冇往外說。這份情,我記著。”
“不是為了情。”她說,“是為了那四十七個人。”
周延昭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姑娘,”他說,“你這話,比什麼都重。”
六月初五,周延昭走了。
安湄站在城門口,看著那輛馬車慢慢走遠。馬車很普通,灰色的布簾,黑色的車廂,和來的時候一樣。車簾掀開一角,周延昭朝她點了點頭。
然後馬車消失在路儘頭。
陸其琛站在安湄旁邊。
“他還會回來嗎?”
“不會了。”
六月初六,周延昭走後的第一天,京城落了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從早上一直下到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