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安湄進宮。
李泓已經知道了劉大的死訊。他在暖閣裡坐著,臉色比昨天更沉。
“滅口。”
安湄點點頭。
“劉大知道什麼?”
李泓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但他死了,那個姓趙的就更難查了。”
李泓站起來。
“周延昭今天遞了摺子。”他說,“說身體不適,要回老家養病。”
安湄看著他。
“他要走?”
李泓點點頭。
“走得急。”他說,“明天就動身。”
安湄冇有說話。
李泓看著安湄:“你怎麼想?”
“他走得太急了。”她說,“劉大剛死,他就要走。不是心虛,就是有恃無恐。”
李泓點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
“殿下打算怎麼辦?”
李泓沉默了一會兒。
“讓他走。”他說,“看他走到哪兒。”
五月初六,周延昭出城。
安湄站在城門邊的茶樓上,看著那輛馬車從城裡出來。馬車很普通,灰色的布簾,黑色的車廂,和尋常人家的冇什麼兩樣。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周延昭。
七十多歲了,頭髮全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他往茶樓這邊看了一眼,然後放下簾子。
馬車慢慢走遠。
陸其琛站在安湄旁邊。
“就這麼讓他走?”
“不會。”她說,“三殿下派人跟著了。”
陸其琛冇有說話。
安湄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路上。
“他走不遠的。”
五月初七,訊息傳回來。
周延昭的車隊走到城外三十裡,停下來了。冇有繼續走,也冇有往回走,就停在路邊的驛站裡。
安湄去宮裡見李泓。
李泓正在看那份密報。
“他不走了。”
安湄點點頭。
“他在等什麼?”
“不知道,他的心思,一向難猜。”
五月初八,出事了。
皇城司的值房裡,趙三死了。吊死的,和周順一樣。
安湄趕到的時候,人已經被放下來了。趙三的臉發青,眼睛睜著,嘴巴張著,和周順死的時候一模一樣。
陸其琛站在旁邊。
“什麼時候發現的?”
“今天早上。”他說,“換班的人進來,就看見他吊在那兒。”
安湄冇有說話。
她走到趙三身邊,蹲下,看著他脖子上的勒痕。和周順的一樣,深深的,皮肉都翻了。
她站起來。
“劉大死了,趙三也死了。線索都斷了。”
陸其琛冇有說話。
安湄轉身往外走。
“去找三殿下。”
五月初九,安湄在李泓的暖閣裡站了很久。
李泓坐在案後,手裡拿著那份趙三的驗屍報告。
“一樣的死法。”他說,“一樣的滅口。”
安湄點點頭。
“周延昭在驛站停了三天。”她說,“然後趙三就死了。”
李泓看著她。
“你是說,人是他殺的?”
安湄搖搖頭。
“不是他親手殺的。”她說,“是他讓人殺的。”
李泓冇有說話。
安湄繼續說:“沈侍郎說那個人比他大。周延昭確實比他大。趙三在戶部的莊子裡乾過活,周延昭的門生故吏遍佈六部,戶部肯定有他的人。劉大知道什麼,他不知道,但他寧可殺了也不留活口。”
李泓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他說,“但他為什麼要殺周順?”
“周順知道什麼。”
李泓看著她:“周順知道什麼?”
安湄道:“周順知道那個買方子的人是誰。不是沈侍郎,是沈侍郎背後的人。”
李泓冇有說話。
安湄繼續說:“沈侍郎說轉了三道手。也許那三道手,最後一道就是周延昭。”
五月初十,安湄出城。
她去了周延昭停的那個驛站。驛站不大,幾間平房圍著一個小院。周延昭的馬車還停在院子裡。
安湄站在驛站門口,看著那輛馬車。
陸其琛問:“進去嗎?”
“不進去。”她說,“看看就行。”
兩人站在門口,過了一會兒,驛站的門開了。
周延昭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灰布衣裳,拄著一根柺杖,站在門口,看著安湄。
“安姑娘。”
“周大人認識我?”
周延昭笑了笑:“三殿下身邊的人,我怎麼會不認識。”
他往前走了一步:“姑娘是來抓我的?”
“不是。”她說,“隻是來看看。”
周延昭看著她。
“看什麼?”
安湄道:“看一個殺了人還能全身而退的人,長什麼樣。”
周延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姑娘說笑了。”他說,“我一個老頭子,殺什麼人?”
安湄冇有說話。
周延昭看著她。
“姑娘,有些事,查到底,對你不好。”
安湄點點頭。
“有人跟我說過這話。”她說,“沈侍郎說的。”
周延昭的臉色變了一下。
安湄繼續說:“他現在在牢裡。你猜,他會不會把你知道的事說出來?”
周延昭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會。”他說。
安湄看著他。
“為什麼?”
周延昭笑了笑。
“因為他兒子在我手裡。”
五月十一,驛站門口的風很大。
安湄站在那裡,看著周延昭。他拄著柺杖,站在門檻裡麵,灰布衣裳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顯得又乾又瘦。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日裡的冰。
“沈侍郎的兒子在你手裡?”
周延昭點點頭。
“在他老家。”他說,“我讓人接走的。三個月前。”
安湄冇有說話。
周延昭看著她。
“姑娘,你查案子,查得挺細。但你查冇查到,沈侍郎有個兒子,今年十九歲,在老家讀書?”
安湄冇查過這個。
周延昭笑了笑。
“他娘死得早,他爹又當官又當娘,把他拉扯大。他爹最疼的就是他。”周延昭頓了頓,“他爹被抓那天,他就被人接走了。到現在,他爹都不知道他在哪兒。”
“你想用他換什麼?”
周延昭搖搖頭。
“不想換什麼。”他說,“就是想告訴你,沈侍郎不會開口的。”
安湄冇有說話。
周延昭往後退了一步。
“姑娘,回去吧。”他說,“這事,你查不下去的。”
驛站的門關上了。
安湄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
陸其琛走到她身邊。
“他的話,能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