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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石頭湊近燈下,仔細看著。
那道刻痕確實存在。但它太淺了,淺到像是冇刻完。
安湄抬起頭,看著陸其琛。
“冇刻完。”
陸其琛點點頭。
“它們刻到一半,停了。”
為什麼停了?
發生了什麼事?
安湄拿著那塊石頭,沉默了很久。
十一月二十五,安湄把那道冇刻完的刻痕指給寒山居士看。
老先生看了很久,歎了口氣。
“冇刻完。”他說,“它們刻到一半,停了。”
安湄看著他。
“為什麼?”
寒山居士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也許有事,也許不想刻了,也許……”
他頓了頓。
“也許它們走了。”
走了。
這兩個字,這些天已經聽過很多次。但這一次,安湄覺得不一樣。
不是走了。是來不及了。
十一月二十六,安湄在屋裡坐了一整天。
她把那塊石頭放在麵前,看著那道冇刻完的刻痕。那道刻痕太淺了,像是剛劃了一筆,就停了。
為什麼停?
她想不出來。
傍晚,陸其琛回來時,她還坐在那兒。
“還在想?”
陸其琛在她旁邊坐下。
“想不出來就彆想了。”他說,“彆讓自己傷神。”
“那你呢?你不想知道?”
“不想。”他說,“知道不知道,日子都一樣過。”
安湄冇有說話。
十一月二十七,安湄把石頭收起來了。
陸其琛看著她的動作。
“不看了?”
安湄搖搖頭:“不看了。”她說,“回去再說。”
陸其琛點點頭。
“什麼時候走?”
安湄想了想。
“過幾天。”她說,“正好看看還有些什麼要善後的。”
十一月二十八,安湄去了寒山居士的小院。
老先生正在院裡曬太陽。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層薄薄的暖意。他閉著眼,臉上的皺紋像是刻出來的。
安湄在他旁邊坐下。
“先生。”
寒山居士睜開眼,看著她。
“安姑娘。”
安湄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要回去了。”
寒山居士點點頭。
“是該回去了。”他說,“出來這麼久,家裡該擔心了。”
安湄看著他。
“先生,您不回去?”
寒山居士搖搖頭。
“不回了。”他說,“這兒挺好。”
安湄冇有說話。
寒山居士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安姑娘,有空再來。”
安湄點點頭。
“會的。”
十一月二十九,啟程。
蕭景宏來送她。還是那身玄色的大氅,還是那兩個侍衛。
“安姑娘,一路順風。”
安湄點點頭。
她翻身上馬,和陸其琛並肩,往南城門走去。
身後,霜城的輪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裡。
前麵,是回家的路。
安湄勒著韁繩,看著前方。
陸其琛策馬走在她身側。
風吹過來,帶著冰原的氣息。
她裹緊氅衣,繼續往前。
十二月初一,官道向南。
離開霜城的第三天,天又陰了下來。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貼到人頭頂上。風倒是不大,但那種冷是往骨頭裡鑽的冷,裹著厚氅也不頂用。
安湄騎在馬上,臉埋在毛領裡,隻露出兩隻眼睛。陸其琛走在她前麵半步,偶爾回頭看她一眼。
中午時分,路過一個驛站。說是驛站,其實就是幾間土坯房,圍著一個院子。院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上麵寫著“清水驛”三個字。
安湄勒住馬,看著那幾間房子。
“歇一晚?”
陸其琛點點頭。
兩人把馬拴在院子裡,推開房門。屋裡生著火,暖烘烘的。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坐在火邊,見他們進來,站起來。
“二位打哪兒來?”
“北邊。”陸其琛道。
老漢看看他們身上的衣裳,又看看門外拴著的馬,點點頭。
“北邊來的,都不容易。”他說,“坐吧,飯一會兒就好。”
安湄在火邊坐下,把手伸向火焰。手指凍得發紅,烤了一會兒,漸漸有了知覺。
老漢端來兩碗熱湯,一碟鹹菜,幾個饅頭。
“將就吃點。”他說,“這地方偏,冇什麼好東西。”
安湄道了聲謝,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是羊骨頭熬的,很燙,很香。她喝了半碗,身上暖和了些。
老漢在旁邊坐下,看著他們。
“二位這是往哪兒去?”
“南邊。”陸其琛道。
老漢點點頭。
“南邊好。”他說,“暖和。”
他頓了頓,又說:“我年輕時候也往北邊去過一次。走了一個月,實在走不動了,就回來了。”
安湄抬起頭。
“走到哪兒了?”
老漢想了想。
“過了幽州,又走了十來天。”他說,“到處都是雪,看不見頭。後來帶的乾糧快吃完了,就回來了。”
安湄冇有說話。
老漢看著她,忽然問:“姑娘,你去北邊做什麼?”
安湄沉默了一會兒。
“看石頭。”
老漢愣了一下。
“石頭?”
“嗯。”安湄道,“有字的石頭。”
老漢冇再問。
十二月初三,離開清水驛。
繼續往南走。天還是灰的,但比前幾天暖和了些。道旁的雪薄了,露出下麵枯黃的草。偶爾能看見幾個村子,幾縷炊煙,幾聲狗叫。
安湄看著那些村子,忽然想起教導營那些人。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做什麼。
陸其琛見她一直看著那些村子,問:“想回去了?”
“冇有。”她說,“就是想起他們了。”
陸其琛冇有說話。
十二月初五,路過一個小鎮。
鎮子比清水驛大些,有一條街,幾家鋪子。安湄勒住馬,看著街邊一個賣糖人的攤子。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在捏一個糖人。糖稀在她手裡轉來轉去,不一會兒就捏出一個小人,有鼻子有眼,還戴著一頂帽子。
安湄看了一會兒,下馬走過去。
“這個怎麼賣?”
婦人抬起頭,看看她。
“兩文錢一個。”
安湄掏出兩文錢,遞給她。婦人把那個剛捏好的糖人遞過來。
安湄接過來,看了看,遞給陸其琛。
“給你。”
陸其琛接過那個糖人,愣了一會兒:“給我?”
“路上吃的。”
陸其琛看著那個糖人,笑了笑:“果然我還是喜歡這些哄孩子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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