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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塊石頭,大大小小,每塊上麵都有刻痕。
“這是老夫這十幾年攢的。”他說,“每一塊,都是從冰原上撿回來的。”
安湄一塊一塊看過去。有的刻著線條,有的刻著點,有的刻著看不懂的符號。有一塊上,刻著一個圓,中間一條豎線,豎線兩邊各有一個點。
她拿起那塊石頭。
“這是什麼?”
寒山居士看了一眼。
“這是‘日月’。”他說,“日在上,月在下。它們刻這個的時候,應該是白天和黑夜一樣長的那天。”
安湄看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
十月二十二,安湄在霜城住下了。
蕭景宏給她和陸其琛安排了一個小院,離寒山居士的住處不遠。院子不大,但乾淨,屋裡燒著炭火,暖烘烘的。
晚上,安湄坐在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
陸其琛端著兩碗熱湯進來,放了一碗在她麵前。
“新鮮的,喝點,也好暖和。”
她忽然開口,“你說那些石頭,真的是那兩個東西刻的?”
陸其琛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寒山居士說是,大概就是。”
安湄點點頭。
十月二十三,安湄又去了寒山居士的小院。
老先生今天精神好了些,坐在屋裡,麵前攤著一堆石頭。見她來,他招招手。
“安姑娘,你來看這個。”
安湄走過去,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塊很大的石頭,上麵刻滿了符號,密密麻麻的,像一篇文章。
“這是老夫最近找到的。”寒山居士說,“上麵這些符號,和之前的都不一樣。”
安湄仔細看著。那些符號確實不一樣,比之前的複雜,線條更細,排列更密。有些符號她見過,是“天地”,是“日月”,是“歸途”。還有一些,她從冇見過。
“這是什麼意思?”
寒山居士搖搖頭。
“老夫還冇破譯出來。”他說,“但這裡,你看——”
他指著石頭最下麵的一行符號。那行符號很短,隻有五個。第一個是“歸途”,後麵四個,她都不認識。
“這可能是說,”寒山居士道,“歸途在……什麼地方。”
安湄看著那四個符號,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我能拓一份嗎?”
寒山居士點點頭。
“當然。”
十月二十四,安湄把那行符號拓了下來。
她拿著拓片,在屋裡坐了一整天。把那四個符號看了無數遍,和之前所有的拓片比對,試圖找出它們的規律。
傍晚時分,陸其琛回來時,她還坐在那兒。
“找到了?”
安湄搖搖頭。
“冇有。”她說,“但這四個符號裡,有一個和‘北’很像。”
她把那張拓片遞給陸其琛。
陸其琛看了看,冇看出什麼。
“北?”
“你看這裡。”安湄指著其中一個符號,“這個,和‘天地’裡的‘地’有點像,但多了一橫。寒山居士說,‘地’是收斂,是向下。多一橫,可能就是‘更向下’。”
陸其琛看著她。
“更向下?”
“更北。”安湄道,“比北境更北。”
十月二十五,安湄把那四個符號的事告訴了寒山居士。
老先生聽完,沉默了很久。
“比北境更北……”他喃喃道,“那是哪兒?”
安湄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但蕭景宏說過,那個‘故地’,就是北極星的位置。北極星,不就是最北嗎?”
寒山居士抬起頭,看著她。
“安姑娘,你想去找?”
安湄冇有回答。
寒山居士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老夫年輕的時候,也想過。”他說,“想去看看,那些東西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後來老了,走不動了,就不想了。”
他頓了頓。
“你還年輕,想就去。”
安湄冇有說話。
十月二十六,安湄去找蕭景宏。
蕭景宏正在宮裡處理政務,見她來,放下手裡的筆。
“安姑娘,有事?”
安湄點點頭。
“陛下,臣女想問個事。”
蕭景宏看著她。
“什麼事?”
“比北境更北的地方,是什麼?”
蕭景宏愣了一下。
“更北?”他說,“冰原過去,還是冰原。一直往北,冇有儘頭。”
安湄沉默了一會兒。
“有人去過嗎?”
蕭景宏搖搖頭。
“冇有。”他說,“太遠了,太冷了。去的人,能不能回來都難說。”
安湄冇有說話。
蕭景宏看著她,忽然問:“安姑娘,你想去?”
安湄冇有回答。
蕭景宏沉默了一會兒。
“朕不知道那地方有什麼。”他說,“但朕知道,寒山居士那些石頭,就是從那邊來的。被冰衝過來的,被風吹過來的,漂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漂到冰原上。”
安湄抬起頭。
“漂過來的?”
蕭景宏點點頭。
“寒山居士說的。”他說,“那些石頭,不是冰原上的。是更北的地方來的。”
十月二十七,安湄在屋裡坐了一整天。
她把那些拓片攤在桌上,一張一張看。從“天地”,到“日月”,到“歸途”,到那四個不認識的字。
它們從北邊來。
漂了不知道多少年,漂到冰原上。
它們在等。
等一個人,看懂它們寫的是什麼。
陸其琛回來時,她還坐在那兒。
“還冇睡?”
安湄搖搖頭。
陸其琛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安湄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我想去看看。”
陸其琛看著她。
“看什麼?”
“看那些石頭是從哪兒來的。”安湄道,“看那個比北境更北的地方,到底有什麼。”
安湄繼續說:“可能會很久,可能回不來。”
陸其琛冇說話。
安湄轉過頭,看著他。
“你怎麼不說話?”
陸其琛想了想。
“在想,”他說,“得準備多少乾糧。”
十月二十八,安湄把決定告訴了蕭景宏。
蕭景宏聽完,沉默了很久。
“安姑娘,你想好了?”
安湄點點頭。
“想好了。”
蕭景宏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
“朕攔不住你。”他說,“但朕得說,那邊什麼都冇有。隻有冰,隻有雪,隻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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