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周大牛和吳老四卻因為他吵起來了。
周大牛說孫瘸子可憐,得多照顧著點。吳老四說誰不可憐,憑什麼單照顧他。周大牛說他比你慘。吳老四說你憑什麼說。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最後差點動手。
錢老先生勸不住,讓人去請安湄。
安湄到的時候,兩人還紅著臉瞪著眼,誰也不服誰。
“吵什麼?”
周大牛搶先開口:“我說孫瘸子可憐,多照顧照顧他,他說不行。”
吳老四立刻反駁:“我說不行了嗎?我說的是憑什麼單照顧他。”
周大牛:“他就是比你慘。”
吳老四:“你憑什麼說?”
安湄看了看他倆,又看了看角落裡縮著的孫瘸子。孫瘸子低著頭,一聲不吭,肩膀微微發抖。
“孫福。”安湄叫了一聲。
孫瘸子抬起頭,眼睛裡全是驚恐。
安湄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
“你覺得自己可憐嗎?”
孫瘸子愣了半天,才小聲說:“可憐。”
“比他倆呢?”
孫瘸子看了看周大牛,又看了看吳老四,搖搖頭。
“不知道。”
安湄站起來,轉向周大牛和吳老四。
“聽見了嗎?他說不知道。”
兩人不說話了。
安湄繼續說:“你們覺得自己可憐,他也覺得自己可憐。誰更可憐,他自己都不知道,你們吵什麼?”
周大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吳老四低下頭。
安湄看著他們。
“在教導營,冇有誰比誰更可憐。隻有誰先來,誰後到。先來的,幫後來的。會的,教不會的。這是規矩。”
她頓了頓。
“記住了嗎?”
周大牛點點頭。吳老四也點點頭。
安湄轉身走了。
臘月二十九,孫瘸子開口說話了。
他對著周大牛說了一聲“謝謝”。周大牛正幫他鋪床,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不用謝。”他說,“先來的幫後來的,規矩。”
孫瘸子點點頭,又縮回角落裡。
周大牛看著他那樣子,忽然有些心酸。
除夕,教導營裡擺了年夜飯。
錢老先生主廚,做了幾道菜。肉不多,但管飽。周大牛、吳老四、王二、孫瘸子,還有另外幾個人,圍坐在一起,端著碗,大口吃著。
冇人說話。
但氣氛不壞。
安湄和陸其琛來了,提著一罈酒。是白芷釀的,不烈,甜絲絲的。
“過年了。”安湄說,“喝一杯。”
周大牛第一個接過去,給自己倒了一碗,仰頭喝了。
安湄在旁邊看著,忽然笑了。
陸其琛問她笑什麼。
她說:“你看他們。”
陸其琛看過去。那些人坐在簡陋的棚子裡,端著粗糙的碗,喝著寡淡的酒,臉上卻都帶著笑。
他冇說話,隻是輕輕握了握安湄的手。
正月初一,孫瘸子起得最早。
他把院子掃了一遍,把雪堆在牆角,又去灶房幫錢老先生燒火。錢老先生看他那瘸腿一瘸一拐的,想讓他歇著,他不肯。
“我乾不了彆的。”他說,“燒火還行。”
錢老先生冇再說什麼。
安湄來的時候,正看見他蹲在灶前,往灶膛裡添柴。火光映在他臉上,比前幾天有血色了。
“孫福。”
孫瘸子抬起頭。
“吃了嗎?”
“吃了。”他說,“錢老先生給的。”
正月初五,教導營來了個不速之客。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得破破爛爛,站在營門口不肯走。他說他叫趙石頭,也是當兵的,去年在戰場上被砍斷了右手,不能再打仗了。他聽人說京城有個地方收留殘廢的,就找來了。
安湄看著他空蕩蕩的右袖管,沉默片刻。
“進來吧。”
趙石頭愣了一下,然後撲通一聲跪下了。
安湄皺皺眉。
“起來。”她說,“這裡不興這個。”
趙石頭爬起來,低著頭,跟著她進去了。
正月初十,教導營的人越來越多了。
除了原來的幾個,又來了三個。一個是瞎了一隻眼的,叫劉瞎子;一個是少了兩根手指的,叫李二指;還有一個是被刀砍傷了臉、留下一道大疤的,叫張疤臉。
他們擠在那間屋子裡,跟著錢老先生唸書,一筆一劃地寫字。王二和周大牛當了“老人”,主動教新來的握筆、認字。
孫瘸子還是不愛說話,但也不縮在角落裡了。他每天早起掃院子,幫錢老先生燒火,晚上和大家一起吃飯。有時候聽他們說話,臉上會露出一點笑。
安湄隔幾天就來一次,看看他們,問問情況。她話不多,但來了,那些人就覺得安心。
正月十五,元宵節。
安湄讓人送了一筐元宵過來。錢老先生煮了一大鍋,每人分了一碗。趙石頭第一次吃元宵,咬了一口,燙得直咧嘴,卻捨不得吐,含在嘴裡直吸溜。
周大牛笑他:“冇吃過?”
趙石頭搖搖頭。
“小時候吃不起。”他說,“後來當兵,冇機會。”
周大牛不笑了。
他把自己的元宵撥了兩個給趙石頭。
“多吃點。”
趙石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元宵,愣了半天,冇說話。
正月二十,蕭景宏的信來了。
信裡說,寒山居士在研究那些刻痕時,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那些刻痕不是隨便刻的,而是一幅地圖。地圖上標記了七個點,連起來,正好是北鬥七星的形狀。而那個“故地”,就是北鬥七星的第一顆星——天樞的位置。
信的末尾,他寫道:
“安姑娘,朕不知道這意味什麼,但寒山居士說,這絕不是巧合。那兩個東西,也許是從天上來的。它們留下這地圖,是想告訴後人,它們從哪裡來。”
正月二十五,安湄把那封信給陸其琛看了。
陸其琛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麼想?”他問。
安湄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但總覺得,這事還冇完。”
陸其琛看著她。
“你想去那個‘故地’?”
安湄沉默片刻。
“想啊。”她說,“但我知道,肯定不是現在。”
陸其琛點點頭。
“那就以後再說。”
正月二十八,教導營裡出了件怪事。
孫瘸子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