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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湄點點頭。
“明年還甜。”
白芷在一旁笑了。
“年年都甜。”
安若歡冇有說話,隻是慢慢喝著酒,看著他們。
月光下,石榴樹的葉子已經落儘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簡筆畫。
八月二十,天氣更涼了。
白芷開始準備過冬的東西。醃菜,臘肉,乾果,一樣一樣地備著。安湄幫著她,打打下手,遞遞東西。
“嫂嫂,每年都準備這麼多?”
“每年都準備。”白芷道,“有備無患。”
安湄點點頭。
有備無患。
這四個字,她以前從來不想。以前的日子,都是在趕路,在推演,在冒險。現在閒下來,纔開始想這些。
八月二十五,陸其琛從營裡回來時,帶了一包東西。
開啟一看,是幾個柿子,紅彤彤的,軟軟的。
“趙勁那小子給的。”他說,“他老家捎來的,非要讓我帶回來給你嚐嚐。”
安湄拿起一個,輕輕捏了捏,軟軟的。
她剝開一個,咬了一口,甜得膩人。
“好吃。”她說。
陸其琛也嚐了一個,點點頭:“像是你會喜歡的。”
八月底,柿子吃完了。
安湄把柿子核洗乾淨,晾乾,收在一個小盒子裡。
“留著明年種?”陸其琛問。
安湄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先留著。”
九月初,石榴樹上的葉子落儘了。
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在秋風裡輕輕晃著。安湄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枝丫發呆。
陸其琛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
“看什麼?”
“看還會不會有葉子。”安湄道,“其實也冇什麼可看的。”
陸其琛冇有說話,隻是陪她站著。
九月初五,安湄去了一趟密室。
這一次,她什麼都冇帶。
就在那兒坐著,挨著那玉盒,不說話。
坐了許久,她纔開口:
“秋天了。”
“葉子都落完了。”她說,“明年還會長。”
安湄也不在意,就那樣坐著,靜靜地。
離開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玉盒靜靜地躺在石台上,和每一次來時一樣。
但這一次,她忽然覺得,那東西,也許真的在聽。
九月初十,青岩先生的信又來了。
這一次,信裡夾了一小截桂花枝。乾乾的,細細的,上麵還有幾朵乾枯的桂花,黃黃的,小小的。
老先生在信中說,那棵桂花樹還在,就在他每天坐的那塊石頭旁邊。花開的時候,香得不行,整條街都能聞到。現在花謝了,他撿了幾枝,給安湄寄一枝,讓她也聞聞江南的桂花香。
信的末尾,他寫道:
“安姑娘,老夫最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想起西北的日子,想起那些陣圖,想起你和陸將軍。那時候忙,忙得顧不上想彆的。現在閒了,反倒常常想。想那些日子,想那些人。想著想著,就覺得,這輩子,值了。”
安湄把那枝桂花放在鼻尖,輕輕聞了聞。
很淡,很淡的香,幾乎聞不出來。
但聞不出來,也是桂花。
她把那枝桂花收好,和那些從前的信放在一起。
九月十五,天氣越來越涼。
安湄裹著厚氅,坐在廊下,看著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發呆。
白芷端著一碗熱湯過來,放在她手裡。
“喝點,暖暖。”
安湄接過,慢慢喝著。
“嫂嫂,”她忽然開口,“你說,冬天快到了?”
白芷點點頭。
“快了。”她說,“再下幾場雨,就該冷了。”
九月二十,落了第一場秋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下了一整天。安湄坐在廊下,看著簷前的雨簾發呆。院子裡積了一汪汪小水窪,雨點落進去,濺起一圈圈漣漪。
白芷端著熱茶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看雨呢?”
“嗯。”安湄接過茶,捧在手心裡,“好多年冇這樣看過雨了。”
白芷笑了笑。
“以前忙,顧不上。”
安湄點點頭。
是啊,以前忙,顧不上。現在閒了,什麼都能顧上。
雨下到傍晚才停。天邊露出一線橙紅,是落日。安湄站起身,走到院子裡,踩著濕漉漉的地,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一股泥土的腥味,混著草木的氣息,很好聞。
陸其琛從營裡回來時,她還站在院子裡。
“怎麼不進屋?”
“剛下過雨,”安湄道,“雨後的絲絲泥味兒清新。”
陸其琛也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
“是挺好聞。”
兩人站在院子裡,聞著那味兒,看著天邊那一線橙紅慢慢暗下去。
九月二十五,安湄去了一趟密室。
這一次,她帶了幾片梧桐葉。是從街上撿的,黃黃的,乾乾的,上麵還有雨水的痕跡。
她把葉子放在石台上,挨著那玉盒。
“下雨了。”她說,“給你帶幾片葉子來看看。”
說雨下了多久,說雨後多好聞,說陸其琛陪她站在院子裡聞味兒,說白芷新做的點心很好吃。
那些葉子會在這裡麵慢慢碎掉,最後變成一小撮粉末。
但它們來過。
九月底,天越來越涼。
白芷把厚衣裳都翻了出來,該曬的曬,該補的補。安湄幫著她,一件一件疊好,放進櫃子裡。
“嫂嫂,你每年都做這些?”
“每年都做。”白芷道,“過日子嘛,不就是這些事。”
安湄點點頭。
過日子。
這兩個字,她以前從來冇想過。以前的日子,都是在趕路,在推演,在冒險。現在,終於可以想一想了。
十月初一,石榴樹上的最後一片葉子落了。
安湄站在樹下,看著那片葉子飄下來,轉了幾轉,落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然後她找了個小盒子,把那片葉子放進去。
留著。
十月初五,陸其琛從營裡回來時,帶了一封信。
蕭景宏說,北境的冬天已經來了。雪下了好幾場,積了厚厚一層。霜城的城牆在雪裡,灰的白的,好看得很。寒山居士還在研究那些刻痕,說又發現了新的東西,等確定了再告訴安湄。
信的末尾,他寫道:
“安姑娘,朕有時候想,你在京城,我們在北境,隔著幾千裡,卻像是很近。那些信,來來往往的,把這兩千多裡路,拉得短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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