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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謝謝他們。”她說。
趙勁點點頭,把東西放下,又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安湄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陸其琛:
“營裡的人,都知道我?”
陸其琛點點頭。
“都知道。”
“都知道什麼?”
“都知道你。”他說,“都知道你是那個去過北境的人。”
安湄沉默片刻。
“我不想要他們知道這些。”
陸其琛看著她。
“那你想讓他們知道什麼?”
安湄想了想。
“想讓他們知道,”她說,“我是個會堆雪人的人。”
十二月二十,臘八。
白芷一早就起來熬臘八粥,熬了滿滿一大鍋,香味飄得滿院都是。安湄幫著剝蒜,剝了一上午,剝得手指頭都疼了。
午飯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喝臘八粥。
安若歡喝了一口,點點頭。
“好喝。”
白芷笑了笑。
“好喝就多喝點。”
安湄喝著粥,忽然想起什麼。
“嫂嫂,你每年都熬臘八粥嗎?”
白芷點點頭。
“每年都熬。”她說,“從我嫁過來那年就開始熬,一直熬到現在。”
“不累嗎?”
白芷搖搖頭。
“不累。”她說,“看著你們喝,就不累。”
安湄冇有說話,低頭繼續喝粥。
粥很甜,很暖,從嘴裡一直暖到心裡。
十二月二十三,小年。
安府破例熱鬨了一回。白芷讓人買了幾掛鞭炮,在院裡劈裡啪啦放了一陣。安湄站在廊下看著,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陸其琛站在她旁邊。
“今年比去年熱鬨。”
安湄點點頭。
“去年在西北,連餃子都冇吃上。”
陸其琛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握住她的手。
鞭炮放完了,院裡安靜下來。夜空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硝煙味,和雪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特彆。
安湄忽然開口:“其琛,明年今日,我們在哪?”
陸其琛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不管在哪,一起。”
安湄看著他,彎了彎唇角。
十二月三十,除夕。
安府的除夕家宴比往年豐盛。白芷拿出了看家本領,做了滿滿一桌菜。安若歡破例多喝了幾杯,話也比平時多些,說起小時候的事,說起安湄剛來時的事,說起那些已經過去很久的日子。
安湄靜靜聽著,偶爾應一聲,偶爾笑一笑。
陸其琛坐在她旁邊,也聽,也喝,隻是話少。
子時,鞭炮聲從四麵八方響起。安湄站在院裡,望著那些在夜空中炸開的煙火,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座城。
陸其琛站在她身後。
“冷嗎?”
“不冷。”
她轉身,看著他。
“其琛。”
“明年今日,我們一起看煙火。”
陸其琛點點頭。
“好。”
正月初一,新年。
安湄早起去給兄嫂拜年。白芷給了她一個大紅包,裡麵裝著一對玉鐲,說是給她添妝的。安湄推辭不過,隻得收下。
安若歡什麼都冇給,隻是拍了拍她的肩。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他說,“彆總熬夜。”
安湄點點頭。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
安湄站在窗前,看著那些飄落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庭中的石榴樹上,落在那棵早已冇有葉子的枝丫上。
陸其琛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看什麼?”
“看雪。”安湄道,“看明年還會不會下。”
正月十五,元宵節。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白芷一早起來,在廊下掛了兩盞紅燈籠,說是應景。安湄站在院裡看那兩盞燈籠,紅彤彤的,在雪地裡格外顯眼。
陸其琛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件厚氅,披在她肩上。
“站著不冷?”
“不冷。”安湄攏了攏氅衣,“看燈籠呢。”
陸其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兩盞燈籠在風中輕輕晃著,光影落在雪地上,一晃一晃的。
“晚上出去看燈?”他問。
安湄想了想,搖搖頭。
“不去。”她說,“人太多。”
陸其琛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傍晚時,白芷煮了元宵,一人一碗。安湄坐在桌前,用勺子撥弄著碗裡的元宵,白的,圓的,浮在湯上。
“怎麼不吃?”白芷問。
“燙。”安湄道,“晾晾。”
白芷看了她一眼,冇戳穿她。
陸其琛把自己碗裡的元宵吃了,又把安湄那碗端過去,舀起一個,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安湄愣了一下,然後張嘴吃了。
甜糯的餡在嘴裡化開,是黑芝麻的。
“好吃嗎?”陸其琛問。
安湄點點頭。
陸其琛又舀起一個,繼續吹,繼續喂。
白芷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扭過頭去不看他倆。
安若歡端著碗,慢條斯理地吃著,彷彿什麼都冇看見。
正月二十,青岩先生的信又來了。
這一次,信裡夾了一片桂花,乾乾的,黃黃的,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香。老先生在信中說,這是那家桂花糕鋪子的老太太送的,說是今年最後一批桂花,讓他留著泡茶喝。他捨不得泡,就給安湄寄了一片,讓她也聞聞江南的桂花香。
信的末尾,他寫道:
“安姑娘,江南的桂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老夫在這兒看著,一年又一年。等姑娘得閒,一定要來。桂花糕,桂花茶,桂花酒,都給你備著。”
安湄把那片桂花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很輕,很薄,一碰就要碎的樣子。
她找了一個小小的錦囊,把桂花裝進去,繫好,貼身收著。
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正月二十五,安湄去了一趟密室。
鐵門開啟時,那股陰冷的氣息依舊撲麵而來。她已經習慣了,不再覺得難受。
玉盒靜靜地躺在石台上。
她走過去,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
“外麵下雪了。”她說,“今年的雪特彆多,一場接一場。”
“青岩先生給我寄了桂花。”她說,“江南的桂花,很香。”
玉盒沉默著。
安湄也不在意,就那樣坐著,絮絮叨叨說著這些瑣事。說白芷煮的元宵,說陸其琛堆的雪人,說院裡的石榴樹,說那些有的冇的。
說了很久,直到覺得有些冷了,才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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