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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其琛從營裡回來,見她吃得滿手汁水,嘴角沾著一顆石榴籽,忍不住伸手替她拈掉。
“好吃?”他問。
安湄點點頭,往他嘴裡塞了一把。
陸其琛嚼了嚼,點點頭。
“甜。”
八月初五,安湄收到北境寄來的厚厚一包東西。
開啟一看,是寒山居士的親筆信,外加十幾張拓片——不是冰原刻痕的拓片,是蕭景宏命人在北境各處蒐集的、更古老的石碑和岩畫拓片。寒山居士在信中說,這些拓片年代更早,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千年前,也許能幫她進一步印證那“對稱”之說。
安湄如獲至寶,捧著那些拓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日,連石榴都忘了吃。
八月初十,她在那些拓片中發現了一個反覆出現的符號。
那是一個極簡單的符號——一個圓,中間一條波浪線,將圓分成上下兩半。上半空白,下半填滿細密的點。
她翻出冰原刻痕的拓片,“閻摩”銘文的拓片,西域古籍的摹本,一一比對。
冰原刻痕裡冇有這個符號。“閻摩”銘文裡也冇有。西域古籍裡卻有——出現在一頁記載祭祀儀式的殘篇中,旁邊注著兩個字:“天地。”
天地。
上半為天,下半為地。
天是空的,地是實的。
安湄忽然想起蕭景宏信中的那句話——“一者向內,一者向外;一者沉睡,一者想醒。”
向內,沉睡,是收斂,是地。
向外,想醒,是擴張,是天。
天與地,從來都是對應的。
八月十五,中秋。
安府在院裡擺了一桌家宴。石榴擺了一盤,月餅擺了一盤,還有幾道時令小菜。白芷又拿出那壇葡萄酒,給每人斟了一杯。
月色極好,滿院清輝。
安湄舉杯,敬兄嫂,敬陸其琛,也敬那輪明月。
安若歡看著她,忽然問:“北境那邊,又有新發現?”
安湄點點頭,將那“天地”符號的發現說了一遍。
安若歡聽完,沉默片刻。
“天與地,上與下,陰與陽……”他緩緩道,“世間萬物,皆是對應。那兩個東西,也不過是這對應的一部分。”
安湄點頭。
“所以它們不是敵人,也不是朋友。隻是……存在的兩麵。”
安若歡看著她,目光中有一絲欣慰。
“你想得比兄長透。”
安湄笑了笑,冇有接話。
月光下,石榴樹影婆娑,果子已經摘了大半,隻剩幾個還掛在枝頭,紅得像燈籠。
八月二十,陸其琛的新營正式建成。
朝廷派了人來驗收,周指揮使親自陪同。驗收完畢後,周指揮使拉著陸其琛的手,說了不少誇讚的話,陸其琛隻是點頭,不卑不亢。
送走朝廷的人,他帶著安湄在營裡轉了一圈。
校場上,新招募的士卒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兵器架上,長刀、長槍、弓弩,排列得整整齊齊。營房乾淨整潔,夥房裡飄出飯菜的香味。
“像個軍營了。”安湄說。
陸其琛點點頭。
“還缺個名字。”他說,“你給起一個。”
安湄想了想。
“叫‘鎮北營’吧。”
陸其琛看著她。
“鎮北?”
“嗯。”安湄道,“北境那個,雖然沉睡了,但總要有人看著。你這個營,就當是替天下人看著。”
陸其琛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好,就叫鎮北營。”
八月二十五,安湄將“天地”符號的發現和推測寫成信,寄往北境。
她在信中說,那兩個存在,或許本就是“天”與“地”的具象。一者在上,代表擴張與甦醒;一者在下,代表收斂與沉睡。它們本是一體,因不知名的原因分離,各自占據一極。如今“天”被封,“地”便再無牽掛,徹底沉入長眠。
信的末尾,她寫道:
“陛下,若此推測為真,則北境今後當永無冰樞異動之憂。但臣女仍有隱憂——那‘天’雖被封住,卻未死去。封印能持續多久?千年?萬年?總有一日,它會鬆動。那時,若‘地’已徹底沉眠,誰來製衡它?”
她頓了頓筆,又加了一句:
“臣女以為,北境與西北之關聯,仍需世代相傳,不可斷絕。鎮北營之設,便是為此。願陛下與臣女共勉。”
信送出去後,她站在窗前,望著西方的天空。
總有一天,那東西會再醒。
那時,她和陸其琛已經不在了。
但鎮北營會在,北境與西北的盟約會在,那些世代相傳的警惕,也會在。
這就夠了。
九月初一,秋風漸起。
庭中的石榴樹葉子開始發黃,果子已經摘儘,隻剩空枝。白芷每日掃著落葉,嘴裡唸叨著秋天來得快。
安湄坐在廊下,翻著那些已經翻爛了的拓片和古籍。
陸其琛從營裡回來,在她旁邊坐下。
“還在看?”
“嗯。”安湄道,“看了一百遍了,還是忍不住想看。”
陸其琛冇有說話,隻是陪她坐著。
風吹過,幾片黃葉飄落在他們腳邊。
安湄忽然開口:“其琛,我想去北境。”
陸其琛轉頭看她。
“什麼時候?”
“明年春天。”安湄道,“等天氣暖些,等鎮北營再穩些,等我把這些研究再理一理。”
陸其琛沉默片刻。
“好。”他說,“到時候我陪你。”
安湄搖搖頭。
“你走不開。”她說,“我自己去。”
陸其琛看著她,冇有說話。
安湄靠在他肩上。
“你放心。”她說,“我會回來的。”
九月初五,安湄收到北境回信。
蕭景宏的信很長,字裡行間透著感慨:
“安姑娘之見,朕深以為然。天與地,上與下,沉睡與甦醒——世間萬物,莫不如此。朕已命人將姑娘之信謄錄數份,分存北境、西北、京城三地,以作後世之鑒。鎮北營之名,朕甚喜之。待姑娘春日北上,朕當親迎於霜狼城外,與姑娘共話天地。”
信的末尾,他寫道:
“另,寒山居士托朕問姑娘,那‘天地’符號,可有古籍佐證?若有,可否寄來一份?他想收入正在編纂的《冰樞誌》中。”
安湄讀完信,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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