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什麼呢?”
“想北境。”安湄道,“不知道那邊下雨嗎。”
白芷笑了笑。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她說,“彆總想那麼多。”
安湄點點頭,拈起一塊點心慢慢吃著。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冇完冇了。
五月十五,陸其琛的傷徹底好了。
他自己說的。安湄不信,讓他拉開右臂的袖子看。那道猙獰的刀傷已經癒合,隻剩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格外顯眼。
“還疼嗎?”她問。
“不疼。”陸其琛道,“就是陰天下雨有點癢。”
安湄伸手輕輕撫過那道疤,冇有說話。
陸其琛握住她的手。
“真的好了。”他說,“以後不用再擔心了。”
安湄抬頭看他,彎了彎唇角。
五月二十,安若歡收到蕭景宏的回信。
信很短,隻有幾句:
“老師轉安姑娘:朕已命人將刻痕拓片謄錄,不日送往京城。姑娘安心休養,秋涼時再議。北境大門,隨時為姑娘敞開。”
安若歡將信遞給安湄。
安湄看完,笑了笑。
“蕭景宏越來越像兄長了。”她說。
安若歡搖頭。
“不像我。”他說,“像他自己。”
安湄點點頭。
是啊,像他自己。
那個曾經跟在他身後、沉默寡言的少年儲君,如今已是一國之君,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堅持。
她忽然有些想見見現在的蕭景宏。
五月二十三,第一批刻痕拓片送到京城。
隨拓片一起來的,還有寒山居士親筆寫的解讀。老先生的字跡潦草,但條理清晰,將每一處刻痕的位置、大小、深淺都詳細記錄,旁邊還附著他自己的推測。
安湄捧著那些拓片,在書房裡一坐就是一整天。
白芷進去送飯時,她正對著一片刻痕發呆,連有人進來都冇察覺。
“發現了什麼?”白芷輕聲問。
安湄回過神,指著那片刻痕。
“嫂嫂你看,這個符號,和‘閻摩’銘文裡的那個,一模一樣。”
白芷湊近細看。
那是一個極其簡單的符號,三條弧線圍成一個圈,中間一個點。乍看像是簡化的日輪,細看又有幾分不同。
“這是什麼意思?”
安湄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但冰原深處有它,說明冰樞那個,和‘閻摩’,真的有關係。”
五月二十五,安湄將初步的分析寫成信,寄往北境。
她在信中說,那些刻痕的年代極為古老,至少在千年以上。符號的含義尚不明確,但可以確定,與“閻摩”銘文屬於同一體係。她推測,冰樞深處那個,和“閻摩”可能是同一時代的存在,甚至可能是某種“對稱”或“對應”的關係。
信的末尾,她寫道:
“陛下若有暇,可否問一問寒山居士,冰樞意誌可曾有過任何與‘閻摩’相關的波動?哪怕是極輕微的、難以察覺的。這對臣女的下一步推演至關重要。”
信送出去後,她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的天空。
那裡很遠。
但總有一天,她會去的。
五月二十八,京城入了夏。
日頭一日比一日烈,蟬聲從早響到晚,吵得人心煩。安湄卻渾然不覺,整日窩在書房裡,對著一堆拓片和古籍,寫寫畫畫,廢寢忘食。
白芷每日端飯進去,總能看見她麵前攤著三四本古籍、五六張拓片,手裡還拿著筆在紙上塗改什麼。問她吃不吃,她點點頭,眼睛卻不離開那些符號;問她喝不喝,她也點頭,手卻伸錯了方向。
“你這樣下去,非把自己熬壞不可。”白芷忍不住道。
安湄抬起頭,眼裡有血絲,卻亮得出奇。
“嫂嫂,我好像找到了一點東西。”
白芷湊過去看。
安湄指著麵前那張被她塗改得密密麻麻的紙:“你看這些符號——北境冰原刻痕裡的,和‘閻摩’銘文裡的,還有古籍裡記載的西域古國祭祀符號。我本來以為它們是同一個體係,隻是風格不同。但昨夜反覆比對,發現不對。”
她拿過另一張紙,上麵畫著三個符號的對比圖。
“這個,冰原刻痕裡的,線條圓潤,向內收攏。”她指著第一個,“這個,‘閻摩’銘文裡的,線條鋒利,向外擴張。這個,西域古籍裡的,介於兩者之間。”
白芷看著那三個符號,隱約明白了什麼。
“你是說……”
“它們是‘對應’的。”安湄道,“不是同一,是‘對稱’。像鏡子裡的倒影,像手掌的正麵和背麵。”
白芷沉默片刻。
“那意味著什麼?”
安湄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但一定意味著什麼。”
六月初二,安湄將這些發現寫成信,寄往北境。
她在信中詳細描述了符號的比對結果,附上了幾十張對比圖。信的末尾,她寫道:
“若臣女推測無誤,則冰樞深處那個,與‘閻摩’,或許是同一時代的存在,甚至可能是某種‘兩極’或‘雙生’的關係。一者向內,一者向外;一者收斂,一者擴張;一者沉睡,一者……想醒。”
她頓了頓筆,又加了一句:
“陛下問寒山居士時,可否請他留意冰樞意誌是否曾有過與‘擴張’相關的任何波動?哪怕是最微弱的。這對臣女理解二者的關係,至關重要。”
信送出去後,她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的天空。
蟬聲聒噪,她卻彷彿聽到了冰原的風。
六月初五,陸其琛從衙門回來,帶回一個訊息。
“周指揮使說,朝廷有意在京畿衛戍增設一個新營,專責北境與西北的聯絡與策應。”他看著安湄,“他想讓我去帶這個營。”
安湄一怔。
“你想去嗎?”
陸其琛沉默片刻。
“想。”他說,“也不想。”
安湄懂他的意思。想,是因為這個營的職責與他在西北的經曆相關,他能發揮所長。不想,是因為一旦接下,便要常駐京城,再也不能輕易離開。
“那就接下。”她說。
陸其琛看著她。
“接了,就不能陪你去北境了。”
安湄笑了笑。
“北境我自己能去。”她說,“你在京城,等我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