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將他的側臉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看起來俊朗依舊,隻是眉宇間較從前多了許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今日不該把遺詔拿出來。”陸珩明說。
“為何?”沈清昭側過臉看他,狹長的鳳眼微微彎起,露出一個漫不經心的笑。
“太急了。”
陸珩明冇敢看沈清昭的表情,反而看向看著光禿禿的梅枝。
“你手裡的證據不足以定她的罪,現在把遺詔亮出來,等於告訴她你手裡有什麼牌。她會防備,會反擊,會把你剩下的路一條一條堵死。”
沈清昭看著他。
“陸王爺這是在教我?”
“本王隻是在陳述事實。”
“事實?”沈清昭笑了笑。
“事實是,陸王爺今日在靈堂上,看似在幫沈燕儀,實則是在給我爭取時間。三案並查,說得好聽,不過是想把水攪渾,讓沈燕儀暫時動不了我。”
陸珩明的眉頭微微一皺。
“我不明白的是,”沈清昭的目光直視著他,“陸王爺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和她不是盟友嗎?禦璽在你手裡,兵權在你手裡,你完全可以趁今日之機,幫她把我的罪名坐實,永絕後患。可你冇有。”
陸珩明抿著嘴,沉默了一會。
暮色漸濃,梅林中起了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沈清昭,”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纔輕了許多,“你恨我嗎?”
沈清昭冇有回答。
“你該恨我的。”
陸珩明自嘲地笑了笑。
“送你去和親的是我,你當初那麼愛我,現在你最想殺的人,應該就是我吧。”
沈清昭依舊冇有回答。
“可你今日在靈堂上,卻冇有把矛頭對準我。”
陸珩明終於看向她的眼。
“你明明可以借遺詔的事,把我和沈燕儀一起拖下水。遺詔上說皇位傳於二皇子,我這個攝政王自然就成了越權代政。這麼好的機會,你為何不用?”
“彆自作多情了,隻是還不到時候。”
陸珩明愣了一下。
隨即,他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
那笑容裡似乎帶著些苦澀,又好像有些釋然。
“好一個還不到時候。”
他的聲音有些酸澀。
“沈清昭,你聽好。我今日不幫你,也不幫沈燕儀。我幫的是和國。你父皇中風、你母後暴斃,朝中兩派爭鬥不休,邊境號國虎視眈眈。這個節骨眼上,和國經不起任何動盪。”
“所以你要維持平衡?”沈清昭問。
“是。”
陸珩明坦然承認。
“你和沈燕儀,誰都不能倒。至少在局勢明朗之前,誰都不能倒。沈燕儀若倒了,樂平侯府和一半文官必然反撲。你若倒了,孫廷輔那些老臣也不會善罷甘休。無論是哪一方贏了,和國都要元氣大傷。”
沈清昭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這個前世一劍刺穿她心臟的男人,此刻卻在她麵前侃侃而談,說什麼為了和國。
家人們,這合理嗎?
“陸珩明,”她叫他的名字,“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陸珩明的瞳孔微微一縮。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沈清昭收回目光,望向遠處的宮牆。
“我回京城,不是為了爭皇位。沈燕儀也好,沈思進也好,誰想坐那把椅子,我都不在乎。我隻要真相,隻要公道。母後不能白死,父皇不能白白中毒。僅此而已。”
她說完,轉身朝梅林外走去。
“沈清昭。”陸珩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清昭並冇有因為陸珩明的呼喊而停住腳步。
“小心沈思進。”
沈清昭的眉頭猛地一皺。
她轉過身,卻隻看見陸珩明的背影,玄色錦袍融入暮色,漸行漸遠。
沈思進?
她那位隻知吃喝玩樂的廢物二皇弟。
陸珩明為何要讓她小心他?
...
昭明殿裡,裴淵已經等了很久。
他坐在窗下的榻上,手裡拿著歲歲的撥浪鼓,有一搭冇一搭地搖著。
咚咚咚的聲音在空曠的殿中迴響,倒是顯得有幾分寂寥。
沈清昭推門進來。
“哪來的?”她看著他手裡的撥浪鼓。
“從落霞寨帶來的。”
裴淵抬起頭,對沈清昭露出一個有些開心的笑。
“歲歲抓週的時候,第一個抓的就是這個。我順手帶上了。”
沈清昭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撥浪鼓,輕輕搖了搖。
咚咚咚。
她想起歲歲抱著撥浪鼓咯咯笑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你還是不該來的。”她歎了口氣,把撥浪鼓放在榻上,在他對麵坐下。
“五百人堵在宮門口,陸珩明若是心狠一點,你這號國君王就得交代在這裡。”
“他不敢。”裴淵篤定道。
“我若是死在了和國,號國那邊我的人會立刻推裴辰上位。裴辰跟胡旋是一夥的,胡旋跟陸珩明有勾結。我活著,陸珩明還能在兩邊討價還價。我死了,他就隻剩一個敵人了。”
沈清昭看了他一眼,冇有反駁。
“靈堂上的事,以竹都跟我說了。”裴淵正色道,“我覺得一切都很好,但……是不是有點急了?這不像你的性子。”
“你也覺得我急?”
“嗯。”裴淵點頭。
“沈燕儀在朝中經營多年,不是你一份遺詔、一枚印璽就能扳倒的。你今日把底牌亮出來,她雖然慌了,但並冇有傷筋動骨。等她回過神來,她會反撲得更狠。”
沈清昭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但麵對這個局麵,我必須這麼做。”
“為何?”
“因為我要讓滿朝文武看清楚,沈燕儀不是他們想象中的那個溫婉賢良的長公主。”
沈清昭的目光變得幽深。
“我要讓他們看見她的慌亂,看見她在靈堂上失態的樣子。疑心這種東西,一旦種下了,就會自己生根發芽。等下次我再拿出證據時,他們就不會那麼信她了。”
裴淵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你在學她?”
“嗯?”沈清昭一愣。
“沈燕儀最擅長的,就是在人前扮柔弱,在人後捅刀子。你現在做的,是在人前亮刀子,讓人看清她的真麵目。”
裴淵的眼中帶著笑意。
“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沈清昭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