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瀟瀟在收拾東西,小傑和小雅坐在床上看電視,動畫片的聲音開得很大。
“睡得怎麼樣?”我問瀟瀟。
她搖搖頭,眼睛下麵一片青黑。
早飯在酒店餐廳吃的。我選了個靠角落的位置,背對著牆,麵朝整個餐廳。這樣我能看見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當地人似乎少了一些。遊客們三三兩兩地坐著,有的在討論昨天的事。隔壁桌的一對年輕男女正在小聲說話,女的壓著聲音:“太嚇人了,昨晚廣場上那個老人,後來被抬走了,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男的連連點頭:“我今天就去問機票能不能改簽。”
我心裏沉了一下。
小雅正在吃煎蛋,吃得滿嘴都是油。瀟瀟拿紙巾給她擦嘴,小傑在旁邊抱怨這裏的牛奶不好喝。一切都像平常一樣,隻有我和瀟瀟知道,這平常下麵藏著什麼。
“今天就在遊泳池玩吧,”我說,“沙灘不去了。”
兩個孩子倒是無所謂,隻要有水玩就行。
遊泳池在酒店後院,不大,但夠孩子們撲騰。我和瀟瀟坐在旁邊的躺椅上,看著他們在水裏嬉鬧。陽光很好,水很藍,如果不是昨天那件事,這該是個完美的假期。
下午兩點多,小傑和小雅玩累了,被瀟瀟帶回房間午睡。我一個人坐在泳池邊,點了一根煙。
“陳先生。”
阿勇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他穿著那件花襯衫,臉上還是那個熱情的笑容。
“阿勇?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們住得習不習慣。”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點了一根煙,“昨天的事,我聽說了。”
我沒說話。
“那個孩子,”他吸了一口煙,“是我們這兒的一個……怎麼說,習慣。年輕人喜歡玩這個遊戲,叫‘撞人’。看到外地人,尤其是老人小孩,他們就會去撞一下。從小就這樣,大了就改不了了。”
“遊戲?”我把煙頭按進煙灰缸,“把人撞倒在地上,是遊戲?”
阿勇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們不理解。但在這裏,這真的是個習慣。我小時候也玩過。不是惡意的,就是一種……娛樂。撞倒了,就笑,笑完了就完了。沒人真的受傷。”
“我昨晚看見一個老人被撞倒在地上,趴著不動了。”
阿勇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那個老李頭,七十多了,是個流浪漢。沒人管他。他每天就在廣場上躺著,等著被撞。對我們來說,他就像個……玩具。”
我盯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殘忍,”阿勇站起來,“但這裏就是這樣。你們明天就走了,忍一忍,別出門,就沒事了。”
他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在泳池邊坐了很久。太陽慢慢偏西,影子越拉越長。
晚飯後,小傑鬧著要去廣場看跳舞。瀟瀟瞪了他一眼:“不行。”
“為什麼?”小傑委屈巴巴的,“白天都不讓我們出門,晚上還不讓出去,我悶死了。”
“媽媽說不行就不行。”我板著臉。
小傑撇撇嘴,回房間去了。瀟瀟看我一眼:“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我說。
但我在想阿勇的話。“別出門,就沒事了。”如果我們出門呢?如果我們不去惹他們,他們還會來惹我們嗎?
九點多,兩個孩子睡了。瀟瀟靠在床頭看書,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麵。廣場那邊隱隱傳來音樂聲,有人在唱歌跳舞。燈光把那一小片天空映得發紅。
“我想出去走走。”我忽然說。
瀟瀟抬起頭,眼裏閃過一絲驚慌:“別去。”
“就在酒店門口轉轉,不往廣場那邊走。”
她看著我,好一會兒才說:“那你小心點。”
我點點頭,輕輕帶上門。
酒店門口有盞路燈,照出一小片亮光。我站在亮光邊緣,點了根煙。街上沒什麼人,偶爾有一兩個當地人行色匆匆地走過。廣場那邊的音樂聲斷斷續續,笑聲隱隱約約。
我沿著酒店圍牆慢慢走著,煙頭在黑暗裏一閃一閃。圍牆外是一條小路,通向更黑的深處。我不知道那條路通向哪裏,也沒打算走進去。
轉身往回走的時候,我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我加快腳步,身後的腳步聲也加快。我停下來,他們也停下來。路燈的光在我前麵十幾米的地方,我隻要跑過去,就能回到安全地帶。
但我沒有跑。
我轉過身。
黑暗裏站著三個人。兩個年輕人,一個少年。路燈的光隻照到他們的半邊身子,另半邊隱沒在黑暗裏。他們在笑,白牙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中國人?”其中一個年輕人用蹩腳的英語問。
我沒說話。
他們慢慢走近。我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路燈的光越來越近,但隻要我轉身跑,他們就能在我跑進酒店之前追上我。
“來旅遊的?”那個年輕人又說,這回換了中文。
我愣了一下:“你會說中文?”
“會一點。”他笑得更開了,“在旅行社乾過幾年。你們這些人,喜歡來我們這兒旅遊。”
另外兩個人已經走到我兩側,把我圍在中間。那個少年——我認出他來了,就是昨天在沙灘上撞我的那個。他沖我眨了眨眼。
“想玩遊戲嗎?”那個會中文的年輕人說,“我們這兒有個遊戲,叫撞人。規則很簡單——你跑,我們追,追上了就撞一下。撞倒了就算贏。”
“不玩。”我說。
“不玩不行。”他搖搖頭,臉上還是笑著的,“你已經在遊戲裏了。”
那個少年第一個衝過來。我側身躲開,但他跑得太快,肩膀還是蹭到了我的手臂。另一個年輕人緊跟著上來,這回我沒躲開,被撞得一個踉蹌,單膝跪在地上。
“跑啊。”那個會中文的站在旁邊看,“跑起來纔好玩。”
我站起來,往酒店的方向跑。沒跑出幾步,背上就捱了重重一下,整個人撲倒在地上,手肘和膝蓋火辣辣地疼。
他們站在旁邊笑,笑聲很響,在夜裏傳得很遠。
“再來。”那個少年說著,又沖了過來。
我不知道被撞倒了多少次。每次我剛爬起來,他們中的一個就會衝過來,把我重新撞倒。手肘破了,膝蓋流血了,左邊肋骨一碰就疼。他們似乎不急著一次把我撞倒,而是享受這個過程——看我一次次爬起來,又一次次倒下。
終於,我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那個會中文的走過來,蹲在我麵前:“你們這些人,總是不懂規矩。這裏是我們說了算,明白嗎?”
我沒說話。
他站起來,往我背上踢了一腳,然後三個人說說笑笑地走了。
不知道在地上趴了多久,我才慢慢爬起來,一步一步挪回酒店。前台的小姑娘看見我,嚇了一跳,用當地話喊了一聲什麼。我沒理她,徑直走向電梯。
回到房間,瀟瀟看見我,臉色刷地白了。她衝過來扶住我,想喊又怕吵醒孩子,隻能捂著嘴哭。
我擺擺手,去衛生間處理傷口。鏡子裏的人鼻青臉腫,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嘴唇裂開,血已經凝固在嘴角。
那天晚上,我和瀟瀟誰都沒睡。我們坐在黑暗裏,聽著隔壁兩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誰也沒說話。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個決定。
“今天你們待在酒店,哪兒都別去。”我對瀟瀟說,“我去找阿勇,讓他幫忙想想辦法。”
“你去哪兒?”瀟瀟抓住我的手,“你這樣子……”
“沒事。”我掙開她的手,“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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