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瀟正在撥弄茶幾上果盤裏的砂糖橘,聞言手指一頓,抬起眼,臉上笑容未變,眼神卻淡了些:“葉先生說的是。所以過年大掃除,裡裡外外都要清理乾淨纔好。”
“清理是自然。”葉塵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怕就怕,有些東西,不是掃掃灰塵、擦擦地板就能弄走的。它紮了根,認了門,就得用特別的法子。”
客廳裡靜了一瞬。隻有煮水壺發出細微的嗡鳴。
林月輕輕碰了碰葉塵的胳膊,柔聲道:“你呀,總是說這些沒邊沒影的,別嚇著瀟瀟。”她轉向我們,笑容溫煦,“他最近迷上些民俗雜談,總神神叨叨的。陳先生別介意。”
“哪裏。”我聽見自己乾巴巴地回答,手心卻沁出了冷汗。葉塵的話,絕非無心。
瀟瀟垂下眼簾,繼續剝著橘子,橘皮碎裂,散發出一股清冽又略帶辛辣的香氣,與她身上那股極淡的、彷彿從肌膚底層透出的土腥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怪異感覺。
又坐了片刻,葉塵和林月便起身告辭。送到門口時,葉塵穿上大衣,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對我說道:“對了,陳兄,若是夜裏睡不踏實,總覺得家裏有什麼……動靜,或者聞到什麼特別的味道,不妨試試在門後掛麪小鏡子,鏡麵朝外。老輩人有點說法,能照照‘不幹凈’的路。”
他說這話時,目光再次若有似無地掠過我的臉,又極快地瞟了一眼我身後的瀟瀟,然後點了點頭,與林月相攜離去。
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冷風,也隔絕了那對夫婦帶來的、令人窒息的暗示。客廳裡隻剩下我和瀟瀟,以及那濃鬱得化不開的茶香——和土腥。
瀟瀟背對著我,靜靜地看著緊閉的防盜門,半晌,才輕聲說:“這對夫妻,有點奇怪。”
我沒有接話。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她此刻的姿態攫住了。她微微佝僂著背,一隻手不自覺地、極其輕柔地覆在小腹的位置,那是一個充滿保護意味,卻又隱隱透出痛楚和詭異的動作。
一個荒誕而恐怖的念頭,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藤,死死纏住了我的心臟——
那被埋在冬青籬笆下的,真的是“別人”嗎?
第二章窺鏡
葉塵和林月走後,那股被茶香暫時壓製的土腥氣,似乎報復般地反撲回來,更濃烈,更頑固地鑽入每個角落,甚至滲進了窗簾的纖維、沙發的褶皺裡。我開啟所有窗戶,臘月的寒風呼嘯灌入,吹得紙張亂飛,瀟瀟抱怨著冷,去關了窗。但那味道,像是從牆體內部、地板下麵滋生出來,驅之不散。
夜裏,我再次失眠。窗簾緊閉,臥室黑得如同墓穴。身畔瀟瀟的呼吸均勻綿長,似乎已沉入夢鄉。但我知道她沒有。她的身體僵硬,那種刻意維持的鬆弛,騙不了同床共枕數年的人。
窸窣聲沒有再出現。但寂靜本身,成了一種更龐大的噪音,擠壓著我的耳膜。葉塵的話在腦中反覆迴響:“回頭客”、“紮了根,認了門”、“特別的法子”……還有他最後那句關於鏡子的話。
鏡子。
我悄悄起身,摸黑走到臥室附帶的浴室。關上門,按下開關,慘白的燈光瞬間充滿狹小空間。鏡子裏的男人,眼窩深陷,瞳孔因緊張和缺眠而放大,胡茬淩亂,像個驚魂未定的逃犯。
我湊近鏡麵,死死盯著自己的眼睛,彷彿想從裏麵挖出點什麼秘密。鏡中人也同樣盯著我。忽然,一陣極細微的麻癢感,從脊椎尾端竄起,順著脊骨爬升。不是錯覺。鏡子裏,我背後浴簾的陰影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的輪廓,極其模糊地動了一下。
我猛地回頭。
浴簾靜靜垂著,後麵是空的。
心臟狂跳。我轉回頭再看鏡子,一切如常。是光線錯覺?還是……
我想起葉塵的話:“鏡麵朝外,能照照‘不幹凈’的路。”他指的是門後的鏡子。但這浴室裡的鏡子呢?它整日對著我和瀟瀟,照出了什麼?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顫抖著,在矇著一層水汽的鏡麵上,寫下兩個字。不是刻意選擇,完全是下意識,那冰冷的觸感讓我指尖發麻。
寫完,我後退一步,看著那兩個字漸漸在水汽消散中變得清晰——
“嬰骸”。
血液彷彿瞬間凍住。我怎麼會寫這個?不,是“我”寫的嗎?鏡麵反光裡,我自己的臉扭曲變形,那雙寫滿恐懼的眼睛,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陌生,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麻木。
我衝上去,用袖子瘋狂擦拭鏡麵,直到那兩個字連同水汽一起消失無蹤,鏡麵光可鑒人,隻映出我煞白驚惶的臉。我關上燈,逃也似的回到床上,裹緊被子,卻覺得寒氣從四麵八方侵入骨髓。
第二天是臘月廿一,離除夕更近,年味似乎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壓製著,隻在超市和商場裏喧囂。瀟瀟提出要去採買些祭祀用的香燭供品。“立春是大節氣,又是年前,該好好祭拜一下,祈求新年平安順遂。”她說這話時,眼神沒有看我,而是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我沒有反對。或許,祭祀能改變什麼?或者,我能從中看出什麼?
我們去了城西一家老香燭店。店麵狹小昏暗,空氣裡瀰漫著檀香、紙錢和灰塵混合的陳舊氣味。櫃枱後坐著個乾瘦的老太太,眼皮耷拉,手指卻異常靈活地疊著金元寶。
瀟瀟熟練地挑選著線香、蠟燭、印著古怪符文的黃表紙,還有幾疊金銀箔。她的指尖拂過那些紙質粗糙的祭品,神情專註,甚至帶著一種虔誠的柔和。這虔誠,卻讓我後背發涼。
“老闆娘,再要一遝‘往生錢’,要那種‘青蚨返’印的。”瀟瀟對老太太說。
老太太撩起眼皮,渾濁的眼珠看了看瀟瀟,又慢吞吞地轉向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什麼不潔之物,帶著嫌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她沒說話,從櫃枱底下摸出一遝顏色更暗、紙張更脆,上麵印著詭異盤旋紋路的紙錢,遞給瀟瀟。
“這個……是做什麼用的?”我忍不住問,聲音有些發啞。
“給迷路的……孩子。”瀟瀟接過紙錢,輕輕撫平邊緣,聲音低得像耳語,“讓他們認得路,早點回去,別再……貪玩。”
迷路的孩子。貪玩。
我如墜冰窟。冬青籬笆下那截細小的指骨,再次在眼前晃動。
回去的路上,我和瀟瀟都沉默著。車窗外掠過的街道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卻與我們這輛死寂的車廂無關。那股從香燭店帶出來的、更濃鬱的檀香混合紙錢的味道,也壓不住瀟瀟身上越來越清晰的土腥。那味道現在似乎有了溫度,隱隱的,帶著地下深處的陰濕。
我開始觀察她,近乎病態地觀察。我注意到她走路時,腳步比以前更輕,卻並非刻意,而是一種虛浮,彷彿體重減輕了許多。她的腰身……我瞳孔驟縮。寬鬆的毛衣下,她的小腹部位,似乎有一處極其輕微、不自然的隆起,不似發胖,更像……某種緩慢的鼓脹。而當她側身或彎腰時,那部分的毛衣布料,偶爾會出現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輕微的顫動,像是有微弱的氣息或脈動從內裡頂撞。
不,不可能。這太瘋狂了。
但我無法移開目光。夜裏,趁她洗澡,我像個卑鄙的竊賊,溜進臥室,顫抖著拉開她的衣櫃,翻找她最近換下的衣物。在最底層,我摸到一件她常穿的、柔軟的棉質睡裙。指尖傳來異樣的觸感——下腹部的位置,有一小片硬結,顏色比周圍略深,像是……乾涸滲入纖維的汙漬。我湊近鼻端,濃烈的土腥氣混合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甜膩的腐味,猛地沖入鼻腔。
我乾嘔起來,將那睡裙死死塞回櫃子深處,彷彿那是什麼燙手的毒蛇。
臘月廿三,小年。按老例祭灶,家裏該有點喜慶。瀟瀟卻在廚房忙碌著準備祭品時,失手打碎了一個白瓷碟。瓷片炸開,她蹲下身去撿,指尖被劃破,殷紅的血珠滲出,滴在光潔的地磚上。
她沒有立刻處理傷口,而是怔怔地看著那幾滴血,又抬頭看我,眼神空洞迷茫,低聲喃喃:“又弄髒了……擦不幹凈了……”
我衝過去拉起她,找來創可貼。她的手指冰涼,血流得並不多,但她的表情,卻像是失去了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絕望而麻木。
就在這天夜裏,淩晨時分,我再次被聲音驚醒。不是窸窣聲,而是一種更清晰的、緩慢的……抓撓聲。從樓下傳來。嘎吱……嘎吱……像是用鈍器,或者……指甲,在木板上反覆刮擦。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恐懼積累到了頂點,反而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戾氣。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我悄悄起身,沒有開燈,摸到樓梯口。抓撓聲還在繼續,方向是……後門內的儲物間?那裏放著一些舊物和工具。
我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靠近。儲物間的門虛掩著,裏麵沒有開燈,隻有庭院感應燈的光從高處的氣窗透入一點。抓撓聲就是從裏麵傳來的,時斷時續,充滿耐心,又透著一種令人牙酸的焦躁。
我屏住呼吸,手指搭在門把上,猛地推開!
“誰?!”
抓撓聲戛然而止。
藉著氣窗透入的慘淡光線,我看清裏麵堆放的舊紙箱、摺疊桌椅、廢棄的健身器材,都矇著灰塵,靜靜待在原位。地上,靠近牆角的工具箱旁邊,散落著幾片新鮮的、帶著潮濕泥痕的木屑。
我開啟燈。儲物間一覽無餘。什麼都沒有。隻有那股熟悉的、濃鬱的土腥味,在這裏達到了頂峰,幾乎令人窒息。
我的目光落在工具箱上。旁邊地上,除了木屑,還有幾點暗紅色的……痕跡?像是什麼液體濺落、乾涸。
我蹲下身,心臟狂跳。不是血的顏色,更暗,更汙濁。我伸手想碰,指尖卻在距離痕跡幾厘米處停住。一股莫名的、巨大的寒意攫住了我,彷彿那痕跡本身帶著致命的詛咒。
最終,我沒敢碰。我退出儲物間,輕輕帶上門。後背已被冷汗濕透。
第二天,我找了個藉口支開瀟瀟,立刻聯絡了葉塵。電話接通,他的聲音聽起來一如既往的平和,但在我語無倫次、幾乎帶著哭腔地描述完夜裏的抓撓聲、木屑、汙痕,以及瀟瀟越來越明顯的異常後,他沉默了。
許久,他嘆了口氣,那嘆息透過聽筒傳來,沉重得像壓著千鈞巨石。
“陳兄,有些事,我不便多說,也說不清。但你看到的,感覺到的,恐怕……都是真的。”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那不是外來的‘東西’。是你們自己家裏‘生’出來的。它靠著至親的精血和執念,在‘養’著。”
“什麼……意思?”我牙齒打顫。
“你沒發現嗎?瀟瀟她……是不是越來越像另一個人?或者說,她的一部分,正在被‘它’取代?‘它’需要她的身體,需要這個家的‘氣’,才能在立春那天,真正‘活’過來。”
立春!又是立春!
“怎麼辦?葉兄,求你,告訴我該怎麼辦!”我幾乎是在哀求。
電話那頭傳來葉塵和旁邊林月極低的、快速的交談聲,聽不真切。片刻,葉塵似乎下定了決心:“鏡子,掛上了嗎?”
“還沒有……”
“立刻掛上!在你們臥室門後,還有正對著大門的玄關牆上。要真正的銅鏡,鏡麵要擦得光亮。記住,鏡子隻能‘照’,不能‘收’。它擋不住‘它’,隻能讓你……看得更清楚。還有,這幾天,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不要回應!尤其不要叫瀟瀟的名字!名字是‘錨’,一旦回應,‘它’就真的‘定’下來了。”
“那……祭祀呢?瀟瀟買了香燭紙錢……”
葉塵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絕不能讓她完成祭祀!尤其是立春那天的!那不是送神,是‘請神’!是給它開門的儀式!想辦法打斷,毀掉祭品,或者……帶她離開房子!越遠越好!熬過立春子時,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或許?”
“我隻能說或許。陳兄,根源在你們自己身上,解鈴還須繫鈴人。有些債……是躲不掉的。”葉塵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我和林月,能做的隻有這些提示。剩下的……你好自為之。”
電話結束通話了。忙音嘟嘟作響,像喪鐘。
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冰冷。根源在我們自己身上?什麼債?難道是……
一年前瀟瀟的那次“情緒低落”和“身體不適”?
一個模糊的、被愧疚和逃避塵封的畫麵,終於衝破禁錮,清晰地浮現出來——醫院的走廊,消毒水刺鼻的味道,瀟瀟慘白如紙的臉,空洞失神的眼睛,還有我那時如釋重負又充滿罪惡感的、低聲的勸慰:“我們還年輕,以後還會有的……別太傷心……”
那不是簡單的流產。那之後,瀟瀟閉口不提,我也選擇性地遺忘。我們都假裝那件事從未發生。但它沒有消失。它被埋在了哪裏?不,不是地裡。
是被埋在了瀟瀟的心裏,埋在了我們這個家的地基之下。
而現在,它要回來了。藉著瀟瀟日益衰弱的生氣,藉著立春萬物生的契機,要破土而出,討回它未曾擁有的“生”。
我衝出去,幾乎跑遍了全城的民俗用品店和古董攤,才找到兩麵老舊的、沉甸甸的圓形銅鏡。回到家,瀟瀟還沒回來。我手腳冰涼地將銅鏡掛好——臥室門後,玄關正對大門的位置。鏡麵昏黃,但擦拭後依然能清晰地映出人影,隻是那影像彷彿隔著一層霧氣,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銅鏡掛上的剎那,屋裏的光線似乎暗了一下,氣溫也驟降了幾度。那股土腥氣,彷彿被激怒了,更加洶湧地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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