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解會議安排在勞動仲裁委一個不大的房間裏。長方桌,我們坐一邊,瀟瀟和她請的律師坐另一邊。仲裁員是個中年女人,表情嚴肅,翻看著案卷。
瀟瀟今天穿了一身黑,襯得臉色更加慘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她一直低著頭,手指反覆絞著衣角,那個習慣性動作和以前一模一樣。她的律師是個看起來很精明的年輕男人,正在低聲和她說著什麼。
我方由我、小劉,還有人事經理出席。證據材料整齊地碼放在麵前。
程式性詢問後,仲裁員讓瀟瀟方先陳述理由。
律師清了清嗓子,開始發言。他的話術比申請書更加嫻熟,將瀟瀟塑造成一個“承受多重巨大打擊卻仍堅持工作、無奈因公司缺乏人文關懷而被粗暴辭退”的悲劇角色。他出示了幾份材料影印件:一份死亡證明,顯示配偶於數月前病故;一份兒童醫院的診斷書,寫著某種複雜的先天性疾病名稱;還有一份社羣開具的、證明其婆婆患有嚴重阿爾茨海默症需要長期照料的說明。
每出示一份,律師就刻意停頓一下,目光掃過仲裁員和我們。仲裁員看著那些材料,眉頭微微蹙起。
輪到我們。小劉沉著地出示了考勤記錄、警告書、工作延誤的證據鏈。他強調,公司並非不近人情,而是多次溝通、警告無效後,基於明確的規章製度做出的合法處理。個人困難值得同情,但不能淩駕於集體規則之上。
雙方各執一詞。調解很快陷入僵局。仲裁員嘗試斡旋,但瀟瀟方堅持高額賠償,我們當然無法接受。
休會片刻。我走到走廊盡頭透氣,心裏堵得慌。那些證明……看起來不像假的。難道她說的那些悲慘事,大部分是真的?如果是這樣,我們辭退她,在道義上……
不,我立刻否定這個想法。是真的又如何?公司不是慈善機構。她的情況值得幫助,但不應該通過無底線容忍違紀來實現。否則,對其他人公平嗎?
重新回到會議室。氣氛更加凝重。瀟瀟的律師提出一個“折中”方案,賠償金額略有降低,但依然包含精神損失等名目,並要求公司公開道歉。
小劉代表我們堅決拒絕。
就在爭論最激烈時,一直沉默的瀟瀟突然抬起頭,直直地看向我。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不見底的古井。
“陳經理,”她的聲音乾澀,但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寂靜的水麵,“你就沒有一點愧疚嗎?如果那天,2號電梯沒有壞,如果它按時到達,如果我沒有被關在裏麵那麼久……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2號電梯?
我後背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會議室明亮的燈光似乎暗了一瞬。我猛地想起那份在抽屜裡找到的舊簡報。“電梯意外事件”……“女性員工”……“猝死”……
“你……什麼意思?”我的聲音有點發緊。
瀟瀟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其僵硬、古怪的笑容,牙齒顯得特別白。“沒什麼意思。就是想起一些舊事。公司裡老電梯,總出毛病,不是嗎?尤其是2號梯,聽說……不太乾淨。”
她的律師輕輕拉了她一下,似乎覺得她的話偏離了主題。仲裁員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但瀟瀟不管不顧,隻是盯著我,那眼神裡有種冰冷的、怨毒的東西在流淌:“你們隻知道我遲到,怪我耽誤工作。可你們誰知道,我每天是踩著什麼樣的點,擠進什麼樣的電梯,才能坐到那張辦公桌前的?誰知道我為了不遲到,付出了什麼?”
她的話前言不搭後語,帶著一種神經質的顫音。會議室裡鴉雀無聲,隻有空調出風口單調的嘶嘶聲。
“瀟瀟女士,請控製情緒,陳述與本案相關的事實。”仲裁員敲了敲桌子。
瀟瀟似乎抖了一下,緩緩低下頭,又恢復了那副瑟縮的樣子。但剛才那一瞬間的異常,已經像一道裂縫,在這個充滿法律條文的房間裏悄然綻開。
調解最終破裂。仲裁員宣佈擇日開庭裁決。
走出仲裁委大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我卻感覺不到暖意。小劉和人事經理討論著接下來的訴訟策略,語氣裡不乏對瀟瀟方胡攪蠻纏的惱火。但我幾乎沒聽進去。
“2號電梯……不太乾淨……”
“如果那天,2號電梯沒有壞……”
那些話,連同抽屜裡那份模糊的簡報,在我腦海裡瘋狂盤旋。一個可怕的念頭越來越清晰,清晰到讓我渾身發冷。
我找了個藉口,提前離開。沒有回公司,而是直接去了物業辦公室。
藉口檢查消防設施,我很容易地調閱了近幾個月的電梯維修保養記錄。記錄很詳盡。我一頁頁翻著,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找到了。
去年農曆十一月初一。上午8:47分。2號電梯。故障程式碼顯示“轎廂意外驟停於6-7樓之間,應急照明啟動,呼救按鈕響應,後動力恢復,轎廂平層至7樓”。維修記錄註明:“檢查未發現明確機械故障,疑為控製係統瞬時乾擾。已重置。轎廂內有一女性乘客暈厥,由同事陪同送醫。”
送醫。然後呢?
簡報上說“搶救無效身亡”。
我死死盯著那條記錄,又往前翻,往後翻。沒有其他關於此事的記載。彷彿那條故障和隨後的“暈厥送醫”,隻是一次普通的、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普通嗎?
如果那個“暈厥”的女性乘客,就是瀟瀟?
如果她當時就已經……
我猛地合上記錄本,巨大的恐懼攥住了心臟。不可能!這太荒謬了!這三個月來,和我談話、遲到、爭吵、被辭退、甚至今天坐在仲裁庭對麵的,難道是一個……鬼魂?
但如果不是,如何解釋那份被刻意低調處理的簡報?如何解釋瀟瀟對2號電梯那種刻骨銘心般的提及?如何解釋她身上越來越濃的……非人感?
還有那些“悲慘理由”。配偶去世——如果她自己也“去世”了,那配偶的死亡或許是真的,甚至可能和她有關?女兒患病,婆婆癡獃……如果家庭接連遭遇重大變故,是否一切就說得通了?
而今天,農曆十二月初八,忌入宅、置產、嫁娶、動土、栽種。動土……
驚擾亡者,是不是也是一種“動土”?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公司的。天色已近黃昏,寫字樓裡燈火通明,正是下班時分。我避開人群,獨自走到消防樓梯間,一層層往上爬。我需要靜一靜,需要想一想。
爬到我所在樓層,推開安全門,走進昏暗的走廊。大部分同事已經走了,辦公區空蕩蕩的,隻有幾盞應急燈和個別加班區域的燈光亮著。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
我下意識地,朝著原本屬於瀟瀟的那個角落走去。
那盆發財樹還在。但在昏暗的光線下,它的輪廓顯得有點……膨脹。不,不是膨脹,是有什麼東西在它後麵,或者說,和它的影子融在一起。
我停住腳步,血液似乎凝固了。
角落的陰影裡,隱隱約約,好像有一個人形的輪廓,坐在那張早已搬走椅子的位置上。低著頭,肩膀塌著,手指在空無一物的桌麵上,反覆地、慢慢地絞動著。
像在絞著衣角。
一股冰冷的、帶著淡淡藥味和灰塵氣息的風,不知從哪個縫隙鑽出來,拂過我的後頸。
那個輪廓似乎動了一下,極其緩慢地,朝著我的方向,抬起了頭。
黑暗中,兩點模糊的微光,或許是反射的應急燈,或許……是別的什麼,正靜靜地“望”著我。
沒有聲音。
但我彷彿聽到,無數細碎的、充滿怨唸的耳語,從四麵八方牆壁的縫隙裡,從空調通風口,從地板下,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纏繞上來:
“遲到了……又遲到了……”
“電梯太擠了……”
“女兒病了……”
“婆婆不認得我了……”
“他死了……都死了……”
“為什麼不等等我……”
“為什麼要趕我走……”
“動土……驚擾……”
我想跑,但雙腿像灌了鉛,釘在原地。想喊,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震耳欲聾。
那陰影中的輪廓,緩緩地、緩緩地站了起來。動作僵硬,卻帶著一種非人的執著。
朝著我,邁出了一步。
地板上,沒有腳步聲。
隻有一道被拉長的、扭曲的、彷彿水漬蔓延般的淡淡痕跡,從發財樹的陰影下,悄無聲息地延伸過來。
窗外,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如織。今日忌:動土。
而我們,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掘開了某些絕不該被觸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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