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的強光像一柄燒紅的利刃,狠狠刺入床內側的黑暗,將那一片混沌粗暴地剖開。光線首先撞在褪色發黑、打著醜陋補丁的粗布帳子上,映出布料粗糙的紋理和上麵可疑的深色汙漬。帳子後麵,緊貼著牆壁,似乎堆著一些模糊的、隆起的黑影。
我的心跳在喉嚨口狂撞,手腕穩得可怕——或者說,是恐懼催生了一種近乎機械的穩定。光束緩緩下移,掠過帳子邊緣塌陷的褶皺。
沒有想像中披頭散髮、麵目猙獰的鬼影。
隻有一床疊著、但歪斜的舊被褥,同樣是深色、看不出原本花色的粗布麵,臃腫地堆在床裡側。被褥的一角耷拉下來,搭在床板上。旁邊似乎還有一團黑乎乎的、像是舊衣服的織物。
就這些?
那呼吸聲……那近在咫尺的、帶著痰音的“嗬嗬”聲,難道是我和瀟瀟恐懼到極致的幻聽?
不,不可能。瀟瀟也聽到了。我們不可能同時產生一模一樣的幻覺。
我死死盯著那堆被褥。光線太強,反而在被褥與牆壁之間的縫隙投下更濃重的陰影,那裏黑得什麼也看不清。也許……有什麼東西,躲在那陰影裡?或者……就藏在那床疊起來的、臃腫的被褥之中?
這個念頭讓我胃裏一陣翻攪。
“陳……陳默……”瀟瀟帶著泣音的呼喚從我身後傳來,極度虛弱,“……有什麼?”
我喉嚨發乾,發不出聲音,隻是僵硬地搖了搖頭,目光不敢離開那光束照亮的一隅。手電光因為握得太緊而微微顫抖,在帳子和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張牙舞爪的光斑。
就在這時,床底下那一直未停的“沙沙”聲,驟然變了調。
“喀啦啦……喀啦啦……”
不再是細沙摩擦,而是變成了堅硬的、細小的顆粒物連續滾動、碰撞的聲音,密集、急促,帶著一種突如其來的躁動。彷彿床底下的東西,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驚擾,或者……激怒了。
聲音的來源似乎在移動,從靠裡的位置,快速向著床外側,也就是我們這邊滾湧過來!伴隨著的,還有指甲(或類似物)急速刮過木板的刺耳噪音,嗤啦嗤啦,讓人頭皮炸裂!
“它過來了!”瀟瀟尖叫一聲,再也顧不得什麼,猛地從床上跳起,踉蹌著退向遠離床鋪的牆角,背部緊緊抵住冰冷潮濕的木板牆,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我被她一帶,也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但手電光還固執地指向床底與地板之間的那道縫隙。那漆黑的縫隙,此刻像一張silentscream的嘴。
滾動和刮擦聲在床板邊緣下方達到頂峰,然後,毫無預兆地,停了。
死寂。
隻有瀟瀟壓抑不住的、破碎的抽噎,和我自己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
停了?走了?
我死死盯著那道縫隙,手電光柱像探照燈一樣鎖死那裏。汗水順著鬢角流下,滑進眼睛,帶來刺痛,我都不敢眨眼。
幾秒鐘後,就在我神經稍稍鬆弛一線的時候——
“噗。”
一聲輕響。極其輕微,像是有什麼乾燥的、細小而鬆散的東西,從床板底下的縫隙裡,被輕輕吹了一口氣,揚出來一點點。
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般的東西,從黑暗的縫隙中飄灑出來,落在腳踏前佈滿灰塵的地板上。
在手電光的直射下,那粉末呈現出一種黯淡的、不祥的磚紅色,像是乾涸了很久的血跡被碾成了極細的末,又混雜了陳年的硃砂和灰塵。
是香灰?還是……
沒等我看清,更沒等我思考,床底下那東西似乎完成了這次“饋贈”,所有的聲響徹底消失。連同之前那種無處不在的、被窺視的感覺,也一下子抽離了。
房間裏隻剩下純粹的、物質性的黑暗(除了我手電照亮的一小塊),以及濃烈得讓人作嘔的灰塵和黴腐味。窗外雨聲依舊,卻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它……暫時離開了?因為光?
“走……”瀟瀟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她貼著牆,慢慢向我挪動,眼睛驚恐地瞟著床和那道縫隙,“陳默,我們走……馬上離開這裏……求你了……”
走。必須走。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轉動彷彿生了銹的脖頸,看向房間另一頭的樓梯口。那片黑暗此刻看起來像怪獸的食道。樓梯會響,會驚動什麼嗎?那東西真的“離開”了嗎?還是隻是蟄伏?
但留在這裏是死路一條。天亮?我們等不到天亮,精神就會先崩潰。
“跟緊我,”我的聲音沙啞,但異常堅決,“別回頭,別往下看。我們慢慢下去。”
我伸出手,瀟冰涼汗濕的手立刻死死抓住,像抓住救命稻草。她的手抖得厲害,力量卻大得驚人。
我最後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那張雕花大床。在手電餘光中,它靜靜矗立,暗紅的漆色幽暗,繁複的花紋在陰影裡彷彿在無聲蠕動。床內側那堆被褥,在昏暗光線下輪廓模糊,像一個蜷縮的人形。
猛地轉回頭,我不再去看。手電光指向樓梯口,光束劈開黑暗,照亮幾級向下延伸的、佈滿灰塵的木階。
一步一步,極其緩慢,極其輕。我走在前麵,瀟瀟緊貼在我身後,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傳導過來。腳下的木板依然發出呻吟,但在這死寂中,每一聲“吱呀”都像驚雷一樣敲在心頭。我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警惕著任何一絲異動。
堂屋的黑暗似乎更加濃厚,手電光幾乎照不透。那規律的水滴聲還在,嘀嗒,嘀嗒,此刻聽起來卻像倒計時。我拉著瀟瀟,幾乎是躡足而行,繞過歪斜的桌椅,向著記憶中大門的方位挪去。
門還在那裏,虛掩著。門外是沉沉的夜和雨幕。
就在我的手即將碰到那冰冷潮濕的木門門板時——
“咚。”
一聲悶響,從我們頭頂正上方傳來。
二樓。那張床的位置。
聲音不重,但很沉,像是什麼有分量的東西,從床上……滾落到了地板上。
我和瀟瀟同時僵住。
緊接著——
“沙……沙……沙……”
那熟悉的、令人骨髓發寒的沙沙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的來源很明確,就在二樓,就在那間房的地板上。緩慢,從容,帶著一種黏膩的質感,彷彿那滾落的東西,正在地板上……拖曳著自己,移動。
它下床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當頭淋下。
“快!”我低吼一聲,再顧不得掩飾聲響,猛地拉開木門!
陳舊的門軸發出尖銳刺耳的“嘎——”一聲長音,劃破老宅的寂靜。門開了,冰冷潮濕的山風夾著雨絲,瞬間撲打在臉上。
我們跌跌撞撞衝進雨夜。身後,老宅像一個沉默的黑色巨獸,蹲伏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二樓窗戶的位置,隻有一片空洞的漆黑。
但我們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頭確認。泥濘的山路濕滑難行,雨水很快澆透了本就未乾的衣服。我們深一腳淺一腳,朝著來時記憶中的方向,也是遠離那棟老宅的方向,拚命跑去。手電光在雨幕中搖晃,隻能照亮前方幾步之遙模糊的樹影和亂草。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雙腿像灌了鉛,直到那棟老宅徹底被夜色和山林吞沒,再也看不見一點輪廓,我們纔不得不停下來,靠在一棵巨大的、樹皮粗糙的古樹下喘息。
雨小了些,變成了濛濛的雨霧。山林裡一片漆黑,隻有雨水從樹葉上滴落的聲音。我們渾身濕透,冷得牙齒打顫,但更冷的是心底那層無法驅散的寒意。
瀟瀟癱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無聲地抽動。她在哭,但已經沒有力氣發出聲音。
我背靠著樹榦,滑坐在地,手電還緊緊攥在手裏,光束無力地垂向地麵,照亮一小圈濕漉漉的苔蘚和落葉。腎上腺素退去後,極度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捲而來。
那張床……到底是什麼?床底下那計數、刮擦的東西是什麼?床內側那嘆息、呼吸的又是什麼?最後滾落下來的……是那床被褥嗎?還是被褥裡裹著的東西?
黃曆上簡單的“忌安床”三個字,背後究竟藏著怎樣陰森詭譎的禁忌和過往?這深山荒村裡,曾發生過什麼,才讓一張看似普通的雕花古床,變成如此可怕的物事?
問題沒有答案,隻有冰冷的雨和更冰冷的恐懼,滲進骨髓。
天邊,依舊是一片沉甸甸的墨黑,離黎明似乎還有無盡的漫長。
我抬起頭,望向我們逃來的方向。夜色如墨,山林寂寂。
那棟老宅,那張床……
真的會任由我們就這樣離開嗎?
風吹過林梢,嗚嗚咽咽,像極了某種遙遠而陰冷的嘲笑。
我的手,無意識地摸向褲兜,那裏,手機早已沒電關機。
但指尖卻似乎殘留著螢幕熄滅前,那行小字帶來的、最初的、微弱的寒意。
忌安床。
我們不僅“安”了床,還驚擾了“床”。
接下來,它會如何回應這份“不敬”?
瀟瀟的啜泣聲在雨聲中細不可聞。
我閉上眼,卻彷彿又能看見,那暗紅色的雕花,在黑暗中,無聲蜿蜒,如同乾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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