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年11月2日,農曆九月十三,宜:祭祀、開光、出行、解除、伐木,忌:造廟、嫁娶、掘井、栽種、造橋。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顯示的黃曆資訊,心裏泛起一絲荒謬的冷笑。出行?解除?對於今天的我,對於今天這座城市裏成千上萬被馬拉鬆路線困住的人來說,這真是個絕妙的諷刺。
窗外,天剛矇矇亮,一種不祥的寂靜籠罩著小區。往常這個時候,早該有車輛引擎的轟鳴、喇叭的催促,以及早點攤販嘹亮的吆喝聲。但今天,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種被抽空了生氣的、死寂般的寧靜。取而代之的,是遠處隱約傳來的、如同悶雷般隱隱滾動的音響除錯聲,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無數人低語彙聚成的背景噪音,細聽之下又什麼都聽不清,隻是擾得人心煩意亂。
我,陳默,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市民,此刻正深陷於這場名為“城市狂歡”的牢籠之中。一年一度的“金秋國際馬拉鬆”,像一頭臃腫不堪的巨獸,再次盤踞了這座城市的核心血脈。而我的家,很不幸,正在這頭巨獸的脊背之上。
走到陽台,向下望去。原本寬敞的馬路,早已被一眼望不到頭的藍色金屬護欄吞噬。它們像一道冰冷的傷口,將城市粗暴地切割開來。護欄上,掛滿了紅底白字或黃底黑字的條幅——“奔跑的城市,活力的脈搏”、“挑戰自我,超越極限”、“XX馬拉鬆,與你同行”。這些充滿激情口號的條幅,在我眼裏,卻像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封堵了我通往正常生活的路。
車輛早已提前被禁行,我的車,此刻在樓下停車位上,像一頭被拔掉了獠牙的困獸,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毫無生氣。它出不去了,我也一樣。
“媽的,”我低聲咒罵了一句,“一小部分人的狂歡,憑什麼讓大部分人陪著受罪?”
為了上班,我不得不提前一個小時起床。洗漱完畢,草草塞了幾口麵包,我拎起包走出樓道。熟悉的街道變得陌生而充滿阻礙。原本幾步就能走到的主幹道,現在需要繞行小區後門,穿過兩條狹窄的巷子,步行將近二十分鐘,才能抵達最近的地鐵站。這一路上,隨處可見和我一樣行色匆匆、麵帶慍色的上班族,大家沉默地走著,偶爾交換一個無奈又同病相憐的眼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怨憤。
交通管製的人員已經上崗,穿著反光背心,麵無表情地站在各個路口,像一個個冰冷的界碑,隔絕著兩個世界。護欄之外,是我們這些為了生計疲於奔命的“局外人”;護欄之內,是即將開始“挑戰自我”的跑者,以及為這場盛宴服務的各種車輛和人員。
突破人體極限的運動?我嗤之以鼻。據官方統計,能真正跑完全程四十多公裡的,不到參賽人數的十分之一。絕大多數人,要麼中途放棄,要麼在半程就掙紮得如同瀕死的魚。可就是為了這十分之一的“壯舉”,半個城市的交通脈絡被硬生生掐斷。商鋪關門歇業,急救車、消防車如果誤入管製區,後果不堪設想。這種勞民傷財、效率低下的活動,到底為什麼年復一年地舉行?它真的象徵著健康與活力嗎?還是某種扭曲的、集體無意識的狂歡儀式?
走到靠近主幹道的巷口,我終於看到了“馬拉鬆”現場的冰山一角。起跑區似乎離我這裏不遠,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穿著各色運動服的跑者們正在熱身、拍照,臉上洋溢著興奮和期待。巨大的拱門矗立著,上麵掛著“2025金秋國際馬拉鬆”的醒目字樣。音響裡播放著激昂的音樂,主持人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四周,煽動著情緒。
這一切,本該是充滿朝氣的。但不知為何,我看著那片攢動的人群,心裏卻升起一股寒意。那些跑者的表情,在清晨略顯蒼白的光線下,似乎有些過於亢奮,甚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虔誠和狂熱?他們拉伸肢體的動作,在晃動的影子裏,偶爾會呈現出一種怪異的、不協調的扭曲感,像提線木偶。
是我沒睡好看錯了嗎?我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似乎又正常了。
搖了搖頭,把這荒謬的念頭甩開,我繼續向地鐵站走去。必須快點,否則早高峰的地鐵能把我擠成相片。
就在我穿過最後一條小巷,即將抵達地鐵站入口時,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緊鄰馬拉鬆路線的一棟老舊居民樓的外牆。那麵牆上,不知何時,被人用某種深紅色的、像是顏料又像是……別的什麼粘稠液體的東西,噴塗上了一些歪歪扭扭的符號和文字。
那些符號很古怪,我從未見過,線條扭曲盤繞,透著一種古老而邪惡的氣息。夾雜在符號中間的,是幾行斷續的文字:
“祂……需要……奔跑……”
“路……是……活的……”
“終點……即是……歸處……”
文字斷斷續續,深紅色的痕跡往下流淌,像凝固的血淚。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我的脊椎爬了上來。是哪個無聊的傢夥搞的惡作劇吧?或者是某種前衛的街頭藝術?可那顏色,那質感,總讓人覺得不舒服。
地鐵站的喧囂暫時驅散了這不快。擠在沙丁魚罐頭般的車廂裡,身體隨著列車晃動,我腦子裏卻忍不住回想起那些詭異的塗鴉。“祂需要奔跑”?“祂”是誰?路是活的?什麼意思?
一天的忙碌讓我暫時忘記了早晨的不快和那點詭異的插曲。但下班時分,當我再次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地鐵站,麵對那依舊被藍色護欄封鎖的世界時,早晨的那種壓抑和隱隱的不安感,又如同潮水般湧了回來。
馬拉鬆還在繼續。廣播裏,主持人的聲音已經嘶啞,卻依舊亢奮地播報著領先選手的位置。護欄內的賽道上,依舊有零星的跑者在堅持,但他們大多麵色慘白,步伐踉蹌,眼神空洞,隻是憑藉本能機械地邁動雙腿,那樣子不像是在運動,更像是在……逃亡?或者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無法停下。
更多的跑者則已經癱坐在路邊,由誌願者照料著,他們大口喘著氣,臉上沒有任何完成挑戰的喜悅,隻有透支後的虛脫和茫然。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華燈初上,但馬拉鬆賽道沿線的一些路燈卻不知為何沒有亮起,使得某些路段顯得格外昏暗。護欄上的條幅在晚風中飄動,發出獵獵的聲響,像招魂的幡。
我沿著早晨的路線往家走,刻意繞開了那段有塗鴉的小巷,選擇了一條稍遠但感覺更“乾淨”的路。周圍的居民樓裡,燈火通明,但許多窗戶後麵,都能看到和我一樣,站在陽台或窗前,默默注視著樓下這場“盛事”的身影。我們的臉上,沒有喜悅,隻有麻木、厭煩,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是的,恐懼。我終於確認了那種一直縈繞在心頭的情緒。不僅僅是出於不便,而是某種更深層、更難以名狀的東西。
快到家門口時,我聽到兩個誌願者模樣的年輕人靠在護欄邊低聲交談,他們的臉上帶著疲憊和困惑。
“奇怪了,今年退賽的人好像特別多……”一個說。
“是啊,而且好多人都說……說跑到某些路段的時候,感覺特別冷,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們,腿就不聽使喚了,隻想拚命跑,或者乾脆停下來。”另一個壓低了聲音,“還有人跑到一半就暈倒了,嘴裏還唸叨著什麼‘路在動’、‘影子在抓我’之類的胡話……”
“別瞎說,怪瘮人的。可能就是累出幻覺了。”
“希望是吧……趕緊結束吧,這鬼天氣,越來越冷了。”
他們的對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我的耳膜。路在動?影子在抓人?和我早上看到的塗鴉……“路是活的”?
我不敢再聽下去,加快腳步回到了家。
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防盜門,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試圖將外麵那個瘋狂、壓抑的世界隔絕開來。房間裏沒有開燈,一片昏暗。我走到客廳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向下望去。
馬拉鬆似乎進入了最後的階段,賽道上的人更少了。稀疏的路燈在某些角度下,將跑者和護欄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地麵上和旁邊的建築牆壁上。那些晃動的、變形的影子,張牙舞爪,彷彿擁有獨立的生命。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凝固了。
在我家樓下正對著的那段賽道上,一個落在最後、跑姿極其怪異的參賽者,正踉蹌著向前移動。他的動作極其不協調,身體前傾得幾乎要撲倒,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推著前進。
更讓我頭皮發麻的是,在他身後,路燈照射下,他的影子——那個被拉得細長扭曲的黑影——竟然似乎……比他的本體慢了半拍!不,不僅僅是慢,那影子的輪廓在微微蠕動,像一團粘稠的瀝青,並且,影子的頭部位置,似乎……正在緩緩地轉向我所在的視窗!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我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不可能!一定是眼花了!是光影的錯覺!
我死死盯著那個影子和它的主人。那個跑者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極其艱難地、僵硬地試圖回頭,但他的脖子像是生了銹的合頁,隻能發出輕微的“哢噠”聲,根本無法轉動。
而地上的那個黑影,頭部轉向我的動作卻愈發明顯,甚至……在那片模糊的黑暗之中,我彷彿看到了兩個更加深邃的空洞,正“看”向我所處的方向。
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攫住了我。我猛地拉上窗簾,踉蹌著後退幾步,跌坐在沙發上,心臟狂跳,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窗外,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隔音不算太好的窗戶隱隱傳來,帶著一種扭曲的興奮:“加油!堅持!終點就在前方!擁抱你們的榮耀!”
那聲音,在此刻聽來,不再充滿鼓勵,反而像是一種邪惡的咒語,在催促著迷途的羔羊,奔向未知的、黑暗的深淵。
馬拉鬆……這到底是一場體育賽事,還是……別的什麼?
黃曆上忌“栽種”、“造橋”。栽種是孕育生命,造橋是連線彼岸。那麼,這場在禁忌之日舉行的、以“奔跑”連線起點與終點的儀式,究竟在“栽種”什麼,又在“連線”何處?
我看著窗外被窗簾遮擋的、卻依舊能感受到的那片詭異的黑暗,第一次對“馬拉鬆是否應該繼續下去”這個問題,產生了超越市民煩惱的、徹骨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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