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癱坐了多久。
時間失去了意義,隻有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全身的神經。眼睛死死盯著花瓶裡那截探出的灰色抽繩,它像一根醜陋的、已經僵死的昆蟲觸角,又像是一個來自異界的坐標標記,牢牢地釘在我的現實裡。
廢品站那股特有的、混雜著黴變、鐵鏽和腐敗物的氣味,濃鬱得幾乎化為實質,纏繞在鼻端,讓我陣陣作嘔。這味道不再僅僅是縈繞,它像是在宣告佔領。
最終,是身體無法忍受的冰冷和僵硬迫使我行動。我扶著牆壁,顫抖著站起來,雙腿發軟。我不敢再靠近那個花瓶,彷彿那是什麼活物,會突然暴起傷人。
我衝進廚房,翻找出加厚的工作手套和一個大號的黑色垃圾袋。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奔赴刑場一樣,我再次走向客廳茶幾。
每一步都異常艱難。空氣中似乎充滿了無形的阻力,那股腐敗的氣味也隨著我的靠近而更加濃烈。我屏住呼吸,戴上手套,動作極其迅速地,一把抓住那截抽繩,猛地將它從花瓶裡扯了出來!
入手的感覺乾澀、僵硬,還帶著點脆,彷彿稍微用力就會折斷。我看也不看,胡亂將它塞進垃圾袋,死死紮緊袋口。接著,我抱起那個花瓶,衝進衛生間,將它狠狠塞進洗手池下方的櫥櫃最深處,彷彿這樣就能將它連同那段恐怖的記憶一起封存。
做完這一切,我癱倒在沙發上,大口喘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衣。垃圾袋就放在門口,那個黑色的塑膠疙瘩像是一塊不詳的膿腫。
不行,不能放在家裏。
我掙紮著起身,拎起垃圾袋,開啟門,幾乎是扔一樣把它甩進了樓道公共垃圾桶的深處。看著垃圾桶的蓋子“哐當”一聲合上,我才稍微鬆了口氣,彷彿扔掉了一個極度危險的傳染源。
回到屋裏,我反鎖了門,又把所有窗戶檢查了一遍,甚至把沉重的餐桌也拖過來抵住了大門。做完這些徒勞的防禦,我才虛脫般地滑坐在地上。
這一夜,我毫無睡意。睜著眼睛,直到窗外天色發白。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水管的水流聲、樓板的輕微咯吱聲、甚至是自己的心跳聲——都能讓我驚跳起來。我總覺得,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有什麼東西正在窺伺,正在醞釀。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花瓶被我深藏,抽繩被我丟棄,那股詭異的廢品站氣味似乎也漸漸消散了。我按時吃醫生開的葯,努力維持正常的工作和生活,試圖說服自己,那一切隻是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和巧合。也許那截抽繩是我自己不小心從哪裏帶回來的,無意中掉進了花瓶?也許那氣味隻是心理作用?
我幾乎快要成功了。直到週五,發薪日,也是我需要去銀行辦理轉賬的日子。
判決賠償的兩萬二千元,老李頭的兒子東拚西湊,終於籌齊,通過法院轉到了我的賬戶。今天,我需要把這筆錢轉到另一個賬戶用於支付一筆到期的款項。
下午,我請了假,來到小區附近的一家銀行網點。或許是工作日的緣故,大廳裡人不多,隻有幾個老年人在辦理業務,顯得有些冷清。取號,等待,叫號。我走到指定的櫃枱前坐下。
櫃員是一個年輕女孩,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沒什麼精神的眼睛。我遞上銀行卡和身份證,說明瞭轉賬意圖。
她熟練地操作著電腦,鍵盤發出清脆的敲擊聲。一切都很正常。她核對著資訊,然後,按照流程,需要我再次確認收款人姓名和賬號。
她看著螢幕,用一種平淡無奇的、職業化的語調念出了收款人資訊。然而,那幾個字傳入我耳中的瞬間,卻像是一道驚雷,在我腦海裡炸開。
“收款人姓名:李、拾、遺。”
李拾遺?!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血液彷彿瞬間衝上了頭頂,又瞬間褪去,留下冰涼的麻木。李拾遺?這分明是一個化名,一個直白到近乎嘲諷的化名!“拾遺”——撿拾遺棄之物?這不就是那個拿走我衣服的老李頭嗎?!
“不……不可能!你搞錯了!”我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利沙啞,“這不是我的收款人!我要轉給的是‘XX科技有限公司’!你看看清楚!”
櫃員被我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有些困惑地再次看向螢幕,確認道:“先生,係統顯示就是‘李拾遺’,賬號也對應的是這個……是不是您自己填寫的時候……”
“我怎麼可能填錯!”我幾乎要拍桌子站起來,引來旁邊等待客戶詫異的目光。我強壓住翻騰的恐慌和怒火,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你查!查轉賬申請的記錄!我絕對沒有設定過這個收款人!”
櫃員見我態度堅決,也有些緊張,連忙叫來了值班經理。經理瞭解情況後,調取了係統後台的操作日誌。他盯著螢幕,眉頭越皺越緊,臉上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先生……”經理抬起頭,眼神裏帶著一絲困惑和詭異,“係統日誌顯示,這筆轉賬的收款人資訊,是在今天上午十點零三分,通過我們銀行的網上銀行係統……由您名下的賬戶進行操作的。”
“我操作的?不可能!我今天一上午都在公司開會!我的網銀U盾一直鎖在辦公室抽屜裡!”我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我們覈查了登入IP和裝置資訊,”經理的聲音也變得有些乾澀,“顯示……顯示登入地點就是您登記的住宅地址,使用的裝置標識……也與您平時使用的家庭電腦吻合。”
我的住宅地址?我的家庭電腦?
今天上午十點零三分,我正坐在公司的會議室裡,對著PPT昏昏欲睡。我的電腦,好好地待在公司的辦公桌上。而我家裏的電腦,根本沒有人動過!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比在花瓶裡看到抽繩時更甚的恐懼,像無數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了我的全身,勒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這不是人為的惡作劇。這不是巧合。
有什麼東西……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使用”了我的身份,“進入”了我的銀行賬戶,“修改”了我的轉賬資訊,試圖將這兩萬二千元……“還”給那個拿走了我衣服的老人!
不,不是“還”。這是一種儀式,一種宣告,一種……索命般的糾纏!
“取消!立刻給我取消這筆轉賬!”我聲音顫抖,幾乎是在哀求。
經理也被這詭異的情況弄得有些發毛,連忙操作取消了轉賬申請,並幫我重新設定了轉賬資訊,轉給了正確的收款方。辦理過程中,他的手似乎也有些發抖。
離開銀行時,我感覺自己像是個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人,渾身濕冷,腳步虛浮。外麵的陽光明亮得刺眼,街道上車水馬龍,人聲嘈雜,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但這份鮮活,卻與我隔著一層無形的、冰冷的薄膜。
它們不僅能進入我的家,放置“信物”,它們還能……影響現實世界?乾擾電子係統?篡改我的金融資訊?
這種超越物理規則的力量,讓我感到了徹底的、絕望的無力。報警嗎?我怎麼跟警察說?說我家鬧鬼,鬼修改了我的網銀轉賬資訊?他們隻會認為我瘋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司,勉強支撐到下班。回到那個曾經讓我感到安全的家,如今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開啟門,屋內一切如常,安靜得可怕。
我沒有開燈,徑直走到客廳,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衛生間方向——那個藏著花瓶的櫥櫃。
它們要的,真的是錢嗎?那兩萬二千元的賠償?
不,恐怕不是。
它們要的,是“物歸原主”,是某種扭曲的“平衡”。它們因為我試圖“拋棄”它們(退貨),因為它們被“錯誤”地處置(當成垃圾),因為它們最終的“毀滅”(在廢品站損壞),而產生了無法化解的“怨念”。法院的判決,我那執著的追索,在它們看來,或許是一種加倍的“傷害”和“不公”。
所以,它們回來了。用它們的方式,提醒我,糾纏我,甚至試圖“糾正”我所做的一切。
我癱在沙發上,巨大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將我淹沒。這個冬天,永遠不會過去了。那兩件“四爪鳥”外套所帶來的寒意,已經不再是物理上的低溫,而是一種如影隨形、無法驅散的詛咒。
它們,就藏在我身邊的陰影裡,藏在那無形的網路訊號中,藏在每一次心跳的間隙裡。
而我,無處可逃。
……
後記:
我沒有再試圖去處理那個花瓶,也沒有再報警。我知道,那沒有用。
我依舊住在那間公寓裏,每天上班,下班,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隻是,我很少再開客廳的燈,也盡量避免在晚上獨自待在客廳。
銀行賬戶設定了多重驗證和交易限額。我再也沒有網購過任何“四爪鳥”品牌的東西,甚至看到類似的logo都會心裏一緊。
那個老人的兒子,我曾經在小區裡遠遠地見過一次,他推著輪椅,上麵坐著更加蒼老、眼神更加空洞的老李頭。我沒有上前,隻是默默地繞開了。
有時,在深夜,我依然會聽到那種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羽毛在摩擦,又像是乾枯的紙張在摺疊。我不再去尋找聲音的來源,隻是默默地戴上耳塞,或者將電視聲音調大。
冬天還在繼續,北風依舊凜冽。
但我知道,最冷的,永遠不是外麵的天氣。
那兩件衣服,那兩件我親手放在門口,期待著被快遞員取走的“四爪鳥”外套,它們從未真正離開。
它們,就在這裏。
和我一起,在這個再也無法溫暖的巢穴裡,無聲地,共同度過每一個漫長的、失溫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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