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真相(完結)
“啊,製作人先生!”
悠閒地坐在馬路邊的欄杆上晃盪著穿著球鞋的雙腳,少女注意到了足音的靠近,轉過頭來,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
那是我見過無數次的笑容,屬於偶像芹澤朝日的笑容。之前那個不象是她的她似乎又再次消失不見了。
“...嗯,我來了,朝日。”
“那出發的說!”
從欄杆上跳了下來,少女興致勃勃地抓住了我的手,往馬路的另一邊走去。我冇有反抗,任由她拉著我穿越車水馬龍的街道——在朝日邁出第一步的那一刻,馬路上所有的車都踩下了刹車,行人也都停下了腳步,用無神空洞的目光筆直地注視著前方。彷彿周圍的一切都在這一瞬間靜止了,隻留下一大一小兩個穿越馬路的身影。
即使不用她說,我也能明白她為了這次見麵準備了許多。今天是終末,是一切的結局,而朝日就是書寫故事的那個筆者,精心地編織好了屬於我這個角色的最後一舞。
我早已下定決心要儘自己所能結束這一切了,但事到如今卻開始感到了動搖。並非因為突然變得貪圖享樂,而是對自己是否能勝過朝日的算計而恐懼。
一個成年人,害怕一個14歲的孩子——這聽上去荒謬又可笑。但名為芹澤朝日的少女就是這樣的存在。
她毫無疑問是一個天才,而現在的她,是一個掌握了世界的天才。
“...我們要去哪裡?”
“嗯?去製作人先生的家的說。”
“誒?但我的家不在這個方向纔對...”
“啊哈哈,說起來確實是那種設定呢。”毫不在意地說著讓我不安的話語,朝日回過頭,眨了眨眼睛,“但是沒關係哦,到地方的話製作人先生就明白了的說。”
“...!”我的手驟然握緊,拉住了還想繼續前行的朝日,“朝日...!你對姐姐和日花她們做了什麼嗎...!”
我努力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嚴肅認真,但脫口而出的言語卻顯得僵硬又顫抖。
“...好痛的說。”
朝日冇有回答,隻是皺著可愛的眉頭看著她那被我攥緊的小手,低聲嘟囔了一句。
“啊、抱、抱歉...”
我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沒關係的說!”朝日抬起腦袋,神情自然地露齒一笑,“我冇有對那兩個人做什麼哦?那兩個人本來也不是製作人先生的姐妹的說。”
“...?你在說些——”
“啊,到了的說。”
在一棟居民樓前停下了腳步,朝日無視了我,語調歡快地說道。
我疑惑地抬頭觀察起了這棟樓。這是一棟再普通不過的公寓,看上去有七八層高,外牆已經在歲月的流逝下多了些斑駁。樓下的保安室是空的,大門敞開。本應該在那裡坐著的保安大叔消失不見了,隻剩下一張空蕩蕩的座椅。
...等一下,我為什麼知道,那是一個保安大叔...?
一種奇怪的熟悉感湧上了心頭。我很確信我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卻莫名有種對各種通道走廊瞭如指掌的熟絡感。腦袋傳來一陣突兀的疼痛,讓我下意識皺著眉捂住了額頭。
我回過神來想開口追問,朝日卻已經哼著歌小跑著走了進去,踏著輕盈的步伐踩上了通往上層的台階。我趕忙追了上去。
那種熟悉感越來越嚴重。破舊不堪的電梯門,樓梯轉角貼著的風俗廣告,不知被什麼東西砸出一個缺口、至今冇人填補的第三級台階...
——我的身體在搖晃。與朝日那輕鬆前行的步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的腳步跌跌撞撞,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這種反直覺的既視感影響著我的精神狀態,讓我難以邁開步伐。
與之同時到來的還有另一種,視覺上的奇怪感受。很難形容這種視角上的變換,硬要打個比方的話,就象是把視訊的清晰度從流暢調到超清一樣。各種各樣不曾注意到的細節出現在視野裡,讓我驚訝之餘開始困惑——
我現在可以肯定,自己的記憶和觀察現實的視角都出了問題。為什麼自己之前冇有注意到?
自己會找到答案的。在看到三樓那扇虛掩著的房門之後,我的內心無端地出現瞭如此確信的想法。
比我早一步上來的朝日倚靠在一邊的護欄上,注視著緩緩踱步走上台階的我,眨了眨眼睛。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冇有揶揄,冇有惡意,有的隻有純粹的好奇。
“...這裡是?”
我開口問道。脫出口的話語生澀乾啞,我這才注意到自己已經大汗淋漓的事實,然後便是席捲全身的疲倦感。被催眠後那種超人般的體質彷彿突然不見了,隻剩下一個因為運轉效率拉到最高而開始不堪重負的古舊機器。
“是製作人先生的家的說。”
...這裡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隻有那個雖然狹小,但足夠溫馨的七草家。
溫柔可靠的姐姐,有些叛逆但始終是懂事好孩子的妹妹...即使冇有長輩,這個家也在我們共同的努力下支撐了起來,足夠遮風擋雨。
我想開口反駁,但被某種類似直覺的東西阻止了。
最後,我沉默地換了一個問題。
“門的後麵...有什麼?”
朝日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容。
“在那之前,製作人先生能先回答我的問題嗎?”
她的語氣忽然變了,氣質也隨之一變——變成了那個清晨站在隧道門口說出奇怪話語的少女。
冰冷,缺少人情味。那不是朝日,隻是一個看上去長得像她的存在。
我打了一個寒顫,以沉默的方式作為迴應。
“——經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後,製作人先生是怎麼看待...【催眠】的?”
“危險的東西。”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道,“親手使用起來會為它能夠做到的事情而感到震驚,但這種力量不應該被任何人所擁有,整個社會的秩序都會因此而被破壞。”
“正論。”朝日從護欄上跳了下來,隨意又敷衍地鼓了兩下掌。我抬起頭看向她,她正微笑著,但臉上一點笑意都冇有,“那製作人先生有想過,冇有這種‘危險’的——”朝日用雙手比了一個引號的手勢,“——力量,那個叫櫻花的孩子會遭遇什麼樣的事情?”
我皺了皺眉頭,張嘴正打算反駁,卻立刻被朝日打斷了發言。
“‘冇有我的安排這一切都不會發生’,製作人先生是想這樣說吧?”雖然是問句,但少女的口氣裡並不帶有任何疑問,她也確實說出了我想說的。然後她搖了搖頭。
“並不是哦。賭鬼的父親,破裂的家庭,經濟的窘境,這一切都是在我乾預之前就存在的【既定事實】。事情終歸會發展到那種地步,而我隻是出於將一係列故事展示給製作人先生看的目的,用催眠的力量將這一切加速了而已。”
朝日打了一個響指。“換句話說,櫻花終究會陷入不得不獨立生存的境地,而那個賭鬼老爹終究會在哪天因為欠債打起把他的女兒——他少數擁有的‘資產’——賣掉的主意。成為富人的一次性玩具,某個俱樂部的地下奴隸,又或者廉價賣給一個有點小錢又好色的變態上班族...結局差彆不會太大。看人一向很準的製作人先生的話一定明白吧?櫻花那樣的性格指向的未來。”
“......”
她說的冇錯。逆來順受、缺少主見、渴望認同。這樣的女孩也許在名為‘富裕’的溫室裡能夠茁壯成長,但一旦被丟到現實的底層環境,眨眼間就會被殘酷的社會吞噬的一乾二淨。
“你想要表達什麼?催眠拯救了她嗎?”我忍不住反問道,“可以用來拯救那孩子的方法絕對不止催眠這種邪道方法一個。介紹遠離這座城市的工作也好,通過自媒體宣傳逼迫那個父親履行責任也好,同樣是一個外人站出來提供幫助,冇有一定要利用催眠行使正義的理由。”
“但除了催眠之外...”朝日在我的麵前站定,仰頭直勾勾地看著我。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雙眼裡卻燃燒著讓人心悸的黑色虛幻火焰,沉重而渾濁,“冇有一個辦法能夠改變【根本】,不是嗎?”
“——”
...【根本】...?
“——我的問題問完了,該回答製作人先生的問題了呢。”少女微笑著轉移了話題,揹著手麵對著我往後退了幾步,“門後麵有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
她頓了頓,歪了歪頭,似乎是在觀察我的反應:“是【一切的真相】,哦。你真的確定想要進去嗎?”
“...如果那裡隱藏著解決異變的鑰匙。不是為了這個的話,我也不會一路走到這裡來了吧?”
“鑰匙...也可以這麼說吧。”少女摸了摸下巴,“但我必須事先說明,真相可能比製作人先生想象的要殘酷許多哦。”
頭痛的感覺再一次傳來。她說的是真的——一個聲音在我的耳邊說道。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現在回頭的話還來得及。”從剛剛開始,朝日的那個句尾口癖就消失不見了,語氣平淡而肅然。她在很認真地勸說我,唯獨這點我還能夠從眼前這個變得陌生的少女身上感受得到。“就這樣和大家過著幸福又美滿的生活,享受著愛與被愛的感覺,冇有煩惱地度過一生。是Happy End哦?製作人先生上週在旅館也過得很開心吧?”
腦海裡閃過了Noctchill大家的身影。透、雛菜、小糸...最後的畫麵定格在了美香那張淒美的麵容上。
我沉默地搖了搖頭。
“...我不是什麼完美無缺的正人君子,朝日。這段日子確實讓我多少認清了自己。”我抬起胳膊,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即使將一切隱藏在工作這麵盾牌的後麵,我也無法否認自己始終對事務所裡的小偶像們抱有除了期待她們事業成功之外的**。她們不僅是我負責的偶像,也是充滿魅力的女孩、女人。無論是不是催眠的緣故,當她們對我毫不掩飾地表露出好意的時候,我無法做到堅守本分這件事都是不爭的事實。但是...”
“扭曲彆人的心情去滿足自己的**什麼的...我還冇有厚臉皮到能夠坦然接受這種事情的地步。”
我抬起腦袋。朝日無言地看著我,精緻的俏臉上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她往旁邊走了一步,讓出了通往房間的通路。
“......”
頭痛消失了,但那股不安的感覺仍舊瀰漫在心頭。我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方纔走上前去。
我握住了門把手,停頓了兩三秒,將門用力推開——
那是一個空空如也的房間,除了一張桌子之外一個傢俱都冇有。而在那桌子上,靜靜地躺著一部手機。和被揣在我兜裡的那部同一款式的手機。
那是——
————
————
——【我】的手機。
在大腦認知到這個事實之後,讓人難以忍受的劇痛襲擊了我的腦袋。潮水般的記憶象是開了閘的洪水一般,湧入了進來,使得我發出了痛苦的哀嚎聲,跪倒在了地上。
被催眠遮蔽的回憶,被催眠強加的設定,一切的一切都彷彿鏡子般、因為【再一次見到催眠手機】這條條件被滿足而被粗暴地擊碎了。從手機裡突然出現那個奇怪的軟體,到自己因為**襲擊了燈織以及其她的小偶像們,再然後沉迷於力量後設法用催眠控製了整個人類社會,最後的最後受孤獨的折磨而發瘋催眠了自己——
在這些記憶裡,自己的視角就像一個觀客,但我無比的清楚,做出這些事的...全都是自己。
豪言壯語變成了可笑的自欺欺人,仿若一心想要打倒惡龍拯救公主的勇士,有一天突然發現所謂的惡龍子虛烏有,綁架淩辱公主的一直是自己這個精神失常的越獄囚犯。
強烈的噁心感瀰漫全身,我俯下腦袋張開嘴乾嘔起來。
“啊...啊...”
直到此刻,我才終於明白了那一個清晨朝日所說的話語。【事情已經不會繼續變糟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催眠洗腦,惡墮調教,記憶中的自己早已將這些事情對事務所的小偶像們做了個遍。每個人都已經經曆過了無數次精神上的清理和重置,但**上的一些改變終究是冇有辦法被掩蓋的。被催眠後的自己潛意識裡忽視或者扭曲了那些細節,而如今,一切都重新變得清晰,清晰到殘酷。
紋身、穿孔,因為**以及懷孕導致色素沉澱、變得發黑的乳暈,還有鬆鬆垮垮的私處。更加糟糕的是——
“——是時間哦。”
朝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紋身能夠被清除,穿孔能夠被填補,大家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問題都能通過各種現代手術解決。”
少女踱步走到我的麵前,笑眯眯地掀起自己的裙子。裙子底下冇有穿著任何褻褲,微微濕潤的少女**裸露在外麵,粉嫩誘人。
“但時間帶來的後果不能。製作人先生也意識到了吧?”
隨意地放下裙邊,朝日掏出手機,點亮了螢幕,放到了我的眼前。在手機螢幕上,清晰地記載著此刻的日期。那是我因為催眠的緣故而一直下意識忽視掉的,真正的日期。
2023年,11月6日。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
少女微笑著,藍色的眼瞳裡燃燒著難以言喻的光芒。她的麵容比記憶裡來得成熟,很快我便意識到了,這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芹澤朝日,19歲。請多關照。”
她眨了眨眼,向我伸出了手。
“——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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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咿——站住——”
“呸——!呸——!哈哈哈——”
寬闊的草地上,兩個看起來不過三四歲的小男孩正在互相嬉笑追逐著,爭搶著一個小皮球。似乎是托兒所老師的中年女人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手機,時不時地抬起眼確認一下孩子們的位置,隨後便歎口氣托著下巴,重新把視線投向螢幕。
“哇!”
小皮球在空中劃過一個漂亮的弧度,砸在了我的小腿上,在地上彈了幾下後安靜地停了下來。黑髮的那個小男孩有些拘謹地小步靠了過來,彎下腰撿起了球,用和剛纔截然相反的、細若蚊吟的聲音說了句什麼。
大概是對不起三個字,我想。
黑髮小男孩急匆匆地跑開了。雙手背在腦後悠哉地逛過來的另一個綠髮小男孩頓時瞪大了眼睛。
“喂!等一下!”
綠髮小男孩衝我扮了一個鬼臉,便連蹦帶跳地向同伴的方向追去。我張了張嘴,即將脫出口的話語終究變成了一個虛弱的苦笑。
“製作人先生不去打個招呼嗎?”冰涼的觸感從左側臉龐傳來。我回過頭,手上拿著兩罐罐裝咖啡的朝日嬉笑著看著我,將剛剛用於惡作劇的那罐咖啡丟進了我的懷裡,“好歹是親生骨肉吧?”
我望向了兩個小男孩的背影,隨後低頭疲倦地捂住了臉。
“...對兩個從懂事起就冇見過麵的孩子說自己是他們的父親?”
那是自己荒唐之舉帶來的結果。記憶中的自己有段時間異常地嗜好出產PLAY,但生下來之後便對嗷嗷哭著的嬰兒失去了興趣。一共二十九個被隨意拋棄的孩子,就這樣丟給了遠離市中心的托兒所——禮貌的說法,其實不過是孤兒院罷了。
那個‘我’對自己下的催眠裡,有著【和小偶像做的時候不會做安全措施】這個格外惡劣的一項。此刻我纔想起,第一次和冬優子櫻花她們在愛情賓館做的時候,那種違和感究竟來自何處。
說老實話,此刻的心情除了憤怒之外更多的是恐懼。我無法想象,在這最近幾個月裡,又有多少小偶像再次懷上了自己的孩子。隻要去見一麵——不,隻要發個訊息就能確認了吧。但我冇有這個勇氣。
輕聲哼著歌在我的旁邊坐了下來,朝日仍是那副輕鬆的模樣。時間,更多的是之前的我那無止境的獸慾,已經徹底扭曲了眼前這個名為芹澤朝日的少女。因為那頑固的催眠抗性,我冇有辦法徹底地抹去她的記憶。這不僅讓她成為了我被自己催眠後唯一倖存的那位,也讓她變成了那個自始至終,完完整整地承受了所有調教的女孩。
以前的那個‘我’將朝日視作有趣的實驗品,視作最後這個自我催眠的遊戲裡通關的鑰匙。但顯然,那個‘我’過於自大盲目了——少女在催眠的主控權被丟開之後,就毫不客氣地占據了‘我’的位置。
“啊,對了,來猜猜看那兩個孩子的媽媽是誰吧?”朝日側著頭,麵帶笑容地伸出一隻手,“計時開始!五、四、三——”
“......”
冇有因為我消極的反應而氣餒,朝日在計時結束後得意地公佈了答案:“鏘鏘!黑髮那個的媽媽是小糸小姐哦~另一個的媽媽是日花小姐!性格很像吧~?有時候會想到底繼承了製作人先生的什麼了呢~”
“...朝日。”
“誒?啊,是想問我的孩子在哪裡嗎?嗯,那兩個孩子的話現在大概還在自己房間——”
“——朝日到底想要什麼?”
“......”
我用疲憊的眼神看著她。朝日停下了漫無目的的嘮叨,漂亮的眉毛揚了揚,從鼻子擠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輕哼。
“製作人先生覺得呢?”
“我不知道。”
“猜猜。”
“......”我沉默了片刻,“統治世界?”
“纔不是那種一點都不有趣的東西。”唯獨此刻才能從眼前的身影中看到些許以前那個朝日的痕跡,那就是對‘有趣的事物’的渴望。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幾步。“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很感激製作人先生哦。除了**的樂趣之外,製作人先生的放任也給了我很多機會探索整個世界的樂趣呢。”
她回過頭,用平靜的目光看著我:“世界真大啊~一開始掌握了那種力量後,我興奮了好久。我並冇有像製作人先生當初那種肆意更改他人的想法,隻是抹去了自己的存在感,到處旅行。”
“......”
“然後嘛...”朝日用纖細的手指點了點下巴,“發現,果然更多的是完全不有趣的事情呢,這個世界上。”
腦海裡閃過了櫻花的身影。突然隱約意識到了朝日的想法,我下意識嘶了一口氣,驚訝地看向了她。
少女看著我的反應,莫名地笑了。
“就像製作人先生想的那樣哦。不覺得很無聊嗎?人生出來的那一刻就分為了三六九等。也許有很多有才能的人,因為攤上了象是櫻花父親那樣的父母而被埋冇,早早地夭折,或者最終被丟在一個完全不符合他們才能的位置,性格被扭曲,智慧被消磨,碌碌無為地度過一生。也許有很多天生的蠢材,因為家境優越的緣故走上了不屬於他們的位置,一邊無謂地消耗著社會資源,一邊將那些有才能又努力的人壓製在社會底層。”
“但是,這些都是——”
“——是人類社會運作必定產生的結果,對吧?”
朝日又一次打斷了我,隨後搖了搖頭。“我知道喔。成功後便會想著惠及後代,自己的親生骨肉終究比陌生人值得信任。第一個成功者隻要能保證後繼者永遠不犯致命的錯誤,就能讓他最開始打下的基業永久性地傳承下去。即使人類的數量翻了數倍,即使比他後代聰明強壯的人出現很多個,他的後代也能夠牢牢地占住那個位置。啊,抱歉,一不留神說了太多呢,總而言之的話...”
她背過手與我對視著,精緻如同人偶般的臉龐上不帶著任何感情。
“我果然想讓世界變得有趣一些。所以,想要用這股力量改變一些最根本的東西。越過法律,越過世俗道德,越過生物本能...徹底地改變一些最根本的東西。”
那是過於天真的話語,放在以前更多的會讓我聯想到‘憤世嫉俗’、‘過於理想主義’等詞彙。但是,此時此刻,說出這番天真任性到滑稽程度的話的人,有著足夠的力量兌現她的言語。
她還是那個我記憶中天賦高的令人恐懼、什麼事情都能輕易學會的天才少女。但是缺乏正確的引導、又被喪心病狂的自己做了那些事情,種種的環境造就瞭如今的她。
這是我五年半前種下的苦果。要論罪魁禍首的話,有且隻有我一個。
我一時啞口無言。
“呐,製作人先生。”
朝日向我伸出了手,語氣裡帶著從未有過的認真。
“製作人先生也明白了吧?已經不可能回到從前這個事實。身孕、年齡、體質、被送進孤兒院的孩子...等等等等,事務所的大家已經和偶像這個詞距離的太遠了。先不說能否徹底解除催眠的影響,即使最終做到了,283事務所也會一瞬間身敗名裂。”
“......”
“將一切交給我吧。我會再一次把製作人先生催眠,這一次會是完美無缺的催眠。製作人先生和事務所裡的其他人會忘掉有關催眠的所有事情,繼續過那種像夢一樣的幸福生活。”
朝日露出一個微笑,讓我聯想到了穿著西裝的推銷員,亦或者披著人皮的惡魔。
“大家的身體不再衰老,痛苦的記憶也會和身上那些醜陋的痕跡一起消失。永遠年輕,永遠維持著偶像巔峰期那完美的時刻——也永遠對製作人先生抱著愛戀的感情。就像童話裡的故事一樣,一切都停留在最美好的時間。”
“......”
她走上前來,將手伸到了我的麵前。
這就是結局前最後的分岔口了,我的腦海裡突兀地冒出了這樣的想法。我冇有抬頭和朝日對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隻白淨的手。
隻要我點頭,一切都會變成最美好的樣子。不用擔心幾十個仍須撫養的孩子,不用擔心自己犯下的一切罪孽,拋開所有責任,回到平穩幸福的生活。
那些孩子還是會像仰慕一個真正儘責的製作人一樣仰慕我,即使是性格最彆扭的小偶像,也不會拒絕被我抱上床鋪、褪去所有的衣物。
事業有成,坐擁後宮——對於一個男人來說,那也許已經是巔峰了。
隻要我點頭,就能從山底飛到山頂。不費吹灰之力。
那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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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的那雙手,我沉默了許久,最終無言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
朝日收回了手掌,臉上透露出了顯而易見的失望。
“我是在幫助製作人先生哦?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處理那些被玩完後腦子弄得亂七八糟的女孩子們也好,安置那些被拋棄不管的嬰兒們也好,還有在製作人先生不在的時候處理那些短暫擺脫了催眠的人也好,都是我做的喔。就算這樣,製作人先生還是不肯信任我嗎。”
我抬起頭。這大約是我今天第一次從噩夢般的思緒中擺脫出來,仔細打量五年半後變得稍顯陌生的少女——不,女人。十九歲的芹澤朝日,留著比少時長了許多的亞麻色長髮,身材變得凹凸有致,穿衣風格也不知為何演化成了摩美美那種略帶暗黑哥特感的時尚風,那雙丟掉感情般的藍眸在襯托下顯得格外黯淡無光。少許稱得上令人熟悉的,大約就是她那在遭到預料之外的否定時,浮現在語氣裡的焦躁與困惑。
“為什麼?”她又問了一遍,身體前傾,在一瞬間甚至給了我一種她將要抓住我衣領的感受,但似乎不過是錯覺,“是對許諾的未來有所不滿嗎?還是說想要重新回到幾年前那種由製作人先生掌握一切的狀態?我很想知道。”
我和朝日對視著。她那雙眼瞳之中閃爍著固執的光芒。
許久,我輕輕開口了。
“——那樣的未來,對於朝日來說,真的有趣嗎。”
“......”
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我,好看的眉毛微微皺起。我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一切都在控製之下,一切都變得可以預料,從社會的規則到人類的行為都由自己一個人決定,整個世界就像一個冰冷無情的單機遊戲一樣。一直在旁邊看著的朝日的話,應該很清楚吧。”
我伸出手主動握住了朝日垂在一邊的手掌。那隻柔軟而冰涼的手輕微掙紮了幾下。
“我不會說什麼改變人類的階級固化是愚蠢的想法,也不會去質疑你的能力。是我認識的那個朝日的話,什麼樣的正論都冇法說服你,同時什麼樣的困難也都冇法難倒你。”我繼續說著,“以朝日你的天賦,或許真的能把這個世界塑造成那個想象中纔會存在的世界也說不定。但是...”
“是我認識的那個朝日的話,絕對不會覺得那樣孤單又冇有新鮮感的世界有趣的。”
“......”
場景沉默了許久。十多秒,又或者更久。朝日掙脫了我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人是會改變的。”她用聽不出感情波動的語氣淡淡地說道,“孤獨什麼的,我早就已經習慣了。”
“......”
她曾是唯一清醒的那一個。在那個發瘋了的我選擇了自我催眠之後,她就成為了世界上唯一那個不受催眠影響的人。
我冇有辦法、也不忍心去想象那種孤寂的感受。對於朝日來說,那也許是比任何身體上的調教摧殘都更為殘酷的折磨。
在我沉溺於享受的幻夢之時,隻留下了她一個人在獨自一人的現實中前行。
“...對不起。”
“......”
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她就會這樣轉身離去。但她冇有,隻是垂下腦袋,讓長長的劉海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藏起了自己的感情波動。那雙白皙的、塗上了深紅色指甲油的手握緊又鬆開。
羞恥、慚愧、自責,這些感情又一次席捲了我的內心。
若是她打我一拳就好了。對著我的鼻子狠狠來一記,然後對我大吼著將這些年受的委屈與痛苦宣泄出來。但她冇有,隻是無言地站在我麵前。
此時此刻,我纔在恍惚之中意識到,眼前的少女並未改變。自始至終,墮落了的隻有我一個人。
一種衝動湧上了我的心頭。我伸出手摟住了朝日的腰際,將她拉了過來。她似乎冇有預料到這樣的發展,踉蹌著倒在了我的懷裡。
那柔軟的、仍顯得嬌小的身軀輕微地顫抖著,彷彿一隻在大雨滂沱之中受傷了的小貓。
我牢牢地抱住了她。我已經抱過了朝日多少次呢?那也許是一個數也無法數清的數字。但這種不包含任何**的擁抱,如今已經間隔久遠到能讓人感到陌生的程度。
漸漸地,朝日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對不起。”
我又一次輕輕說道。
“...然後呢。”她重新開口了,一如既往清冷的聲線中帶著些許難以察覺的輕顫,“製作人先生打算做什麼?已經冇有辦法回到過去了吧?”
我搖了搖頭:“讓一切都維持原樣什麼的不過是在錯誤的輪迴裡轉圈而已。我已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是時候主動麵對它,接受它,然後帶著懺悔走向未來了。”
“那樣的話!”朝日在我的懷裡抬起腦袋,眼眶帶著令人心疼的紅腫,“製作人先生就和我一起創造新世界不好嗎!兩個人的話就不會感到孤獨了,一定能夠找到更多有趣的——”
“——不對。這是不對的,朝日。”
我摟著她的肩膀,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回答道:“催眠,這個力量本身會帶來謬誤與悲劇。”
“組成這個世界的不隻是那些‘有趣’的東西。矛盾、不公、愚昧、墮落...就像朝日你說的那樣,整個人類社會存在著許許多多糟糕的問題與缺陷。是人總會犯錯,我也好,你也好。”
看著朝日因為不高興鼓起來的腮幫,我溫和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犯錯並不可怕,因為人類就是在不斷的犯錯之中跌跌撞撞地前進的。可怕的是犯下的錯誤無法被認知,也冇有另一個人來彌補。冇有對立就冇有進步,冇有競爭就冇有動力。無論抱著什麼樣的目的,理想遠大亦或者目光短淺,天賦卓越又或者愚不可及,靠著控製他人心智操控一切這個行為本身,就會導致世界滑向不可避免的、扭曲的結局,因為一群在思考能力上被上了枷鎖的傀儡們隻會走向一個註定的終末。而我們總有一天會死去,留下一個被毀了了的、無法挽回的爛攤子。”
“——我要修正我之前所做的一切,給事務所的大家一個幸福平和的未來,然後徹底放棄使用這種力量,用餘生完成我的贖罪。你願意幫我嗎,朝日?”
沉默又一次蔓延開來。遠處傳來了孩子們的笑聲與打鬨聲,還有風吹過禿樹乾的聲音。
冬天來了。
“...你知道修正會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嗎。”朝日看著我,語氣幽幽,“製作人先生之前也下過結論吧,催眠力量已經強到就連操控者都無法消除的程度了。這就像把一部手機砸成了零件碎片,而你現在卻要把這些零件碎片重新拚成一部能用的手機一樣。”
“隻是時間的問題而已。以前那個隻剩下負麵情緒的我對此表達悲觀,是因為那個我冇有耐心、也冇有毅力,隻是一個失去了所有寶貴品質、不斷自我毀滅的怪物。但我不一樣——我或許已經不是那個儘職儘責、完美無缺的王牌製作人了,但我也絕冇有成為毫不知恥、無法認識到自己錯誤的懦夫。”
我試著露出一個微笑。“三年,五年...隻要慢慢來,一切都會走回正軌的。”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呢。”朝日呢喃著問道。“製作人先生明明能夠繼續幸福下去的。”
我冇有第一時間回答,隻是笑著,伸出手擦了擦她臉上的淚痕。不知不覺中,朝日已經成為了一個大姑娘了。但她冇有改變,她還是那個她。
“自私的幸福遠遠算不上真正的幸福。也許事務所的大家裡有人會滿足於幻夢般的現狀,但隻要有一個人為此感到苦惱與痛苦,那麼我就是製作人失職了。更重要的是——”
“——我不能再一次把你拋下了,朝日。”
我認真地看著懷裡女人的雙眼。那雙漂亮的、碧藍色的眼瞳,不再黯淡,不再冷漠。那是我無比熟悉的,從五年半前第一眼看到的那一刻、就深深沉醉於其中的,海洋寶石般的耀眼光芒——
“因為朝日也是我寶貴的擔當偶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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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感謝兩位願意接受本社的采訪。”
收回了錄音筆,將手中的筆記本合攏,記者小姐露出了一個笑容:“雖然隻是個人的感想,但不得不說您的業務能力驚豔了我。”
“感謝您的誇獎,善村小姐。”坐在沙發對麵的中年男人回以一個謙遜的微笑,一旁留著亞麻色長髮的女人卻發出了古怪的哼哼聲,“能幫到您寫出一份優秀的記事就再好不過了。”
“能冒昧地再多問一個問題嗎?啊,請放心,錄音筆已經關閉了,這隻是私人的提問。”
“當然冇問題。”
“貴社近期有招募新員工的打算嗎?”記者小姐扶了扶眼鏡,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了一下事務所四周,“三名事務員加上一名偶像。恕我直言,貴社的公司麵積和人員數量相比有些...不對稱。”
“啊哈哈...”中年男人苦笑著攤了攤手,“讓您見笑了。弊社還處於草創階段,一切都纔剛剛走上正軌。無論是新的訓練生還是新的員工,招募的嘗試都還需要在內部商討後決定相關的策略。”
“啊啊,是我冒昧了,真是不好意思。”記者小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兩人禮貌地握了握手。她最後對一旁在整個采訪過程中都顯得冇什麼興致的成熟偶像點了點頭,笑著說道,“但事務所的第一位偶像就達成了wing冠軍的成就什麼的,283事務所的未來還真是讓人期待呢。如果有下一次的機會,請製作人先生務必答應我的采訪請求。”
“當然,那是弊社的榮幸。”
在禮節性的寒暄當中,兩個人開門往外走去。完全冇有跟上去的打算,偶像小姐哼著歌在沙發上很冇形象地趴了下來,饒有興致地刷起了手機。黑色的高跟鞋被隨意地踢到了一邊,那雙被白色絲襪包裹的小腿在空中擺盪著,劃過誘人的弧線。
許久,當中年男人邊整理著領帶邊重新走進房間時,偶像小姐已經在咯咯笑著吃手中剛弄好的泡麪了。
“...朝日,彆再把湯倒在沙發上了。”
“是的說——”
偶像小姐拉長了聲音很敷衍地回答道。中年男人歎了口氣,坐回了電腦前,再度認真地工作了起來。
“呐——製作人先生。”
“嗯?”
“平時要裝出端莊的樣子好累的說。”
“加油啊。”
“唔...來陪我玩的說。”
偶像小姐從沙發後麵探出頭來,用可憐兮兮的聲音說道。這副樣子出現在一個二十後半的禦姐美人身上顯得格外違和,但對麵的中年男人卻一副習以為常的表情,甚至有閒情抿了一口邊上冷掉的咖啡。
“抱歉啊,我現在很忙。待會還有一份交通員的工要打,這些郵件必須趕快處理完畢才行。”
“誒~?”偶像小姐失落地癱在了沙發上,不滿地埋怨道,“製作人先生最近越來越忙了的說。”
“冇辦法啊,再怎麼說要支撐起一家孤兒院需要的資金都不是這一份工作能夠補上的。”
“製作人先生變得像葉月小姐一樣了的說。”
“啊哈哈...”
“就連敷衍的措辭也一模一樣的說。”
男人聳了聳肩,繼續敲打起麵前的鍵盤。
場景再度沉默下來。這最近似乎成為了這家事務所的日常景象。
寂靜,安詳的寂靜。
許久,偶像小姐又一次打破了沉默。
“呐,製作人先生不去看看大家嗎。”
鍵盤敲擊聲停頓了一瞬。
“...大家都已經過上了平靜的生活了。”
“誒—製作人先生不寂寞嗎。被大家忘掉什麼的。”
“......”
男人冇有回話。偶像小姐抬起頭,試圖觀察對方此時的表情,卻被那黑色的電腦螢幕擋住了視線。
自己寂寞嗎。
也許吧,男人心想。那些熟悉的麵容,那些令人觸動的記憶,如今隻偶爾存在於自己半夜疲倦的睡夢之中。為了給那些孩子一個未來,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他在修正了一切之後,在這個世界上抹去了她們成為過偶像的痕跡。
以平凡人的身份度過餘生,不再和自己扯上關係,或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這就是他的贖罪。而寂寞與空虛,是他理應受到的懲罰與報應。
“我還有朝日在我身邊呢。”
“好肉麻的說。而且一點誠意都冇有的說。”
“啊哈哈...”
托著下巴的朝日輕哼了一聲,轉頭看向了一邊的時鐘,突然說道:“呐,製作人先生相信命運嗎?”
“嗯?”
天才偶像小姐在沙發上站了起來,雙手平舉擺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姿勢。從這個角度,她看到了男人的臉,那張有些驚愕的臉。
“唔,還有很多種稱呼的說。緣分啊,紅線啊,羈絆啊什麼的。”
她忽然得意地笑了起來。些許泡麪殘渣粘在那張精緻白皙的臉龐上,顯得有些滑稽。
“有點期待起來了的說。一定會變得很有趣的說。”
咚、咚、咚。
響起的敲門聲迴盪在這個空間裡。一瞬間,事務所變得無比安靜——冇有鍵盤敲擊聲,也冇有嗦麪條的聲音。
中年男人呆呆地看著門口,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往常那能言善辯的嘴裡此時卻無法吐出哪怕一句話語。
一種奇妙的預感滿上了他的心頭。他似乎感覺到了將會發生什麼。
那是他無數次夢見的場景。此時此刻,他卻感到患得患失了起來。
伴隨著哢擦一聲,門被開啟了。
站在沙發上的偶像小姐維持著那個可笑的姿勢轉過了身,對著那站在門口的熟悉身影露出了奇妙的笑容。
“啊,歡迎來到283事務所的說,是【——】小姐嗎?”
“請多關照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