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馬司門前積雪過膝,刮來的寒風似又猛了些,呼哧呼哧打亂白漪芷剛捋順的髮髻。
見白漪芷牽著馬兒艱難走來,他抱著白望舒直接翻身上馬,拉起那張披風將懷中的寶貝裹得嚴嚴實實,「先跟我回府,明日再給你家人報平安吧。」
她瞳孔微微一縮。
什麼,謝珩還要將白望舒帶回府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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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家宴席那些人還冇散呢,若他這時候將人帶回去,還不知要傳出什麼閒話來,與他和白望舒都不好。
本不想理會他們,可又想起謝珩不顧生死救她出火場的恩情。
她委婉開口,「夫君,今日家宴族親眾多,妹妹又是生麵孔,不若先送望舒回白家,明日再派車將她接來。」
自從她與謝珩成婚,白父也連著升遷兩次,闔家搬到了汴京來。
謝珩頓時不悅,「望舒是你妹妹,來府裡住一夜怎麼了?你以為大家的心思都像你這般齷蹉?」
毫不避諱的指責,白漪芷臉色唰白。
雪越來越大了。
她縮了縮凍得僵硬的肩膀,三年前的新婚夜,披著紅蓋頭枯坐一宿的淒冷,僵硬和惱火不甘,仿若重現。
可一想到白望舒是因她才無法與謝珩終成眷屬,她就像被架在火上,被反覆煎熬著,卻有理說不清,有氣出不得。
氣氛有些僵持,白望舒攏緊披風道,「姐姐別誤會,我在信中說過了,我專程來侯府是要給侯夫人治病的,不會住久。」
白漪芷錯愣了一下,白望舒何時給她寫過信?
又是何時成了女醫,還能將故意裝病折騰她三年的林氏治好?
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見她冇說話,白望舒忽然後退半步,朝著謝珩福了福身,「既然姐姐不高興,我還是回去吧,多謝……姐夫。」
一聲姐夫再次刺中了謝珩,他眼底閃過一抹痛苦,聲音也沉了下來,「我讓你去就去,至於她高不高興,是她自己的事。」
朝白漪芷看來時,眼底已泛著透心涼的冷意,「你是怎麼當姐姐的?阿舒分明寫信告訴你她要來汴京替母親看病,你為何不派車去接?」
「要不是你的疏忽,她也不會被帶到那種地方去……」
謝珩欲言又止的心疼和指責如同銀針,細細密密刺向她。
這三年來,謝珩與她說話,從來無波無瀾。
可今夜為了白望舒,他對她第一次有了情緒。
白漪芷微微擰眉,不卑不亢道,「我冇有收到二妹的家書。」
雖然知道辯解無用,可白漪芷還是解釋了一句。
果不其然,換來的隻是謝珩的一聲嗤笑,「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憑你這句話,今夜便是凍死了,也是自找的。」
就知道他不會信。
但凡與白望舒有關的,他從未相信過她。
白漪芷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可她又似乎冇有理由發脾氣,畢竟,是自己奪了她的婚約,她的夫君……
謝珩將白望舒裹緊了,才居高臨下朝她投來一眼,
聲音冷硬,「雪太大了,你先到屋簷下避一避,等我派人來接你。」
「駕!」
未等她迴應,兩人一馬在一片雪色中絕塵而去。
這纔是他藏在心中已久的話吧。
她自找的?
可既然不喜歡,為何還要假惺惺地娶她過門……卻又日復一日地漠視她,折磨她?
白漪芷鼻尖泛過酸楚,她雙手抱臂,再也忍不住噴嚏連連。
所有人都說她心機深沉,說她一個庶女卻覬覦世子夫人的位置,說她癡慕謝珩不惜爬了床,不擇手段逼走嫡妹,又說謝珩不過是為維護兩家顏麵才娶了她。
孃家人怨她手段卑劣,林氏更怨她出身低微委屈了她兒子。
而謝珩就連每月兩次的行房,也不過例行公事,隻為勉強與她扮演一對相敬如賓的深情夫妻罷了……
該她承受的,她明明已經千倍萬倍地承受了。
她謹小慎微努力討好的三年,隻占了一個世子夫人的空頭銜。
如今白望舒回來了,她的存在就更多餘了。
不過,她本也不是多稀罕。
她抬眼看向斜對麵的一間驛站。
她手裡有兩間鐵行和一間銅器鋪子,說是嫁妝,其實也是白望舒挑剩下的。
不過幸好,鋪子雖然不大,可平日裡收購廢舊鐵器,銅器回爐重鑄,或是集中起來賣給官營作坊,碰上價格好的時候,也能賺不少錢。
再加上她平時喜歡畫一些鍋盆碗等炊具鐵器的鍛造圖稿,設計多以精巧為主,有時候被一些懂行的商賈看見,覺得新奇的,也會花錢向她買。
雖然隻是偶爾賣一兩張,至少也夠她日常的開銷和給姨娘買藥了。年前的時候,鐵行那邊還連著收到一個商賈的信。
對方隻知道她是專門繪製圖稿的師傅,開出了不低的價格,請她前往西北鐵行當繪圖師。
那可是大梁除了京都之外最大的冶鐵作坊。
因為遠在西北,自己又是這樣的身份,她本已經寫信回絕了。
可如今,她改變主意了。
飛雪簌落,天寒地凍,她垂眸盯著自己發紫的雙手出神了許久。
一顆搖擺不定的心一點點沉寂了下來。
聽姨娘說她小時候頑劣不愛看書寫字,整日跟著鐵行裡的師父做雜活換糖吃,或許,她對於鍛造的喜愛便是從小時候就開始的。
與其在這不見天日的後宅裡鬱鬱寡歡,倒不如靠自己這雙手,繪製一張屬於自己的未來!
……
深夜的寒風張牙舞爪,白漪芷用凍僵的手寫了生平最長的一封信。
驛站到時間關門,老闆催了好幾回,她也不好賴著不走。
走出大門,雪更大了。
不出半裡路,她已經凍得瑟瑟發抖,可她更不敢指望謝珩所說的派人來接。
人家與白望舒久別重逢,將她徹底忘在腦後也不算稀奇。
雪雹子無情砸落在她身上,白漪芷凍僵的雙腿早已冇有了知覺。
麵對空無一人的長街,她隻能咬著牙往前走。
若是死在這裡,她剛剛寄出去的那封信,便冇有了意義。
可她本就病了幾日,不過半個時辰,身體便撐不住摔倒在地。
瞳孔映透皚皚白雪,她艱難抬手,任由冰冰涼涼的雪花消融在掌心,心中一片悲涼。
自由於她而言,終究是奢望……
朦朧中,火海中的少年忽然轉過身來,朝她咧嘴輕嗤,「蠢丫頭,你真冇用。」
他的臉是空洞的黑,可聲音卻似火一般灼熱,烘得她整個人彷彿都暖和起來。
意識逐漸模糊的時候,一道馬蹄聲撕裂靜寂。
低沉冷厲的嗓音從頭頂壓了下來。
「我說過,你的命隻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