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光陰一晃而過,當年的稚語,竟在今日,真真切切,落了實。
陛下刀子嘴,實則這心裡啊,還是記著他的。
往年,宮裡的娘娘都說陛下壞,這話,張德全最是不服,他家陛下就是精了點。
一眾皇子到了他手裡,總占不著便宜,這是優點。
之所以後來陰了些,壞了些,那還不是被盛太後那個老毒婦逼得,他要不壞,早被人害了去。
想通了這點,早前司燁對他的打罵,張德全便也一點也記不清了,隻哽著嗓子:“奴才謝陛下隆恩。”——
暮色漸沉,夕陽把宮牆染得一片酡紅。
因著阿嫵回來,瓊華宮上上下下的宮人,將院裡打掃的一塵不染。
幾個小太監還去禦花園移栽了好些紅豔豔的花卉,說是應景喜慶。
鄧婉兒也從偏殿過來近身伺候,這會兒一眾宮女立在阿嫵身邊,時不時的往她隆起的肚子上瞧。
各個麵露喜色。
如意剝著葡萄,吉祥則用銀勺子將葡萄肉去了籽,細細的放進玉碗中,又讓鄧婉兒端到阿嫵麵前。
伺候的十分上心。
張德全提著小布包,站在窗外偷瞄著,鄧婉兒一轉身瞧見他。
“他怎麼來了?”
阿嫵順著鄧婉兒的目光看去,一眼瞥見張德全手裡的布包,微微蹙了下眉。
這模樣落進張德全眼裡,心說,就知道她不歡迎自己。
可目光落到她肚子上,又想再過幾個月,就能抱奶香奶香的小娃娃,心下又是雀躍。
將小包往胳膊肘一挎,邁著小碎步進了內殿,行到阿嫵麵前,躬下身:“奴才張德全拜見皇後孃娘,皇後孃娘萬福金安。”
抬起腦袋,眉眼都擠在一處,笑的一團和氣,瞧著和他從前稱呼沈薇時一模一樣。
“往後啊!奴才便在這伺候皇後孃娘。”
這話一出,滿殿宮人俱是一怔。
皇後孃娘?
旨意剛頒,宮裡還未曾大肆宣揚,外頭知曉的人寥寥無幾。
瓊華宮眾人乍一聽這稱呼,先是愣神又想張德全是陛下的心腹,這堂堂的禦前總管,親自過來伺候娘娘,可見這話不假。
隨即一個個臉上登時添了榮光。
阿嫵看著張德全,神色沉靜。
他極少在自己麵前自稱奴才,她不認為張德全是因為自己接了封後詔書,才這般尊著自己。
不知司燁是如何叫他突然轉了性兒。
她沉聲對他道:“你是陛下跟前的老人,陛下既叫你來,我不好推辭,但有些話,我得先說在前頭。”
“你既在這當差,往後不許搬弄是非,不許苛待宮人,尤其是你那張嘴,務必管得牢牢的。”
她目光微冷,“若不然,我便直接把你送回陛下身邊。”
這話一落,張德全臉上那團熱絡笑意,僵了半截,換作旁人,這般教訓他,他早懟回去了。
可念著陛下的交代,念著她肚子裡的孩子,他得忍著,還得把人哄開心了。
她不招人喜,可她生的孩子招人喜,忍上幾個月,抱乖乖的奶娃娃。
這麼一想,張德全臉上重新堆起笑。
“皇後孃娘說的是,奴才都聽著。”
“奴才往後謹言慎行,絕不多嘴,絕不給娘娘添亂。”——
夜黑風高,廣平郡王府,四下寂然。
打更的老仆拖著昏沉步子,敲了三下梆子,剛轉過影壁,鼻尖先竄進一縷焦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