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雲卿沒有多想，隻當他是體貼的弟弟，便順從地往他那邊靠了靠。
楚祈北的身子瞬間僵住，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淡淡的皂角香，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脖頸，惹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悄悄側過身，將雲卿擋在身後，替她隔開大半寒風，掌心卻緊張得冒出了汗。
長大後，這是第一次離他的雲姐姐這般的近。
雲卿依靠在他的肩膀上，心中還在感慨，小小的肩膀，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寬闊了？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向正在擦拭長劍的楚祈北，語氣帶著幾分隨意的好奇：“小北一直在北境，不想回京都嗎？”
她是真的記不清了，楚祈北究竟是哪一年跟著父兄來的北境。
隻記得很久之前，鎮國公府裡總有個小小的身影跟在她身後，一聲聲“雲姐姐”喊得脆生生的，像塊甩不掉的牛皮糖。
可某一天，那個小尾巴忽然不見了，隻留下一句“我要去戰場立功，揚名天下”，便毅然決然地踏上了北境的路。
楚祈北擦拭長劍的動作猛地一頓，指尖劃過冰冷的劍刃，思緒瞬間被拉回了許多年前的那個午後。
……
那年他才十歲，個頭剛到雲卿的腰際，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跟在她身後，看她練劍、讀書，聽她講京城裏的趣事。
他總覺得，雲姐姐是全世界最好的人，眉眼彎彎，連訓人的時候都帶著暖意。
可不知從哪一天起，雲卿不再來找他了。
他蹲在鎮國公府的廊下，守了整整三日，都沒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小小的心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慌得厲害，以為是自己哪裏做錯了，惹得雲姐姐不高興了。
第四日一早，他鼓起勇氣，攥著攢了好久的糖糕，跑到了雲卿的別院。
剛走到院門外，就聽見裏麵傳來她清脆的聲音，帶著他從未聽過的崇拜與雀躍。
他悄悄扒著門縫往裏看，隻見十二歲的雲卿，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昂著頭，看著比她高出一大截的蕭煜。
蕭煜那時已是戰功赫赫的少年將軍，一身銀甲，身姿挺拔，是天下人皆知的大英雄、戰場上的戰神。
“蕭哥哥，你真是太厲害了！”雲卿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語氣裡的仰慕毫不掩飾：
“我從小就覺得，能在戰場上衝鋒陷陣、護國安邦的戰神，是最了不起的人，就像我的父兄，往後，我也想同我娘一樣，嫁這樣的大英雄。”
我也想同我娘一樣，嫁給這樣的大英雄。
這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楚祈北的心上。
他手裏的糖糕“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黏了滿手的碎屑，可他渾然不覺。
原來，雲姐姐不是不高興，也不是他做錯了什麼，隻是她心裏有了喜歡的人。
是蕭煜那樣的大英雄、能上場殺敵的戰神，而不是他這樣隻會跟在身後撒嬌的小不點。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
為什麼雲姐姐不再找他玩。
為什麼她提起蕭煜時眼裏會有那樣的光。
原來，她要的是能與她並肩、能護她周全的強者，而不是一個需要她照顧的小尾巴。
苦澀像潮水一樣湧來，淹沒了他小小的身軀。
他悄悄撿起地上的糖糕，攥在手裏，轉身跑回了家。
那一路，眼淚模糊了視線，卻倔強地沒掉下來一滴。
從那天起，他變了。
不再追著雲卿要糖吃，不再纏著她講故事。
他開始跟著大營裡的武將習武，天不亮就起床練劍。
舞得渾身是汗，累得倒頭就睡，卻從沒想過放棄。
劍刃劃破手掌，傷口結了痂又裂開，他咬著牙，心裏隻有一個念頭：他要變強，要變成戰神，要讓雲姐姐看到，他也能成為她仰慕的大英雄。
十三歲那年，北境戰事起，他不顧家人的反對，執意要跟著雲卿的父兄出征。
他沒有跟雲卿說他要走了，隻是在臨行前，遠遠地看了一眼鎮國公府的方向，心裏默唸著雲姐姐的名字。
那時的他捨不得她。
那時的他知道，或許這一去，便是永別。
那時的他還沒有任何成就，甚至連一場像樣的仗都沒打過。
可他知道，隻有踏上戰場，他才能離她心中的“戰神”更近一步。
北境的風沙磨粗了他的麵板，戰場的鮮血染紅了他的鎧甲。
多少次九死一生，多少次身負重傷，他都咬著牙挺了過來。
每當撐不下去的時候，他就會想起那個午後，雲卿昂著頭、眼裏閃著光的模樣，想起她那句“我喜歡戰場上的戰神”。
那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鎧甲。
……
“想回。”楚祈北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他將擦拭乾凈的長劍歸鞘，目光落在夜色裡：“但不是現在。”
雲卿看著他眼底翻湧的情緒，忽然覺得自己的問題或許觸到了什麼隱秘。
她沒再多問，隻是輕聲道：“京都的梅花開得早，等破了匈奴，戰事平息，回去看看也好。”
楚祈北轉過頭，看向她。
月光在她的臉上，溫柔得不像話。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眼底卻藏著隻有自己知道的心事。
回去自然是要回去的。
但不是以“楚家小公子”的身份，也不是以“跟在雲姐姐身後的小尾巴”的身份。
他要以“北境戰神”的名義，風風光光地回去，站在她麵前，告訴她：雲姐姐，我做到了你喜歡的樣子了，那你……現在是不是可以喜歡我了。
有些心事，像埋在心底的種子，要等合適的時機，才能破土而出，綻放出最美的花。
“好。”楚祈北將她身上的披風緊了緊，說：“還有些時辰，雲姐姐，你睡會吧！”
“嗯。”雲卿漸漸暖和了些，便放鬆地靠在他肩上，閉目養神。
楚祈北垂眸望著她恬靜的側臉，月光勾勒出她精緻的下頜線，心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藏了許多年，沉甸甸的。
這一夜，沒有匈奴斥候的驚擾，隻有鬆濤與月色相伴。
兩人背靠著背，依偎著取暖，在寂靜的林間，靜待三更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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