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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隻手不方便,季初灑了一些蔘湯在身上,朝聶衡之看了一眼,他終於慢慢地鬆開了她的手腕。
季初鬆了一口氣,喂完一碗蔘湯後,拿帕子擦了擦聶衡之唇角沾的汁水。
在場的人看在眼中,無不感歎世子夫人的照顧細緻。
仲北等跟隨在聶衡之身邊多年的人更是羞愧交加,他們怎麼就忘了給世子喂些水,哪怕喝不進去沾沾嘴唇也好啊。
顧太醫的動作很迅速,前前後後隻花了一個時辰的時間就剔除了腐肉,上好了傷藥。
這一個時辰裡麵,季初共換了六隻為聶衡之擦拭汗水的布巾。
等到一切都結束,她的鼻尖上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小的汗珠。聶衡之可能因為藥效已經慢慢閉上眼睛睡過去了。
“世子傷勢過重,夫人切記勿要讓世子挪動身體也不要讓他的傷口沾水。還有,接下來六個時辰,高熱一定要退下去。”顧太醫耐心囑咐,季初點頭。
她說到就會做到,簡單用了些吃食後就守在了聶衡之的床前,六個時辰內不停用布巾用烈酒擦拭他的額頭,直到夜幕降臨。
聶衡之的高熱退了下去,顧太醫來看過後也放下了心。
顧太醫走後,他就醒了,眼睛清明。
可算是恢複神智了,季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開口喚仲北還有服侍聶衡之許久的辛嬤嬤進來。
“世子若有事,可喚他們。”說完她便要離去。
“季初,你要在這裡。”聶衡之嘶啞著開口攔住了她,鳳眸中帶了幾分高高在上的矜貴。
清醒的聶衡之一如既往的任性,根本不顧她的疲累。季初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不慌不忙地從袖中掏出一份摺疊地整整齊齊的文書,開啟給他看。
紙張上顯眼的“和離”兩個大字讓聶衡之的瞳孔驟然緊縮,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世子,你怕是忘了,我們已經和離了。”
燭光下,肌膚白皙的女子優雅對他福了一禮,轉身離去。
季初邁著步子略顯疲憊地從正房出來,經過廊下襬著的菊花到了院子裡,遠遠守著的雙青看到她急沖沖迎了過來。
“夫人,您可要再用些膳食?”忠心耿耿的婢女對她一臉的關懷。
季初看著她微微一笑,雙青是她嫁進定國公府三年後身邊僅剩的忠仆,前世跟著去了潞州。
其實,原本她還有另一個陪嫁婢女單紅,是個鵝蛋臉愛笑的姑娘,隻是……最後折在了聶衡之的手裡。
“我不餓,幫我準備熱水沐浴吧。”季初終止了紛亂的回憶,溫聲回答。守著聶衡之六個時辰,她身上出了不少汗。
聞言,雙青卻愣住了,看了一眼燭火通明的正房,遲疑道,“夫人,沐浴的話不是要在正房嗎?”
她的話音剛落,季初也愣住了,瑩白的臉上難得浮現出懊惱的情緒。
是啊,方纔她走的乾淨利落,卻是忘記了從嫁進定國公府她就一直住在東院正房,一應衣物用具也全在裡麵,沐浴自然也在正房。
倒是聶衡之,一開始她嫁進來的時候許是不滿她姿色平平,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另辟了一個住處,不常住在正房。可是後來不知為何他住正房的時間越來越多,大概是他們成婚半年後,聶衡之就一直住在正房了,衣物用具比她的還要多。
她下意識收拾好讓聶衡之躺著的那個床榻,就是她平時入寢的地方。如今她和聶衡之和離了不該同居一室,可她要住哪裡?
季初思索了一會兒,看向東側的一處小院,聶衡之另辟的住處就是那裡。
“雙青,從今夜開始我就住那裡,你帶著幾個下人先去收拾一下,我回去拿些衣物。”
東廂房旁邊的鳴翠閣?那不是世子兩年前偶爾的居所嗎?雙青有些疑惑,不過再一想世子如今傷重需要靜養立刻應下了,夫人定是不想打擾到世子休息。
雙青領著兩個小丫鬟過去收拾,季初毫不猶豫地原路返回,她並不是要拿衣物,而是要把正房裡麵的嫁妝冊子拿過去。
上輩子走的急,平京城裡麵的鋪子後來都是托他人轉賣的,價錢壓的低,這次她要自個兒賣,要好好參詳一番。
正房,在季初出了內室後,仲北和辛嬤嬤等人就進去了。
世子是他們唯一的主子,自然用心。
“滾出去!”然而,仲北和辛嬤嬤剛進去就撞見了麵色陰鬱的主子,一雙狹長的丹鳳眼冷冰冰地在他們身上剮肉。
世子重傷,還傷到了臉,心情不好是正常的。仲北和辛嬤嬤對視一眼,嘴中發苦,興許方纔就不該讓世子夫人出來,世子的脾氣陰晴不定,難以捉摸,也隻有世子夫人才能哄住他。
“世子,顧太醫說了您身上的傷一定能好,您千萬不要動怒傷到自個兒。”仲北以為世子是在為傷勢擔憂生怒,連忙開口。
聶衡之陰冷地瞥了他一眼,認出他是上輩子被李氏打發後來又找到莊子去的仲北,臉色才略微好一點。
“本世子為何要和夫人和離?”強忍著想要撕碎和離書的焦躁不安,聶衡之開口詢問。他隻記得上輩子和季初生了口角,季初扔下和離書負氣離開,可是因何生口角他早就忘了。
聞言,仲北一臉迷茫,“世子,□□日前您要納貴妾,夫人堅決反對,然後您就寫了和離書威脅夫人。”
才這麼短的時間,世子怎麼就忘了?
走到門口的季初聽到了聶衡之的話,也迷惑不解,這輩子真是太奇怪,聶衡之不僅傷勢完全變了,竟然記憶力也不好了嗎?
她可是還清清楚楚記得他說納妾時斬釘截鐵的語氣。
“可我根本就冇有納妾,她為何要與本世子和離?”聶衡之咬著牙,心中的焦躁愈來愈盛。上輩子她和離走了,聶衡之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就不在定國公府了。可是這輩子不是都改變了嗎?她還留在定國公府冇走,為何還要簽下那該死的和離書!
“但世子不是遲早要納妾嗎?您不是和那表姑娘已經……”仲北欲言又止,府中那位表姑娘衣衫不整地躺在世子身旁,剛好被國公爺和國公夫人撞見,這事被世子下了死命令瞞著,隻有世子夫人不知曉。
聶衡之的頭隱隱作痛,表姑娘,什麼表姑娘?他仔細回想,卻隻想起上輩子去圍場前夕父親嚴厲的斥責,話裡麵好像提到過一個白氏。
“走了一個白氏,還會有林氏江氏,要讓那人放心,白氏你非納不可!你以為季清是怎麼死的?他不過四十有八,正值壯年!”
“這……天底下的女子都是一樣的,傷了心總會做些衝動的事情。世子夫人說的肯定是氣話,老奴看夫人對您情根深種,定不會離開的,您放心。”這個關頭哪能讓世子夫人和世子和離,辛嬤嬤看見世子陰著臉不說話,狠狠瞪了仲北一眼,趕緊出言圓場。
“冇錯,世子,夫人那麼愛您,恨不得將您放到心尖上,就算您讓白氏進門傷了她的心,她也肯定捨不得離開。”仲北自知失言,也趕緊出聲附和。
聶衡之掀了眼皮死死盯著他們,鳳眸中浮現微弱的希冀,“真的?”
這輩子季初雖然簽了和離書,可她冇走……
“吱呀”一聲,季初麵無表情地推開了房門,她聽不下去了。
原來聶衡之早和白映荷有了首尾,怪不得白氏如此囂張,她心中冷笑,眼中驟然多了對聶衡之的厭惡。
她當初真是眼瞎了,怎麼會對這樣噁心的男子一見鐘情?
看到女子進來,三人的目光頓時都亮了起來,方纔怎麼說的?世子夫人一定不捨得世子,也不會和離。
“你們退下。”躺在床上的男子又恢複了驕傲矜貴。
仲北和辛嬤嬤恭敬頷首,朝季初行了一禮後退到外室。
季初麵不改色,慢慢往床榻走去。
看著麵容溫婉的女子越走越近,聶衡之迅速收斂起臉上的歡喜,彆過頭語氣有些冷淡,“季初,那時我說要和離不過是嚇唬嚇唬你。把和離書給我,以後這件事就過去了,勿要再提。”
他語氣中的冷淡也壓不住想要拿到和離書撕碎的迫切。
“世子誤會了,我隻是要拿嫁妝冊子回去。”季初冇有看他,俯下身在榻旁的一個方盒裡麵取出了一本冊子。
聶衡之躺著僅上半身能動,他看清了女子的動作後麵色立刻變得陰沉,眉眼壓的很低。
“和離書已經簽了,我們和離已成定局。等收拾好嫁妝,我會立刻離開定國公府,這幾日還望世子容我賣一賣城中的鋪子。”季初起身,最後看向他的眼神已經不帶任何感情。
情已絕,他們終成陌路。聶衡之並不是季初的良人。
“可是你冇走,我睜開眼的時候你冇走。”望著女子決然離去的背影,聶衡之終於失去了鎮定的麵具,紅著眼喃喃自語。
將他的話聽在耳中,季初眉心微動,什麼叫做他睜開眼的時候她在,原來她應該不在嗎?
拿著嫁妝冊子去東邊的小院,季初皺眉琢磨起來,她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
守在內室門口,仲北和辛嬤嬤自然聽清了夫人口中的話,夫人竟然真的要和世子和離!而且都要收拾嫁妝離開了!
“世子,您冇事吧?”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他們對如今的世子十分擔憂。
世子現在重傷,怎麼離得了世子夫人?這個節骨眼和離,夫人她著實有些狠心絕情了。
“去查這十日夫人身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還有那個白氏,通通查清楚。”燭光下,聶衡之的臉看上去十分陰森可怖,尤其是映著那道斷了眉峰的暗紅色傷疤。
季初怎麼可能會捨得離開他?一定有不對的地方,興許上輩子她就是因為這個冇等他回來就離開了,也……不來找他。
上輩子他等了許久季初都冇找到他,脊骨的傷勢好了以後他就忍不住了派人去潞州的祖宅尋她。
潞州是季初的祖籍地。
然而派過去的人回稟他季初和族中起了齟齬,早就沒有聯絡了。
他找了許久,而等他終於知曉季初隻帶著一個婢子住在潞州城市井的時候,潞州城已經破了,外族入侵,殺死百姓數十萬。
撫著額頭上的傷口,聶衡之回想起上輩子得知季初死在潞州的那日,鳳眸中一片空洞,季初既然還在就不能離開。
次日,可能是晚上琢磨了太多事情,天色微微發白,季初就醒來了。睜開眼看到天青色的床帳她恍惚了好一會兒。
這床帳原本是她的,聶衡之有一次睡在正房,醒來後二話不說就拿走了,可是拿走後不久他一直留在正房,床帳自然就被忘到了腦後。
“夫人,您醒了?”雙青為她撩開床帳,目光有些焦急。
“發生什麼事了?”季初看出來婢子的不對,起身撩了撩頭髮,好奇問她。
“夫人,那表姑娘好不要臉,天剛亮就跑到了我們東院的正房,手中還端著一碗補湯。”雙青忍不住罵了白映荷一句。
一聽到白映荷,季初就想到了聶衡之和她早有奸:情,內心作嘔,擺手讓雙青不要再說。
“等會兒將我名下那些鋪子的掌櫃全部請來。”季初披上衣服,準備今明兩日就將鋪子賣了。
“好的,夫人。”雙青應下,見她穿衣,又道,“可要去正房照顧世子?”
“不去。”季初語氣淡淡。
既然死不了也癱不了,她何必去操那份心?
季初穿戴整齊又用了早膳,趁鋪子的掌櫃們還冇到,拿了鑰匙去了庫房。
她的嫁妝和後來季家的一半家產都存放在裡麵。潞州距平京城有千裡之遙,上輩子她走的太著急,大件的東西帶不走,總之是損失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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