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諜影破別院危局定乾坤
殘雪消融,東風漸軟。
京郊的青山,早已褪去冬日的枯褐,露出一抹鮮嫩的青綠。堤邊柳絲抽芽,嫩黃的柳絮隨風輕揚;溪澗旁的野櫻悄然綴蕾,粉白的花苞沾著晨露,宛若一顆顆溫潤的珍珠;連風裏都裹著淡淡的草木清香,褪去了冬日的凜冽刺骨,多了幾分溫潤柔和。
靖王府城郊的溫泉別院,便坐落在這青山綠水之間。
背靠黛色群山,前臨潺潺清溪,依山而建,傍水而居。白牆黛瓦,迴廊曲折,朱紅廊柱上掛著嶄新的宮燈,簷角風鈴輕響,宛若人間仙境。
自早朝之上,蕭景珩雷霆反擊,挫敗柳明遠與林文淵的陰謀後,朝堂風波暫且平息。可蕭景珩心中的戒備,從未有半分消減。
林文淵老謀深算,城府極深。此次雖在朝堂失利,卻並未傷及根本。他在朝中經營數十載,門生故吏遍佈,人脈網羅,勢力依舊不容小覷。蕭景珩清楚,以林文淵的心性,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明麵上不敢再公然發難,背地裏,必定會醞釀更為陰詭的手段,伺機而動。
而蘇晚芷腹中的孩兒,終究是他最大的軟肋,也是林文淵最有可能下手的突破口。
京城之內,權貴雲集,眼線密佈。靖王府中雖守衛森嚴,可終究人多眼雜,難保不會有漏網之魚,暗藏隱患。
為了讓蘇晚芷徹底遠離朝堂紛爭,避開所有潛在的危險,安心養胎,蕭景珩思慮再三,終是決定——暫且擱置部分朝中政務,親自護送蘇晚芷前往京郊溫泉別院靜養。待到她平安生產,再返迴王府。
此事,他並未聲張,隻在暗中做足了萬全準備。
臨行前一日,蕭景珩將府中事宜妥善安排妥當。命王府總管留守京城,打理府中日常;調暗影衛半數人手,駐守靖王府,嚴密監視丞相府與柳家的動向,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傳信,絕不延誤。
又從府中精心挑選了數十名忠心耿耿、行事穩妥的侍女、嬤嬤、護衛,隨行前往別院。蘇晚芷的起居飲食,被安排得細致入微,每一道食材皆是最新鮮,每一味藥膳皆由太醫監製,確保萬無一失。
青禾作為蘇晚芷的貼身侍女,自是寸步不離。她早早便收拾好了王妃的行囊:安胎湯藥、換洗衣物、喜愛的書卷、繡具,還有為腹中孩兒準備的各式小衣裳、虎頭鞋、紅綢繈褓……一一打點妥當,不敢有半分疏漏。
一切準備就緒。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東方泛起一抹淺淺的魚肚白。蕭景珩親自扶著蘇晚芷,登上了前往別院的馬車。
馬車寬敞舒適,內部鋪著厚厚的絨毯,擺著軟枕軟墊。四角皆裹上了精緻的錦緞,避免顛簸磕碰;車內懸著暖爐,燃著淡淡的沉香,暖意氤氳,絲毫感受不到外麵的清寒。
蘇晚芷靠在軟榻上,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白色狐裘,小腹微微隆起,身形愈發柔美。她身著一襲月白錦裙,外罩素色披風,眉眼溫婉,氣色紅潤。經過多日的精心調養,原本略顯蒼白的麵色,如今泛著健康的粉,愈發顯得柔美動人。
她輕輕撫著小腹,指尖溫熱,感受著腹中那一絲微弱卻堅定的胎動,抬眸看向身旁端坐的蕭景珩,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聲音輕柔:“不過是去別院靜養,何必這般勞師動眾。這般陣仗,倒顯得我太過嬌氣了。”
蕭景珩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來。他身著一襲玄色錦袍,外罩銀狐披風,身姿挺拔,眉眼溫潤,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身懷身孕,身子金貴,半點都馬虎不得。別院清靜,風景好,空氣清新,又有溫泉滋養,對你安胎大有裨益。勞煩一些不算什麽,隻要你和孩兒平安康健,比什麽都重要。”
自柳明遠之事後,他便成了驚弓之鳥。再也承受不起任何意外。唯有將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時刻親自守護,他才能真正安心。
蘇晚芷靠在他懷中,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這份獨有的溫情,心中暖意湧動。她輕輕反握他的手,輕聲道:“有你在身邊,無論去哪裏,我都安心。隻是朝中事務繁雜,你為了我,抽身前往別院,會不會耽誤政務?耽誤了邊關的軍務?”
她雖身處內宅,卻也明白,蕭景珩身為靖王,身負朝堂重任,手握重兵,關乎邊關安危。如今為了她,暫且擱置部分政務,她心中難免有些愧疚。
蕭景珩揉了揉她的發絲,語氣溫柔安撫:“無妨。朝中要事,我已安排妥當,有暗影衛傳遞訊息,日夜不停,絕不會耽誤分毫。眼下,最重要的便是你和腹中的孩兒。其他一切,都可暫且擱置。”
在他心中,萬裏江山,朝堂權勢,都不及她母子二人的平安順遂。
馬車行駛得平穩緩慢,一路避開喧囂官道,走僻靜小路。不過兩個時辰,便抵達了溫泉別院。
別院依山傍水而建,白牆黛瓦,迴廊曲折,院內種著各式花草。雖未到盛放時節,卻也別有一番景緻。中央一汪天然溫泉,水汽氤氳,雲霧繚繞,宛若仙境。
院內早已被提前趕來的下人打掃得一塵不染,整潔雅緻。蘇晚芷居住的主院,更是佈置得溫馨舒適。陳設皆是素雅的淡粉與月白,采光極佳,推開窗,便能看到滿園春色與潺潺流水。
“這裏真美,比王府裏還要清靜。”蘇晚芷站在窗前,看著院內的景緻,眉眼間滿是歡喜。連日來在王府中積攢的些許沉悶,瞬間一掃而空。
“你若是喜歡,日後我們常來便是。”蕭景珩從身後輕輕攬住她,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她的小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溫柔,“往後這段日子,我們便在這裏安心住著,遠離京城的紛紛擾擾,隻圖一份安穩自在。”
蘇晚芷靠在他懷中,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感受著這份獨有的溫情,輕輕點頭,眼底滿是幸福。
當日,兩人便在別院安頓下來,過上了一段歲月靜好的安穩日子。
每日清晨,天剛濛濛,蕭景珩便會陪著蘇晚芷,在院內的林蔭小道上散步。呼吸新鮮空氣,活動筋骨;青禾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跟隨,隨時準備遞上溫水、帕子。
午後,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灑在迴廊上。兩人便坐在廊下的軟榻上。蕭景珩處理著從京城傳來的加急政務,身著玄色錦袍,身姿挺拔,指尖執筆,落筆工整,一絲不苟。蘇晚芷則在一旁安靜地繡著孩兒的小衣裳,素色的絲線,在她指尖翻飛,勾勒出一朵朵可愛的祥雲、虎頭。偶爾抬頭,相視一笑,溫情脈脈。
傍晚,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兩人便一同泡一泡溫泉。溫泉水是天然硫磺泉,溫潤滋養,有助於舒緩身心,安胎養神。蕭景珩會親自為蘇晚芷除錯水溫,試溫後,再小心翼翼地扶她入水,全程守護,寸步不離。
膳食上,蕭景珩更是親自把關。每日三餐,皆是由太醫院精心調配的、利於安胎的膳食。清蒸鱸魚、山藥排骨粥、銀耳百合羹……所有食材皆是清晨從京城加急運來的新鮮食材,由專人清洗、烹製,確保絕對安全與營養。
安胎湯藥,更是從未間斷。每日早晚,蕭景珩都會親自試溫,吹涼至適宜入口,再一勺一勺喂給蘇晚芷。看著她將湯藥緩緩飲下,再遞上一顆蜜餞,緩解口中苦澀,細致入微,體貼至極。
別院之中,守衛森嚴,堪比王府。暗影衛晝夜潛伏在別院四周,隱於樹梢、藏於假山、守於屋角,每一個人的言行舉止,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中。隨行的下人,個個謹言慎行,各司其職,不敢有半分怠慢。整個別院,宛如一座銅牆鐵壁,將所有危險與紛擾,盡數隔絕在外。
蕭景珩以為,這般周全的安排,定能讓蘇晚芷安穩度日,再無任何憂患。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百密一疏。
林文淵的手段,遠比他想象的更加陰狠縝密。即便他步步為營,嚴防死守,依舊讓對方鑽了空子。
一場無形的危機,正悄然在這看似平靜的別院之中,悄然醞釀。
此事,要從別院的一名不起眼的粗使丫鬟說起。
此次隨行的下人,皆是蕭景珩親自從府中挑選的老人,個個忠心耿耿,本是萬無一失。可唯獨負責院內灑掃雜役的一名粗使丫鬟,是此前別院原本就留下的老人。因做事勤快穩妥,又熟悉園內地形與事務,便被留了下來,一同伺候。
這名丫鬟,名喚春桃。
年約十七八歲,平日裏沉默寡言,梳著簡單的雙丫髻,身著灰藍色粗布雜役服,洗得發白,卻幹淨整潔。她做事勤懇,手腳麻利,平日裏隻埋頭掃地、擦窗、倒雜,從不與人爭執,看起來老實本分,毫無異樣,因此並未引起眾人的警惕。
可誰也不曾想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粗使丫鬟,竟是林文淵安插多年的一枚暗諜。
早在多年前,林文淵便未雨綢繆,暗中培養了數十名心腹,安插在京城各個權貴府邸、別院、甚至官府衙門之中。平日裏深藏不露,默默潛伏,隻為在關鍵時刻,發揮關鍵作用。
這春桃,便是他安插在靖王溫泉別院的一枚蟄伏多年的棋子。
此前蕭景珩從未踏足別院,春桃自然毫無用武之地,一直隱於暗處,蟄伏多年。此次蕭景珩攜蘇晚芷前來別院靜養,訊息傳到丞相府,林文淵立刻意識到,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千載難逢,一擊必中。
他當即暗中聯絡上春桃,下達密令:不惜一切代價,毀掉蘇晚芷腹中的皇嗣。毀掉靖王最珍視的一切,讓靖王痛徹心扉,再無力與他抗衡。
春桃接到密令後,依舊不動聲色。
她依舊每日埋頭掃地、擦窗,彷彿什麽都不知道。隻是暗中留意著蘇晚芷的起居飲食、安胎湯藥、每日行蹤,默默觀察著別院的守衛佈防,尋找著那一絲萬分之一的機會。
她清楚地知道,蕭景珩對蘇晚芷護得極緊。身邊時刻有青禾與貼身嬤嬤寸步不離,想要直接下手,毀掉孩兒,難如登天。一旦敗露,自己必死無疑,還會驚動蕭景珩,壞了丞相的大事。
因此,她一直隱忍不發,默默觀察,耐心等待最佳時機。
這日,恰逢蕭景珩接到從邊關加急傳來的軍情——邊關柳明遠餘黨暗中勾結,略有異動,需要他親自親筆部署,詳細製定防禦方略。
一整個上午,蕭景珩都待在別院的書房之中,閉門處理軍務。
書房門被重重守衛,隻有暗影衛統領與負責傳遞文書的小廝能靠近。蘇晚芷那邊,有青禾與貼身嬤嬤全程伺候,寸步不離。
院內的其他侍女、嬤嬤,也各自忙著手中的活計。灑掃的、擦窗的、做飯的,各司其職。
一時之間,蘇晚芷居住的主院附近,值守的下人略比平日裏少了幾分。
春桃瞧準這個時機。
她借著打掃庭院的名義,拿起掃帚,看似不經意地,慢慢靠近蘇晚芷居住的主屋。目光隱晦地掃過四周,見門口隻有一名負責伺候的嬤嬤在低頭收拾雜物,青禾則在屋內為蘇晚芷準備午後的點心,暫時無人留意自己。
她心中暗自緊張,手心微微冒汗,卻依舊強裝鎮定,拿著掃帚,假裝慢悠悠地清掃著主院外的青石地麵。
一步,兩步,三步……
她緩緩靠近了蘇晚芷臥室的窗邊。
窗欞半掩,透出屋內暖融融的燈光,隱約能看到蘇晚芷靠在軟榻上,與青禾輕聲說話的身影。
春桃深吸一口氣,從袖中悄悄取出一小包早已準備好的、無色無味的細密藥粉。
這藥粉,是林文淵暗中派人,通過隱秘渠道,輾轉多手,最終交到她手中的。
藥性溫和,無色無味,不易察覺。卻能慢慢擾亂孕婦的氣血,長期累積下來,會導致胎象漸虛,最終悄無聲息地滑胎。且事後難以查出緣由,隻會以為是王妃自身氣血不足、身子虛弱所致。
春桃握著藥粉的手,微微顫抖。
她知道,一旦成功,她便能擺脫這低賤的雜役身份,得到丞相許諾的重賞與前程。可一旦失敗,她不僅會人頭落地,還會牽連家人,毀掉丞相的大計。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她咬了咬牙,壯著膽子,將手中的藥包,悄悄湊到了半開的窗欞邊。
風輕輕吹,帶著一絲春日的暖意。
她屏住呼吸,指尖微微用力,想要將藥粉,輕輕撒入窗內那碗正冒著熱氣的杏仁茶中。
那碗茶,是青禾剛為蘇晚沏好的,正冒著嫋嫋熱氣,散發淡淡的杏仁清香。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窗欞,藥粉即將撒出的刹那——
一道冰冷的嗬斥聲,突然從身後響起,如一道驚雷,劃破了這看似平靜的午後:“你在做什麽?鬼鬼祟祟的,還不速速退下!”
春桃嚇得渾身一顫,手中的藥包險些掉落在地。
她猛地迴頭,臉色瞬間慘白,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隻見,負責掌管蘇晚芷起居的貼身嬤嬤,正站在不遠處的廊下,神色嚴厲地看著她。
這嬤嬤,是蕭景珩特意親自挑選,對蘇晚芷忠心耿耿,行事嚴謹,眼光毒辣。平日裏對院內的下人格外嚴厲,絲毫不敢懈怠。
方纔她路過主院,恰好看到春桃形跡可疑,神色慌張,便立刻出聲嗬斥。
春桃強壓著心中的慌亂,連忙低下頭,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聲音微微顫抖,故作鎮定地迴道:“迴嬤嬤,奴婢……奴婢隻是奉命前來打掃此處,並無他事。”
“打掃?”貼身嬤嬤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過她手中的掃帚,又掃過她微微發白的臉,語氣愈發嚴厲,“主院乃是王妃休憩之地,豈是你隨意能靠近的?此處自有專人打掃,何時輪到你一個粗使丫鬟過來?還不快退下去,去後院打掃!若是再敢隨意靠近主院,仔細你的皮!”
春桃心中暗自鬆了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她連忙躬身應是:“是,奴婢知錯,奴婢這就退下。”
說罷,不敢再多做停留,連忙低著頭,快步轉身離去。隻是轉身的瞬間,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甘與陰鷙,隨即又快速掩飾過去。
貼身嬤嬤看著她倉皇離去的背影,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春桃平日裏雖沉默寡言,可今日神色太過慌張,形跡太過可疑。絕非隻是一時疏忽、誤闖主院這般簡單。
可轉念一想,春桃是別院老人,一直安分守己,並無過錯。自己也沒有抓到任何實質性的證據,不便隨意生事。
便也沒有多想,隻當是她膽小怕事,被嗬斥後慌了神。叮囑了門口的侍女幾句,加強守衛,便轉身離去,繼續去忙自己的事宜。
春桃迴到自己那間狹小破舊的雜役住處,“砰”地一聲關上房門。
她靠在冰冷的門板後,大口喘著粗氣,手心的冷汗浸濕了那包藥粉。心中滿是後怕。
方纔若是再慢一步,被貼身嬤嬤看出破綻,或是搜出藥粉,她今日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她平複了許久,才緩緩迴過神,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一次不成,還有下次。
蘇晚芷在這別院之中,總歸會有落單的時候。青禾、嬤嬤,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她就不信,自己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隻要能完成丞相交代的任務,毀掉蘇晚芷腹中的孩兒,毀掉靖王最珍視的一切,日後必定能飛黃騰達,再也不用做這些低賤的雜役,受這些苦楚。
而這一切,春桃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隱於暗處,悄無聲息。
卻不知,她的一舉一動,早已落入了潛伏在暗處的暗影衛眼中。
暗影衛,乃靖王蕭景珩最核心的秘密力量。身手卓絕,擅長隱匿、監視、刺探,奉蕭景珩之命,全天候監視別院內外。
院內每一個人的言行舉止,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中。
春桃的異樣,從一開始,便被暗影衛看在眼裏。
隻是,蕭景珩曾吩咐,不要打草驚蛇,先暗中觀察,順藤摸瓜,順藤摸出其背後的主使。
因此,暗影衛並未立刻動手,隻是默默收集著春桃的一舉一動,暗中聯絡,層層追查,試圖順藤摸出其背後的勢力,以及是否還有其他同夥。
當日下午,蕭景珩處理完邊關軍務,剛走出書房,一身冷冽,便見暗影衛統領悄無聲息地現身。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