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舟看不見自己眼睛究竟是何種模樣,隻覺眼皮發沉澀得厲害,連睜都有些費勁,視線裡一片模糊,辨不清週遭事物的輪廓。
他抬手摸了摸眼皮,指腹觸到的是一片滾燙的腫脹,連眨動都帶著刺痛。
許文謙自見到他,便笑得直不起腰來。
沈行舟站在許府門外,日光刺得他眼睛愈發難受,隻得微微眯著,想來這副模樣確實有些狼狽。
但他哪裡管得了這些。
沈家一夜少了三個人,他不來此,實在是不知該去何方。
許文謙笑了好一陣,好不容易直起身,可再次瞥一眼沈行舟那混沌模糊的眼神,還有略顯歪斜的站姿,又一次笑得前仰後合。
他指著沈行舟的眼睛,肩膀直抖,“我若是沈大人,現下便會好好在府上待著,絕不會再出來這般丟臉。”說完又是一陣笑。
沈行舟忍了好一陣兒,見許文謙依舊冇有停下的意思,下頜繃緊,怒道:“你冇完了?”
“你若是再笑,我可不客氣了?”
許文謙強行收住笑意,捂著肚子緩了口氣,他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歪著頭看沈行舟,戲謔道:“如何啊沈大人?你要怎麼不客氣?”
他往前走了兩步負手而立,許府大門內隱約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沈行舟聽出許文謙壓根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火氣更盛,朝身後招了招:“來人,將許家圍了,就算是硬闖,也要將二少夫人給我帶出來。”
他方纔從沈府出來時,本隻帶了幾個年輕力壯的家丁,想著隻是去許府要人,不必興師動眾。
後來李嬤嬤反覆提醒他,說是許文謙身邊跟著會武的護衛,隻帶幾個人去,怕是討不到好處。
他聞言,當即將府中剩下的所有年輕男丁悉數帶上,粗粗一數也有二三十人。
眼下沈府的家丁已有幾人上前,牽製住許府守門的兩個小廝,剩下的人便一窩蜂地湧向許府大門。
在門外瞧著,許府大門處除了那兩個小廝,便隻有許文謙一人站在台階上。
可當沈府的家丁闖進去的瞬間,才發現大門後麵竟藏著將近一百多號身材健碩的大漢。
更顯眼的是,這些大漢中,還有十幾個穿著官服的官兵。
沈府家丁剛一踏入大門,便被躲在門後的大漢們一擁而上製住,連嘴都被布巾堵住,喊叫都來不及發出。
沈行舟見他帶去的人隻進不出,也有些懵了。
他等了片刻,門內再冇有動靜,隻看見許文謙笑眯眯地站在原處:“許文謙,你們許家彆欺人太甚了。”
許文謙一臉無辜:“許家如何欺人太甚了?”
“我們在自己家抓幾隻擅闖的蒼蠅,也礙著沈大人的事了?”
倘若是平時,沈行舟是萬萬不會被激怒的,他做官數年,最擅長的便是隱忍和權衡。
可今日不同,來許府的路上李嬤嬤絮絮叨叨地同他講了一路,這幾日沈府是如何的艱難。
她更是將自己要去探望馮氏不成的事,變本加厲地講給了他聽,說許府的人如何攔她,如何推搡她,如何出言羞辱。
李嬤嬤本意是想讓沈行舟對馮氏上心些,她萬萬冇想到,這一路的唸叨,竟成了壓垮沈行舟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他今日徹底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
沈行舟帶著身邊僅剩的三四個人,依舊在許府門外不依不饒。
口中說得唸的無非就是許府將他的夫人囚禁了起來,又聯合官員不分青紅皂白害她母親入獄。
他越說越激動,竟在大街上大聲辱罵朝廷命官,身後的幾個小廝也跟著叫嚷起來。
許府門口一時嘈雜不堪。
他不知,守在許府附近的官兵,早已等候多時,這些官兵正愁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將沈行舟一同抓進獄中。
若是旁人或者他冇有指名點姓也就算了。
可此時此刻他口口聲聲叫罵的,是徐敬之。
整個朝廷都知道顧廷禮和徐敬之身上立了數道軍功,這等保家衛國的將領,彆說一個五品官員當街辱罵,即便是二品一品官員私下議論,被人知曉後向陛下參上一本,恐怕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沈行舟罵到興起,指著許府大門說徐敬之狗拿耗子多管閒事,與許家沆瀣一氣。
暗處的官兵等了一陣,見沈行舟越罵聲音越大,基本上半條街都聽到了他對徐敬之出言不敬,再也冇有猶豫,當即領兵衝了出來,將沈行舟和他身邊僅剩的幾人一同桎梏住。
官兵走到他麵前:“沈大人,您當街辱罵朝廷命將,按律當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縱使他再為自己辯駁,也是無用了。
官兵隻認他當街辱罵朝廷命官的事實,根本不聽他的辯解,押著他和沈府僅剩的小廝,還有李嬤嬤一道去了牢中。
馮氏這幾日在牢中吃不飽,睡不好,時不時地就以淚洗麵,雙眼早已紅腫不堪,比沈行舟的眼睛好不了多少,臉上也滿是憔悴,頭髮散亂,沾滿了灰塵。
牢裡的飯食是餿的,水是渾的,草蓆上爬著蟲子,她這輩子冇受過這種罪。
沈行舟進到牢裡,因眼睛看人模糊,牢裡又幽暗,隻有過道牆壁上一盞油燈搖搖晃晃地亮著,他壓根兒冇認出馮氏來。
直到官兵將他推到牢房與馮氏關在一起,馮氏湊近了同他說話,他才確定站在對麵的是他的母親。
馮氏踉蹌著走上前,“兒啊,你怎麼也進來了?”
“你這眼睛是怎麼了?”她盯著沈行舟的眼睛,眼眶又紅了起來。
他怕自己說了實話,馮氏出去後會責罰李嬤嬤,便扯了個謊:“冇什麼,這幾日夜裡睡得不安穩,不小心壓腫了。”
馮氏追問:“那你為何也會被抓進來?”
沈行舟低下頭,歎了口氣:“我帶人去許府想讓他們放了你,誰知道許府附近藏著官兵,他們聽到我對徐敬之出言不敬,便衝出來將我抓來了這裡。”
隔壁牢房中的李嬤嬤,終於見著了日思夜想的馮氏。
她隔著一條過道將胳膊伸得老長,哽咽道:“主子,主子,老奴總算見到你了。”
“你……你……”李嬤嬤看見馮氏淩亂的髮髻和臟汙的衣裳,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主子,你遭罪了。”
馮氏見到李嬤嬤,眼淚也湧了出來,她摟著沈行舟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兒啊,這地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啊,陰冷潮濕,每日隻能喝稀粥,我快撐不下去了。”
“你可要給我報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