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家子上次回貴省不僅製作了紮染布料，而且還跟著村裡的製茶老人製作了一罐子茶葉。
山間的清晨多霧水，允安推開木窗，遠山層疊的茶田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用最淡的墨在宣紙上暈開的畫。
允安忽然想起屋裡那罐所剩無幾的都勻毛尖——那是阿嬤生前最愛的茶，如今隻剩下茶香還在記憶裡飄蕩。
“炅炅~，我們去采茶吧。”允安轉身對正在幫六六穿鞋的何老師說：“我想製作些都勻毛尖帶回去。”
他們沿著青石板路往茶山走，六六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麵。露水打濕了他的小布鞋，他卻渾然不覺，隻顧著去追停在山路邊的蝴蝶。
茶農李奶奶早已等在田埂上，腰間的竹簍裡放著三個小巧的茶簍。
“采茶要采這‘一芽一葉’。”李奶奶示範著，佈滿老繭的手指輕輕一撚，嫩綠的芽尖便落入掌心，“像這樣，不能用指甲掐，要用指尖托著掰。”
允安學得很認真，陽光透過茶樹的間隙，在她專注的側臉上跳躍。六六也模仿著媽媽的樣子，踮起腳尖去夠矮處的茶葉，然後小心翼翼地掰下一片嫩葉。
何老師除了采茶之外，還會用手機抓拍允安母子倆——允安俯身采茶的背影，六六踮腳時的專注，還有他們身後綿延的茶山。快門聲也驚到山雀，它撲棱著翅膀飛向更深的山林。
采回來的茶青要先在竹匾裡攤開。允安把竹匾放在木屋的陰涼處，六六好奇地蹲在旁邊，看著媽媽輕輕翻動那些嫩葉。
“媽咪~，讓葉葉睡覺覺？”六六歪著頭問。
允安擦擦額角的汗，笑著解釋：“六六~，這叫攤青，可以讓葉葉的味道變香香的。”
時間如流水，茶葉的香氣也變得清幽起來。六六湊近竹匾深深吸氣，驚喜地喊道：“媽咪~，是太外婆罐罐的味道！”
這句話讓允安愣了神。她想起小時候在阿嬤身邊，看她慢條斯理地泡茶，那時不懂阿嬤為什麼總要對著一杯茶坐上半天。現在她才明白……
最考驗手藝的是殺青環節。李奶奶架起炒鍋，教允安如何用手在熱鍋裡翻炒茶葉。
“溫度要剛好，太熱會焦，不夠又留不住香氣。”李奶奶握著允安的手，帶她在鍋裡畫著圓弧。
允安的手很快被熱氣蒸得發紅，額前的碎髮也被汗水打濕。
六六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媽媽在鍋前忙碌的身影，忽然跑過去遞上自己的小手帕，“媽咪擦汗汗~”
後來，何老師心疼允安，便代替了她來給茶葉殺青，“寶兒~，我來幫你吧！你看看你的手都紅了。”
待茶葉降溫後，允安開始學習揉撚。李奶奶說，這一步決定了茶葉的形態。
“要像對待孩子一樣，力道要柔，但要有勁。”李奶奶示範著，手掌間的茶葉漸漸捲曲成條。
六六也伸出小手想幫忙，李奶奶便握著他的手，帶著他一起輕輕揉搓。小傢夥學得有模有樣，小嘴抿得緊緊的，彷彿在完成什麼神聖的使命。
當茶葉在掌心慢慢捲曲成形時，六六突然說：“我們在給茶茶按摩？”他這句話逗得大家都笑了。
最後一道工序是烘焙。李奶奶搬出炭爐，教允安如何用文火慢慢烘乾茶葉。
“這急不得，要守好久呢。”李奶奶往爐裡添了塊炭。
夜深了，六六早已經進入了夢鄉。允安還守在炭爐旁，她時不時翻動茶葉。山間的月光透過木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何老師給允安披上外衣，輕聲說：“安安~，你去睡吧，我來守一會兒。”
允安點點頭：“好~，炅炅~，等會你累了記得叫我，我們輪流看著它。”
茶葉終於焙好後，允安把製成的毛尖裝進早就準備好的陶罐裡，罐身上貼著六六畫的標簽——三個小人站在茶山下。
離開貴省的那天，山間飄著細雨。允安抱著那罐茶，像是抱著整個夏天的記憶。
回到星城後，每當她泡起這茶，氤氳的茶香裡總能浮現出茶山的晨霧、木屋的炊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