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薑期揹著包回到了桐城。
這個時節的桐城,道路兩旁的白楊樹葉片俱已發黃,爭著脫離最後一層束縛,迴歸大地,隻有零散的夥伴掛在枝頭,一陣風吹過,它們搖擺著,向奔襲的鳥雀示意。
計程車內,薑期睜著一雙通紅的眼瞧著街道上蕭瑟的風景,雙手緊緊攏住身上的墨綠色風衣,汲取最後一絲溫暖。
司機外放的廣播裡,是一段三國誌的解說,裡麵的主播嗓門又亮又大,薑期皺緊眉頭,眉間的深痕讓她顯得多了些戾氣。
她收回眼,微微合上眸子,青黑的臥蠶堆在眼下,司機瞧了她一眼,悄悄關上了廣播。
薑期一夜未眠,耳邊的聒噪聲停止,她短暫地打了個盹。
哪怕睡夢中,她的眼珠也在眼皮下四下亂動。
再次清醒過來時,是司機輕聲的叫喊聲,薑期動作緩慢地下了車。
第一醫院前是一大片空地,隻有零散幾處小草坪,冇有任何樹木,風很大,迎麵的冷風一吹,薑期瞬間清醒。
她站在原地,久久凝望醫院樓頂的紅十字,直到將寧玉來了電話。
薑期帶著乾澀的眼睛和遲鈍的聲線,對她說:“我剛剛到醫院,不用。
”
她快速結束通話了將寧玉的電話,匆匆往前走去,住院部在門診大樓靠後一排,她的左側是重症監護室所在處。
醫院幾經翻修,基本上的格局卻並冇有改變。
薑期到了目的地,映入眼簾的,就是渾身插滿管子的薑老師,她臉色灰白,閉著眼,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呼吸罩上的白霧,顯示著她的虛弱。
薑期隔著玻璃望著,薑老師身上寬大的病服,瘦成薄薄的一片,連蓋的被子都平平的。
即使在飛機上已經做好了準備,薑期還是睜大了眼,眸子裡的淚水不自覺就淌了出來,上次見麵還生龍活虎的人現在悄無聲息躺在這裡,親眼目睹的震撼還是激得她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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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寧玉是當天晚上來的。
在此之前,薑老師清醒了一次,薑期穿著防護服進去了一次,她握住薑老師的手指,病床上的人隻能對她眨眨眼,手指回握的力氣珍貴地如同她留在呼吸罩上的細小動靜。
將寧玉過來時,薑期正坐在監護室不遠的走廊長椅上,書包放平擱在她腳邊,雙手攪在一起,眼神麻木。
將寧玉慢慢走近,噠噠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迴盪,直到再剩兩三步遠,薑期木愣愣地抬起頭,她那雙眼,無邊星辰一樣耀眼,如今隻剩下黯淡。
她長久地盯著將寧玉的眼,如同向著驕陽的向日葵,左手不自覺掐著右手手背,見狀,將寧玉半蹲下身,握住她的雙手,沉靜的眼眸注視著她,一字一頓地說:“薑期,我來了。
”
在她溫柔的目光中,薑期顫抖著嘴唇,如同黃河衝擊留下的古老河岸,乾澀的淚水順著已有的淚痕流下,墜在下巴上,眼神也爆發出強行壓抑的苦痛,她舔了舔嘴唇,一把抱住將寧玉,說:“你終於來了。
”
薑期力氣很大,雙手勒住將寧玉的腰,到這時候,將寧玉才發現,在她懷裡的薑期,不隻是雙手,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將寧玉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輕聲道:“爺爺認識這方麵的專家,薑老師會好好地。
”
薑期把頭埋在她的發間,悶悶說:“真的嗎?醫生說再晚一步,我媽就……冇命了。
”
她話語裡的不安和後怕慢慢顯露,將寧玉的脖間微熱,她心裡泛起憐惜,輕柔又篤定地說:“我們先讓他幫老師檢查一下,等老師的狀態稍微穩定些,就在桐城做手術。
”
這種時候,寡言的將寧玉闡明條理清晰的安排,一向話多的薑期卻沉默下來,她的神經放鬆下來,放在將寧玉背後的手力度稍減,整個人如同大型犬科動物一般擁住將寧玉,恨不得將全身塞進她的懷裡。
隻耳朵微微豎起,保留著聽覺,靜靜聽著將寧玉的話語。
多年以後的薑期依舊會想起,十月的某個夜晚,在醫院的走廊上,將寧玉如同神女降臨的那個瞬間。
她始終覺得,人的一生是由某幾個深刻的瞬間組成的。
而那個時候的將寧玉,在來時頭髮就已亂糟糟的少女,抱著無助的她,聲音都在顫抖的少女,竭力接住她的將寧玉。
那是她多少次午夜夢迴總能遇見的身影,哪怕她們已經分隔兩地,相距千裡。
那時候才十九歲的她們,是薑期靈魂裡一道深刻印記。
十九歲的薑期遇到的最大的一件事,是她媽薑老師心臟病發,驟然暈倒在講台上。
她還冇來得及遠離的故鄉成了一片廢墟,小薑期在那片廢墟裡默默流淚,淚水彙成一道河,帶走了斷壁殘垣。
她茫然四顧,卻不知自己要去哪裡。
好在將寧玉帶著工具敲敲打打,帶來了那時候的薑期絕對無法擁有的人手,為她重建了一座家園。
清醒過來的薑老師,卻變了性情。
至少對薑期是這樣。
隻對薑期這樣。
薑期為她帶飯多花了五分鐘,薑老師就會隨手拿起手邊的水果擲向薑期,罵她白眼狼、掃把星。
剛剛合上門的薑期迎麵而來的就是拳頭大的蘋果和劈頭蓋臉的指責。
在這種時候,她總是默默將東西放下,坐在沙發上,背對著薑老師玩手機。
兩人的位置近乎對角線,薑老師喘著氣罵完以後,冇了動靜。
薑期見怪不怪,到了後期她甚至能在薑老師的叫罵聲中學會閉眼假寐。
直麵死亡的薑老師,她把所有錯誤都歸結在薑期身上,薑期適應良好,這纔是她從小到大熟悉的薑老師。
麵對外人,她是開明大度像朋友一樣的薑老師,對著薑期,她吝嗇於表達一絲溫柔,展現出強烈的控製慾。
在將寧玉麵前,她則表現得更加柔和,聽聞是將寧玉想辦法為她做了手術,她看向將寧玉的眼神裡是多得溢位來的驕傲,她憐惜地如同一個真正的母親一般,拉著將寧玉的手細細關照她的身體。
將寧玉始終微微低頭,靜靜地陪在薑老師身邊,不厭其煩地聆聽著。
至於一旁的薑期,薑老師作風不變,有將寧玉在場時,帶著幾分冷淡,將寧玉不在時,惡語相向。
薑老師的謾罵,將寧玉冇有在場過,薑老師也不會牽扯到她。
唯一一次,薑老師罵她:“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癡心妄想……”
薑期敲打手機的拇指收回,她起身,打住了薑老師的話語,說:“媽,不要再說了。
”
薑期的製止在薑老師眼裡變了味,她的言語更加激烈,情緒高昂,桌上的冬梨遭殃,薑老師把它們一個個扔向了薑期。
大多數落在地上掉出碎片,滿地亂滾,其中一顆完成了薑老師的任務,砸到了薑期的眉骨,靠近右眼,那裡一片通紅,不一會就變成了紫黑色淤青。
薑期在冬梨靠近事下意識側過臉,閉眼,劇痛襲來時她睜不開眼,右手捂著傷口,還是好端端站在原地。
眼見著砸到了人,薑老師的動作止住,她的眼神帶刀,說了句:“活該!”
薑期緩過勁,她掀開眼皮,對上薑老師怨恨的目光,張了張嘴,似笑非笑:“你說得對,我就是癡心妄想。
”
薑老師足夠瞭解她,她不管薑期這句話的深意,隻通知她:“我不會讓你拖累小玉。
”
“我去外麵轉轉。
”薑期冇心情聽她的話語,抬步就走。
薑老師還在她身後喊著:“我死也不會讓你如願,你個白眼狼。
”
對於薑老師的發言,薑期早已脫敏,哪怕她的呼吸一窒,明麵上也不會做出多餘的反應。
醫院天台,低矮的雲層點綴在湛藍為底的天空上,陽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四下無人,薑期依在欄杆上,擦掉眼淚,她的注意力集中在手機螢幕上,上下劃了劃,撥通了將寧玉的電話。
嘟——
大概三個嘟聲,薑期垂下眸子,結束通話了那通電話。
將寧玉在實習,直屬上司是將老爺子,要求嚴格,工作期間是不會通話的。
她上次連著三天冇去上班,這些天更是忙的腳不沾地。
薑期看著那片雲,心裡想,她不該打擾的。
晚上七點。
薑期直接讓護工幫薑老師帶了飯,她把病房的狼藉收拾好,直接在沙發上躺倒睡了。
將寧玉的電話過來時,她看了眼時間,正好是七點四十。
她足足熟睡了四十分鐘,冇有任何噩夢。
因此,她頭疼的症狀退散,隻是聲音沙啞,眼睛痠疼,精神恢複的不錯。
薑期出門接電話時,瞄一眼病床,薑老師背對著她,看起來睡著了。
將寧玉在電話那頭隻靠著聲音就感受到了她的不對勁,問她發生了什麼。
樓梯間燈泡壞了,隻有幽幽的安全通道掛牌發著微光,薑期聽見自己說:“嗓子啞,最近有點上火。
”
將寧玉電話裡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薑期身處一片昏暗中,依舊能想到,將寧玉平淡語氣下純粹的眼睛,如同秋水洗過的黑曜石,讓人感受到秋風拂麵的溫潤和平靜。
將寧玉問她:“下午到底出什麼事了?”
薑期滿眼都是不遠處那道幽光,她說:“薑老師誇你呢,我想跟你告狀來著。
”
將寧玉溫聲說:“那我也要誇誇你……”
薑期眼裡那道綠色幽光變成了綠色光暈,一片模糊。
她的右耳間,是將寧玉溫柔有力的聲音:“薑期,你很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