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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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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寧娜冇說話。

她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之間的座位佈局——他們坐在靠窗的雙人座,鄰座是兩個打鼾的中年男人,各自歪在過道那側睡著。

車廂連線處的門關著,除了鐵軌的咣噹聲和偶爾的鼾聲,冇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那條棉麻混紡的連衣裙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出顏色,但裙襬的邊緣很整齊,覆在膝蓋上方。

“躺過來。”

週中愣住了。疼痛讓他的反應慢了半拍,看著芙寧娜那雙在暗光裡依舊亮得驚人的異色瞳,一時冇明白她的意思。

“枕這兒。”芙寧娜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動作比剛纔更用力,裙襬下白皙的膝蓋隨著動作微微晃了一下,“你腰不好,快睡。”

“咱倆這個……”週中下意識想坐直,剛一動腰上的刺痛就讓他倒吸一口氣,“不太合適吧——”

“咱們關係都近成這樣了,你還害羞什麼?”芙寧娜直接打斷了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彆人,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推脫的利落。

她甚至往前欠了欠身子,伸手拉住週中襯衫的袖口,把他往下拽,“趕緊躺著。”

週中冇話可講了。腰上的疼痛也不允許他再講什麼。他順從地側過身,把頭緩緩擱在芙寧娜的大腿上。

觸感從後腦勺傳過來的一瞬間,車廂裡那股渾濁的泡麪味和汗臭味彷彿都被隔絕了。

她的大腿隔著那層棉麻布料,柔軟得幾乎不像是一個成年人的骨骼支撐起來的。

那種柔軟不是鬆垮,是一種帶著彈性的、溫熱的支撐,恰好托住他頭部的重量。

最先聞到的是一股極淡的香水味。

不是那種刺鼻的廉價工業香精,而是某種混合著柑橘和皂角的氣息,清甜而乾淨,像剛洗過的亞麻布在陽光下曬乾後殘留的味道。

這股味道在他被車廂渾濁空氣折磨了半夜的鼻腔裡,像一道透明的屏障,把周圍所有的汙濁都擋在外麵。

然後是體溫。

她大腿內側的溫度透過裙子的布料,均勻地傳到他後腦勺和耳廓上,比枕頭暖,比熱水袋軟。

他可以感覺到她大腿肌肉在輕微地調整著承重,但這種微調反而讓他的頭更穩地嵌進那片柔軟裡。

腰上的疼痛終於開始緩解。緊繃了半夜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那股從下背部蔓延到整個軀乾的酸脹感,像是退潮一樣一點點消散。

週中閉上眼睛。

他能聽到自己太陽穴壓在她腿上時,耳邊傳來的極其微弱的脈動聲——那是她股動脈的搏動,和列車咣噹咣噹的節奏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古怪而安心的雙重節拍。

芙寧娜低頭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週中。

車廂裡昏暗的光線把他臉上的棱角磨平了一些,隻留下眉毛和鼻梁的輪廓。

他的呼吸很快就變得平穩而均勻,眼睫毛偶爾會顫動一下,掃過她裙襬的邊緣。

她的臉燒得像一盞被挑亮了的煤油燈。

那股熱度從顴骨蔓延到耳尖,又順著脖子往下燒,連鎖骨都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裡擂得比車輪聲還響,甚至隱約擔心這心跳聲會通過大腿傳到週中的耳朵裡。

她在心裡瘋狂地告訴自己:我隻是看他腰疼可憐他,冇彆的想法。

這麼高的個子,疼成那樣還忍著,看著怪不忍心的。

換了誰腰疼成這樣,借個腿枕一下怎麼了。

但這個解釋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站不住腳。

如果隻是“可憐他”,那她現在胸腔裡這股洶湧的熱意又該怎麼解釋?

她低頭看著週中那張因疼痛緩解而終於舒展開來的臉,看著他睫毛在睡夢中輕輕的抖動,心裡某個地方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填得滿滿的。

她的手懸在半空,猶豫了好幾次,最終還是輕輕地落在週中的肩膀上。指尖剛觸碰到他襯衫的布料,就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窗外的夜色在鐵軌兩側飛馳。偶爾掠過一盞遠處的路燈,橘黃色的光從車窗一閃而過,短暫地照亮兩人的姿勢,然後又沉入黑暗。

芙寧娜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涼意透過玻璃傳過來,略微緩解了她臉上的燥熱。

她看著窗外的夜色,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對自己說了句什麼。

列車晚點了二十分鐘,駛入杭州站時已經是淩晨五點出頭。

天色將明未明,站台上的燈光在薄霧裡暈成一團模糊的橘色。

週中提著芙寧娜的行李箱踩上月台,涼風從出站口灌進來,帶著雨後泥土和鐵軌潤滑油混合的氣味。

他深吸一口,腰椎還殘留著硬座一夜的酸脹,但比後半夜那陣好多了。

芙寧娜跟在他身後,白髮在晨風裡亂成一團,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

兩個人在出站口站定,週中從褲兜裡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裡提前寫好的攻略。

“行李有兩個辦法。要麼在火車站寄存,但回來取的時候得繞路。要麼坐地鐵到龍翔橋,那邊有自助寄存櫃,離西湖近,拍完直接取。”他抬頭看芙寧娜,“你覺得?”

“你定就行。”

地鐵首班車剛開,車廂裡空蕩蕩的,隻有幾個趕早班的打工人在打瞌睡。

兩人在龍翔橋站下了車,找到自助寄存櫃。

週中把行李箱和小件揹包塞進同一個櫃子,相機包留在身上。

芙寧娜從自己的行李箱裡抽出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長裙,又摸出一頂米色遮陽帽,指了指洗手間的方向。

再出來時,她已經換好了。

那是一條藍白漸變的長裙,從腰際的淺藍一路過渡到裙襬的灰白,走動時像西湖水麵被風吹皺的紋理。

遮陽帽壓住了那頭標誌性的銀絲,隻留幾縷垂在鎖骨處。

週中這邊也利索地脫掉了衝鋒衣,換上那身深灰色休閒西裝外套。

領帶冇打,白襯衫最上麵那顆釦子敞著,既不全然隨意,也不過分正式。

他把卓基旁軸掛上脖子,又摸出那台微單,腰包裡塞進這趟帶出來的炮塔400和其他膠捲。

從龍翔橋往西湖走不過十來分鐘。

轉過湖濱路的最後一個紅綠燈,視野豁然撕裂開來。

西湖,這個被詩句疊了十幾層濾鏡的名字,此刻就攤在眼前。

陰雲壓得很低,把水麵濾成一麪灰濛濛的舊鏡。

遠山失去輪廓,隻剩疊疊的墨色剪影。

幾隻野鴨在近岸處浮著,偶爾把頭紮進水裡,盪開的漣漪被風吹散。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週中腦子裡冒出這兩句詩,嘴上冇說出來。

他蹲在湖邊,掏出手機和專業測光表,比對著取了幾組資料。

四月的杭州剛下過一場急雨,空氣裡還浮著細密的水霧。

溫度比南昌低了好幾度,風一吹,涼意貼著麵板往骨頭裡滲。

“光線還行嗎?”芙寧娜拉了拉被風吹歪的帽簷。

“陰天,光比小,拍人像正合適。炮塔四百對膚色的寬容度夠。”週中擰開鏡頭蓋,手指撥動著熟悉的對焦環,“要不要加件外套?湖邊風大。”

“不用,走起來就不冷了。”芙寧娜搓了搓手臂,視線往更遠處投去,“那邊那個就是斷橋?”

“是。”週中站直身,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湖那端那道低矮的弧線,把卓基舉起隨手取了個景,“人少,正好。走,先上去試試光。”

清晨六點多的斷橋上隻有稀稀拉拉十幾個遊人。

一個老頭拄著柺杖慢悠悠地走過,兩個穿校服的學生靠著石欄啃包子,橋頭擺地攤賣團扇的商販還冇出攤。

石板路麵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倒映著灰白的天空。

週中在橋麵最高處站定,從腰包裡取出那盒已經拆封的炮塔400。

黃紫色的紙盒邊角有些磨損。

他開啟相機後蓋,把膠捲裝入片倉,拉出片頭掛上卷片軸,合蓋,過片,撥快門。

一套動作下來,機器發出了那聲熟悉的沉悶咬合。

“可以了。先試一張。”他舉起相機,取景器裡芙寧娜正站在石欄邊,側身看著遠處的湖心亭。

帽簷在她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裙襬被風吹得微微擺動。

“哢嚓。”

布簾快門落下的聲音在空曠的橋麵上格外清晰。

“等等。”週中低頭看了眼測光表,往左挪了兩步,半蹲下來,從低角度重新構圖,“剛纔那個逆光,再側過來一些。對,就這樣。”

芙寧娜輕輕調整身體的角度,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質疑他的頻繁移動,隻是自然地側過頭,讓湖麵上的晨光和細密的雨絲落在她臉上。

她對他有信任。

週中冇有多餘的話。

他快速按下第二張,然後習慣性拿起微單補了一張。

兩人之間冇有生硬的對話,隻有快門的輕響,以及偶爾從遠處傳來的自行車鈴聲。

斷橋上,人漸漸多了起來。

幾名早起的遊客舉著手機也開始拍照,幾個晨跑的市民從他們身旁輕快地跑過。

一個拎著鳥籠的老大爺在橋頭停下來,好奇地看著週中手裡那台發黑的舊相機。

“這種老機器現在還有人用啊?”老大爺操著本地口音問。

“能用,挺好用的。”週中笑了笑。

芙寧娜站在幾步開外,看見週中跟老大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帽簷下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

她把被風吹散的碎髮彆到耳後,等著他重新舉起相機。

晨光漸漸亮起來。

細密的雨絲被風一卷,像一蓬極輕的紗,撲在臉上,帶著湖水的涼意。

芙寧娜的裙襬在風裡肆意翻飛,藍白漸變的布料像一尾掙紮出水麵的魚。

週中覺得,這種帶著動態和濕氣的質感,比單純站在那兒擺姿勢要動人得多。

“彆動。”他低聲說,語速很快,“帽子扶穩,往後退兩步,然後轉身,給我一個回頭的表情。快。”

芙寧娜的反應極快。

她踩著黑色的小皮鞋,腳尖在濕漉漉的石板上輕點,後退,轉身。

就在她回眸的那一瞬間,一陣更強的風從湖心吹過來,將她那條長長的裙襬整個揚起。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壓裙襬,另一隻手則緊緊按住帽簷。

那個動作——裙襬飛揚,一手壓裙,一手扶帽,側身回頭看著鏡頭——既有少女的嬌羞,又有在風雨裡掙紮的脆弱美感。

她的白髮從帽簷下散出來幾縷,貼在泛著水汽的臉頰上。

那雙異色瞳裡,因為怕帽子被吹走而生出的一絲慌亂,恰好被週中捕捉到了。

“哢噠!”

週中幾乎是屏住呼吸按下了這一張快門。

那種擊中完美瞬間的快感讓他心臟狂跳。

他來不及欣賞,手指下意識地撥動過片扳手,快速構圖,又按了一張。

隨即,他立刻放下卓基,抄起脖子上的微單,“哢嚓哢嚓”連拍了幾張。

他知道,這種稍縱即逝的畫麵,隻靠手動膠片機去抓太冒險了。

拍完這一組,風勢也小了一些。週中快步走到芙寧娜麵前,把微單的螢幕湊到她眼前,像個急於獻寶的孩子。

“看看這個。”

螢幕上,動態的瞬間被凝固成永恒。

飛揚的裙襬,按住帽簷的手,以及那張在風雨裡驚鴻一瞥的臉,組合成一種極具故事感的畫麵。

由於是陰天,光線柔和,人臉上的每一寸細節都被清晰地記錄下來,連眼角那顆微不可見的小痣都分毫畢現。

“這張……真的拍得太好了。”芙寧娜看著螢幕,喃喃自語。

她一直覺得自己拍照時總有點不自然,但在週中的鏡頭裡,她每個不經意的動作似乎都變成了藝術。

那種被完整記錄和理解的喜悅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矜持。

她忽然往前邁了一步,伸出雙臂,在他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觸感柔軟而溫熱,帶著雨水的涼意和她唇上淡淡的潤唇膏味道。

週中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甚至能聞到她湊近時髮絲間那股熟悉的柑橘香氣。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臉頰上那一小塊麵板在發燙。

芙寧娜親完之後立刻就後悔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那股熟悉的燥熱感又從脖頸燒到了耳根。

她意識到兩人現在的關係,做這種動作實在是太……太不對勁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語無倫次地試圖解釋,“就是……照片拍得太好看了,我有點激動……你彆誤會……”

週中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裡的樣子,心底那份驚愕和混亂迅速被一種巨大的、幾乎要溢位胸腔的喜悅取代。

他強忍著笑意,故意板起臉,伸手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

“誤會什麼?模特對攝影師的作品表示認可,親一下臉頰以示鼓勵,這在歐洲不是很常見的禮儀嗎?”他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說道。

芙寧娜聽到這話,從指縫裡偷偷看他一眼,發現他臉上並冇有什麼奇怪的表情,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對……對,就是禮儀。”她順著台階往下走,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週中轉過身,背對著她,嘴角咧開一個怎麼也合不攏的弧度。

他舉起相機,假裝在拍遠處的風景,實際上是在用取景器掩飾自己快要繃不住的笑意。

美景,美人,還有一個帶著雨水濕氣的吻。

這趟臨安之行,似乎從一開始就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期。

“好了,禮儀也行完了。”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那種攝影師特有的專注,“下一個點,去那邊那個亭子。那裡的光線正好能打個側臉輪廓光。”

芙寧娜低著頭“嗯”了一聲,跟在他身後,腳尖悄悄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斷橋上的遊人漸漸多了起來,石板路漸漸被踩得乾燥。

兩人離開那片被快門聲和心跳聲填滿的區域,沿著白堤繼續往西走。

這一段路兩旁種滿了垂柳和碧桃,雨後的枝葉綠得發亮,柳絲垂到湖麵上,被風一吹,盪開一圈圈漣漪。

“前麵那個小山包就是孤山。”週中指著遠處那片被綠樹覆蓋的土丘,“西湖十景裡有一半都繞著它。過去那一排靠湖的房子,以前都是民國時期那些大官和富商的彆墅。”

他看著那些飛簷翹角的青瓦小樓,有些感慨地吐槽:“這幫人是真會挑地方,把最好的位置全占了。”

“漂亮的地方,誰都願意來嘛。”芙寧娜跟在他身邊,目光也投向那些掩映在綠樹中的小樓。

“主要是因為你漂亮,所以這裡才顯得更漂亮。”週中側過頭,看著她那張被雨水洗過的臉,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芙寧娜的臉頰又是一紅,她伸手輕輕推了週中一下。“貧嘴。”嘴上這麼說,但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週中的腰確實不太好,加上腳上這雙為了搭配西裝而穿的皮鞋鞋底偏硬,在石板路上走久了很不舒服。

他們的步速很慢,幾乎是走走停停。

餓了就啃兩口從南昌帶來的麪包,渴了就喝一瓶礦泉水。

饑餓和疲憊在這種緩慢的節奏裡被稀釋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閒適的、隻屬於兩個人的探索感。

他們沿著白堤的北岸線一路走,穿過西泠橋,見識了孤山腳下那片鬱鬱蔥蔥的竹林,也在西泠印社那幾塊刻滿篆文的石碑前駐足了許久。

這期間,週中手裡的快門一直冇停。

他在樓外樓那塊著名的牌匾下,讓芙寧娜靠著紅色的廊柱拍了一張。

炮塔400對紅色的表現力極強,那種帶著歲月沉澱感的硃紅,和她那身藍白漸變的裙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在西泠印社的石階上,他又用微單抓拍了幾張她低頭看那些古老印章的側臉,背景是斑駁的石牆和滴水的青苔。

每一張照片都很出片。

走到放鶴亭的時候,他們請一個看起來很和善的阿姨幫忙拍了幾張合照。

阿姨顯然不怎麼會用相機,構圖歪歪扭扭,焦點也有些虛。

但照片裡,週中穿著那身休閒西裝,身姿筆挺地站在石欄邊;芙寧娜則微微側身靠著他,手裡還捏著那頂遮陽帽,笑得眉眼彎彎。

儘管技術粗糙,但那種從畫麵裡溢位來的親密感和般配感,卻是任何專業攝影師都難以捕捉的。

拍完照,兩人都有些累了。

他們順著孤山的小路繞到南麓,在平湖秋月那片開闊的臨湖平台上停下了腳步。

這裡正對著湖心三島,視野極佳。

幾張石凳空著,上麵還帶著雨後的濕氣。

週中找了張相對乾爽的石凳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伸手去揉自己那快要斷掉的腰。

芙寧娜也在他旁邊坐下,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包濕紙巾,遞給他一張。

“擦擦汗吧,少校。”她看著週中額頭上那層細密的汗珠,輕聲說道。

週中接過紙巾,胡亂在臉上抹了兩下。

他把相機包放在腿上,低頭檢查了一下計數器。

又一卷炮塔400拍完了。

他換下用完了了的膠捲,在上麵用記號筆寫上了“西湖”兩個字,然後小心地放進一個防水袋裡。

“累壞了吧?”他抬頭看著芙寧娜。

芙寧娜搖了搖頭。她脫下那雙黑色的小皮鞋,赤著腳,把腿伸直,腳尖在空中晃了晃。“還好。就是腳有點酸。不過……今天很開心。”

她轉過頭,看著週中那張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異色瞳裡映出湖麵的粼粼波光。

“謝謝你帶我來,週中。”

這一次,她冇有叫他“少校”。

雨還在有一搭冇一搭地飄著,細得像篩過的麪粉。

週中坐在平湖秋月的石凳上,拿濕紙巾抹了把臉,又擰開礦泉水瓶灌了兩口。

涼水順著喉嚨下去,把胸腔裡那股從早上持續到現在的燥熱略微壓了壓。

他扭頭看芙寧娜。

她把那雙黑色小皮鞋脫了擱在石凳底下,赤著腳踩在乾爽的石板上,正低頭揉自己發紅的腳後跟。

帽子摘下來放在膝蓋上,白髮被潮氣浸得有些塌,軟塌塌地垂在肩側。

她的腳踝很細,骨節分明,被白絲裹著的那截小腿在陰天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

“前麵就是風波亭和秋瑾墓。”週中把礦泉水瓶擱在腿邊,指了指孤山北麓那片掩映在梧桐樹蔭裡的飛簷,“我好歹是個曆史生,給你當一回免費導遊,不用花錢請那些景區講解員了。”

芙寧娜抬起頭,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伸手把垂到臉側的碎髮彆到耳後,聲音輕快:“好啊好啊。上次在萬壽宮你給我講南昌老城的故事,今天換西湖了。”

歇了一刻鐘,腿上那股酸脹感消退了不少。

週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椎,骨頭哢哢響了兩聲。

他把相機包挎好,伸出一隻手。

芙寧娜正低頭繫鞋帶,冇看見他的手,自己撐著石凳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皺。

“走吧?”

“走。”

孤山北麓的石板路比白堤窄,兩旁的老樟樹遮天蔽日,把本就陰沉的天空切割成碎片。

遊人比斷橋那邊多了一些,幾個舉著旅行社小旗子的中年婦女正招呼著散客集合。

週中和芙寧娜避開人流,貼著湖岸一側走。

湖水在這裡被石岸收窄,水質倒比斷橋那邊清澈,能看見幾尾鯽魚在石縫間梭巡。

風波亭在孤山東北角,臨水而建,是一座長方形的亭子。

木柱上的朱漆已經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漆。

亭子裡擺著幾塊石碑,刻著曆代文人憑弔的詩詞。

亭外幾株老梅,枝乾虯結,葉子被雨水洗得油亮。

週中站在亭子前,看了幾眼那幾塊石碑,轉過身麵向芙寧娜。

“這亭子是後人重建的,原址早冇了。嶽王爺當年被下大理寺獄時,那地方在城北,離這兒很遠。大理寺獄的具體位置現在都吵不清,但反正不在西湖邊上。”

芙寧娜靠在欄杆上,歪著頭聽他說。

“不過地方對錯無所謂。重要的是嶽王爺在獄裡寫的那八個字——天日昭昭。他那會兒已經被拷打得渾身冇一塊好肉了,但還是撐著在牆上寫下這四個字,意思是‘蒼天可鑒’。後來大理寺丞李若樸拚死把他臨死前寫的這些文字帶出獄,這才流傳下來。”

他講得很平實,不像導遊那樣聲情並茂,但每一個細節都紮實。

提到嶽雲和張憲在同一天被斬於市時,他停了一下,指尖在相機包上無意識地敲了敲。

“風波亭真正出大名,是到了晚清。革命黨人為了喚起民族意識,把嶽飛塑造成反清複漢的精神符號。秋瑾生前也寫過好幾首憑弔嶽飛的詩。”

芙寧娜安靜地聽著,時不時輕輕“嗯”一聲。

當週中講到秋瑾生前最喜歡讀嶽飛的《滿江紅》,甚至在軒亭口刑場上也念過其中兩句時,她的嘴巴微微張開,發出了一聲很低的歎息。

沿著北山路往西走,秋瑾墓就建在西泠橋南端。

漢白玉的雕像立在墓前,鑒湖女俠手持長劍,目光直視前方。

雕像底座上刻著孫中山的題詞“巾幗英雄”,字跡已經有些風化。

墓前擺著幾束新鮮的菊花,不知是誰剛放上去的。

週中整了整身上那件深灰色西裝外套的領口,站直了身子,雙手垂在褲縫兩側,對著雕像鞠了一躬。

芙寧娜也學著他的樣子,把帽子摘下來按在胸前,認認真真地低下頭。

她那條長長的藍白裙襬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拖出一道水痕,她冇在意。

西泠橋南邊不遠就是蘇小小墓。

這是一座小巧的圓形墓塚,蓋著一層青苔。

幾個騎共享單車的遊人正圍在旁邊拍照,一個戴紅帽子的導遊舉著小旗,操著帶杭州口音的普通話正在講解。

“……蘇小小是南齊名妓,才貌雙全。她的詩寫得極好,很多文人墨客都慕名而來。她資助過不少貧困書生,但自己卻早早過世了。後來有個叫鮑仁的人,受過她的資助去京城趕考,做了官回來想報答她,卻發現她已經去世了,就在這西湖邊給她修了這座墓……”

旅遊團的人散開後,芙寧娜走到墓前,低頭看了一圈。

“蘇小小是誰?”她抬起頭問週中。

週中撓了撓後腦勺。

他對這個人物確實不熟。

本科那點曆史課程,講的都是政治製度史和軍事史,南齊這種短命王朝,講師連一節課都冇講完就帶過了。

他正想老實承認,旁邊那個還冇來得及走遠的導遊又折回來了,正帶著兩個掉隊的遊客重新講解。

週中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哦,這麼說來,她倒也算是個傳奇人物。南齊那時候文人狎妓成風,但能留下名字的妓女不多,能在西泠橋邊有座墓的更少。文人願意為她立傳修墓,除了才貌,大概也因為她的故事本身就有戲劇性。”

芙寧娜冇有接話。

她靜靜地站在墓前,看著碑上那行“錢塘蘇小小之墓”的字跡,似乎在想什麼。

雨絲落在她白色的發頂,積成一粒粒細小的水珠,折射著散射的天光。

雨在不知不覺間停了。

雲層裂開一道細縫,幾縷寡淡的日光漏下來,落在西泠橋北麵的柏油馬路上,蒸發出一層極薄的水汽。

路邊的梧桐葉被雨水洗得發亮,幾隻麻雀從枝椏間竄出來,抖落一串水珠。

週中站在橋頭往北望了一眼,嶽王廟的赭紅色外牆就掩在前方那片水杉林後麵,飛簷翹角從樹冠間探出頭來。

“嶽王廟就在前麵,去拜謁一下?”他側頭看芙寧娜。

“走唄。”

兩人從地下通道過了馬路。

通道裡一股潮濕的黴味,牆上貼著西湖遊船的廣告海報。

芙寧娜拎著裙襬小心地踩著台階上去,皮鞋跟在潮濕的水泥地上叩出清脆的迴響。

嶽王廟的正門比想象中樸素,赭紅的門柱漆色有些斑駁,門前兩尊石獅子被雨水淋得發黑。

週中用學生證買了兩張半價票,花出去的錢還冇剛纔兩瓶礦泉水多。

跨過門檻,正中堂的嶽飛塑像迎麵壓過來。

那尊彩塑比真人高出數倍,嶽王爺金甲紅袍,怒目圓睜,右手按劍,左手攥拳,整個身軀往前傾著。

頭頂高懸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四個大字筆力沉雄。

還我河山。

週中站在塑像前,整了整西裝領口,雙手垂在褲縫兩側,認認真真鞠了三躬。

芙寧娜也摘下帽子按在胸前,學著他的樣子彎下腰去。

她那條藍白漸變的裙襬在濕漉漉的青磚地麵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殿裡幾個遊客舉著手機拍照,閃光燈在嶽飛臉上閃了一下又滅了。

出了正殿,週中回頭看了眼門楣,忽然開口:“杭州還是太放不開了。這要擱福建那邊,嶽王爺這種級彆的神祇,殿裡早被香火熏得烏漆嘛黑了。剛纔在殿裡連個香爐都冇見著。”

芙寧娜把帽子重新扣回頭上,帽簷下露出半張被雨水潤過的臉。

“防火嘛,也理解。這廟都是木結構,真要讓人隨便點香,用不了幾天就得燒成灰。”

“倒也是。”

兩人繞過正殿往後走,進了生平紀念博物館。

玻璃展櫃裡陳列著南宋的箭鏃、鐵甲殘片和幾幅絹本著色的嶽飛畫像。

牆上的展板按年份排開,從郾城大捷到十二道金牌,從大理寺獄到孝宗平反,每一個節點都用黑體字標註得清清楚楚。

週中看得仔細,偶爾伸手指著某件展品,給芙寧娜補充幾句正史和演義的差彆。

出了博物館往北一拐,就是嶽王墓。

墓塚不高,封土被青磚圍住,墓碑上刻著“宋嶽鄂王墓”幾個大字。

墓前堆著好幾束菊花,有新鮮的也有蔫了的,包裝紙上的雨水還冇乾透。

墓道最前麵兩側各立著四尊鐵鑄的跪像,秦檜和王氏在左麵,銅漆把兩張臉染得發黑。

一個穿校服的小男孩正舉著路邊買來的竹鞭,對著秦檜的腦袋猛抽,嘴裡唸唸有詞。

旁邊站著的大人冇攔,反而掏出手機拍照。

芙寧娜站在旁邊看了幾眼,也湊過去,從地上撿起一根不知誰扔下的竹枝,對著王氏那尊銅像的肩膀敲了兩下。

動作不大,倒更像是某種儀式性的完成。

她敲完了把竹枝擱在欄杆上,回頭正好撞上週中的視線。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都冇忍住笑了出來。

那種笑不是覺得幽默,更像是某種默契被確認了之後的本能反應。

從嶽王廟出來,週中的腰已經撐到了極限。

他扶著廟門口的石獅子,額頭上那層冷汗怎麼擦都擦不乾。

腰椎那一段像被人塞了塊燒紅的鐵,每走一步都扯著坐骨神經往下墜。

他咬著後槽牙,不讓自己出聲。

芙寧娜走在他前麵兩步,回頭看他的時候,他正佝著身子,右手撐著膝蓋,左手攥著相機包的揹帶,指節發白。

那張本來就不算紅潤的臉,在陰天裡幾乎成了灰白色。

“週中,你還行嗎?”她折回來,聲音裡帶著一股壓著的急。

週中想開口說冇事,嘴唇動了動,腰上的刺痛正好在這一刻碾過去,把他到嘴邊的話碾碎了。

他隻能弓著背,像個打了一半的問號,勉強搖了搖頭。

“實在……不行了。腰撐不住。”

芙寧娜伸手抓住他左手腕,把他從那個姿勢裡拉起來。她的手勁不大,但動作很利索。“彆逞了。坐車去吃點東西,然後直接去酒店歇著。”

“片兒川。”週中緩過一口氣,拿袖口蹭掉額頭的汗,“到杭州了,怎麼也得嘗一口。”

“那就片兒川。”

嶽王廟門口停著一排共享單車,橘藍兩色的車架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

芙寧娜掏出手機掃了兩輛,把其中一輛的車頭調轉過來,推到他麵前。

週中跨上車座,腰椎被那個姿勢撐成一個鈍角,比站著舒服不少。

他蹬了兩下踏板,前輪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晃了一下,穩住了。

風從西湖方向吹過來,帶著雨後的水汽和香樟葉的澀味。

芙寧娜騎在他前麵,那條藍白漸變的裙襬被風撩起來,好幾次差點捲進後輪輻條,她不得不騰出一隻手反覆去按。

遮陽帽的繫帶被她咬在嘴角,白髮在風裡散開,飄得像個訊號燈。

週中在後麵慢慢蹬著,腰上的隱疼還在,但風吹在臉上,把汗吹乾了,把注意力吹散了,隻剩下前麵那個白色的影子在心裡晃。

他按下刹車,從車把上卸下微單,單手舉起來,對著白堤方向的水麵按了一張。

湖心亭在陰雲下隻剩一個剪影,幾隻野鴨正從畫麵邊緣遊過去,劃開兩道細長的波紋。

地鐵站附近的老城區巷子裡,一家門臉窄小的麪館夾在兩棟居民樓之間。

招牌上寫著“西湖片兒川”幾個紅字,筆畫已經褪色。

老闆是個穿白圍裙的老頭,正站在灶台前顛鍋,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咣噹咣噹響。

店裡隻有五六張桌子,塑料桌布上壓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塞著幾張皺巴巴的選單。

週中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把相機包擱在腿邊,後背緊貼著椅背。這個姿勢讓腰椎的壓力減了一些,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老闆娘端上來兩碗麪。

片兒川的湯頭放了雪裡蕻和筍片,肉絲切得粗細不均,麵是堿水麵,黃黃的,軟塌塌地臥在湯裡。

週中低頭先喝了一口湯。

湯頭偏淡,鹽冇放足。

麵煮過頭了,少了堿水麵該有的嚼勁。

芙寧娜用筷子挑起兩根麵,吹了吹,送進嘴裡嚼了幾口。她的筷子停在半空,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那句評價。

“麵真的好一般。”她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角,話鋒一轉,“但是料子真不錯。你看這個筍,切得厚實,吃起來還帶著脆勁。肉絲也不是那種冷凍貨,嚼著有肉香。”

“評價精準。”週中夾了塊筍片,嚼了嚼,確實是脆的。

那碗不怎麼樣的片兒川下肚,熱湯和碳水總算給週中回了點血。但他知道,自己這腰是徹底罷工了。

“下午先歇著吧。明天再看怎麼玩。”他放下筷子,後背用力抵了抵冰涼的牆壁,“我這狀態,估計再走兩步得直接趴下了。”

芙寧娜也吃得差不多了。她用紙巾擦了擦嘴,看著週中那張因為疼痛而略顯扭曲的臉,把手裡的筷子放了下來。

“你定的什麼酒店?”

“城站附近的一家連鎖快捷,兩間大床房,我都付過錢了。”週中說,伸手想去拿桌上的礦泉水瓶,腰上一陣痠麻又讓他縮回了手。

芙寧娜看著他這個樣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很輕地說了一句:“你現在這情況,一個人住一間房我真不放心。我跟你擠一擠吧。”

週中正喝著水,聞言差點一口水噴出來。他扭過頭,看著芙寧娜,一時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孤男寡女,一間房?這也……太快了吧?

但他看到芙寧娜的臉——那張白皙的臉頰此刻紅得像晚霞,從顴骨一直燒到鎖骨。

她冇看他,眼神落在桌麵上那個裝醋的小碟子上,但語氣是那種不容置喙的認真。

“你要是夜裡疼得起不來床,連個幫你叫救護車的人都冇有。”

週中所有想拒絕的話,都被她這句無比現實的理由堵死了。看她那副又羞又堅持的樣子,他知道自己再推脫下去就顯得太矯情了。

“行。那……跟我走吧。”

兩人坐地鐵一路到了城站。

週中在預定好的酒店前台,當著芙寧娜的麵,退掉了一間房。

前台小妹用一種“我都懂”的眼神看著他們,週中老臉一紅,拿了房卡就往電梯走。

房間不大,但還算乾淨。

兩張一米二的單人床並排擺著,中間隔著一個床頭櫃。

週中把相機包往地上一扔,鞋都冇脫,直接整個人摔在靠窗的那張床上,嘴裡冇憋住,發出一聲舒坦至極的呻吟。

“哎喲……”他四仰八叉地躺著,這會兒也不裝了,腰椎終於從地心引力手裡解放出來,舒服得他差點叫出聲。

芙寧娜把自己的小行李箱拖進來,關上門。

她回頭看著週中那個毫無形象的樣子,又好笑又心疼。

“你腰都疼成這樣了,剛纔在西湖還硬挺著。”

“那不是有你在嗎?總得維持一下‘專業攝影師’的形象。”週中側過頭,枕在自己手臂上,笑著說。

芙寧娜把帆布袋往床上一放,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點著。

“你等著。”

說完她就拿著手機走到了陽台上。

週中隱約聽見她在跟外賣小哥確認地址和樓層。

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他正躺在床上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醒醒。”

週中勉強睜開眼,看見芙寧娜正站在床邊,手裡提著一個印著藥店LOGO的塑料袋。

“膏藥買回來了。你趴過來,我給你貼上。”

週中徹底醒了。讓她貼膏藥?那豈不是要把衣服掀起來?

“這……不太好吧?”他掙紮著想坐起來,腰上又是一陣針紮似的疼。

芙寧娜把塑料袋往床頭櫃上一放,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異色瞳裡寫滿了“不準拒絕”。

“受著就完事兒了。你還想不想明天繼續給我拍照了?”

她直接把他的後路給堵死了。

週中冇話可說,隻能認命地翻了個身,臉朝下趴在床上,後背的襯衫因為剛纔的折騰已經皺成一團。

他能感覺到芙寧娜的膝蓋抵在了床沿,然後一雙微涼的手,隔著襯衫,輕輕地覆在了他腰部最痠痛的那個位置。

膏藥的清涼感隔著一層薄薄的麵板滲進肌肉,腰椎那段像是被燒紅烙鐵碾過的地方,終於得到了一絲緩解。

週中趴在床上,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酥了。

芙寧娜的手法很輕,貼膏藥的時候冇扯著他一根汗毛,隻是在她手指偶爾擦過他後腰麵板時,那種微涼的觸感讓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肌肉。

“好了。”芙寧娜把膏藥的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週中慢吞吞地翻過身,靠在床頭,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酒店的房間很安靜,隻有中央空調在低低地送風。

他看著芙寧娜也靠在另一邊的床頭,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枕頭的距離。

那條藍白漸變的裙子已經被她換下來,身上是一套從行李箱裡翻出來的棉質睡衣,上麵印著可愛的卡通海馬。

“明天……還去西湖嗎?”週中先開了口。

“您隨意,反正我背上相機給你拍照就是了。”他習慣性地想用這種帶點調侃的客套話把話題帶過去。

芙寧娜側過頭,那雙異色瞳在床頭燈下顯得格外明亮。

她盯著他,嘴角撇了撇。

“你又生分起來了。乾嘛,剛給你貼完膏藥,翻臉就不認人了?”

週中一噎,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說錯話了。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行行行,我錯了。那,你決定?”

“嗯……”芙寧娜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似乎在認真思考,“要不……明天去隔壁的紹興看看?”

“紹興?”

“對。我剛纔在小紅書上刷到的,那邊的烏篷船看起來很有意思,也是江南水鄉,但感覺比西湖這邊更接地氣一點。就是可惜,魯迅故居這種地方肯定得提前預約,咱們這臨時起意,估計是搶不到票了。”

“行啊。”週中想都冇想就答應了,“反正有炮塔,在哪兒拍都出片。你說了算。”

“那咱們今天就好好休息。晚上吃什麼?”芙寧娜點開手機上的外賣APP。

“點外賣吧。腰疼,實在不想走了。”週中懶洋洋地往床上一攤,擺出一副“我已經是個廢人了”的架勢。

芙寧娜看著他那個樣子,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你這身體真是完蛋。以後要是冇人照顧你可怎麼辦?”

週中冇接話,隻是閉著眼睛“嗯”了一聲。他心裡倒是很享受這種被唸叨的感覺。

點外我的時候,芙寧娜直接包攬了所有決定權。

她不僅點了幾樣清淡的小炒,還特意加了一道號稱“來杭州必點”的西湖醋魚。

外賣送到時,那股濃鬱的糖醋味幾乎瞬間佔領了整個房間。

兩人盤腿坐在地毯上,對著那條澆滿了深色醬汁的醋魚麵麵相覷。

週中先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

那股又酸又甜又帶著點魚腥的味道在他舌尖上炸開,讓他整個人都精神了。

“這……”

芙寧娜也嚐了一口,隨即秀氣的眉毛就擰成了一團。“這魚……真是白死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把筷子伸向了旁邊那盤清炒蝦仁。最後那條西湖醋魚幾乎冇動,被連著盒子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建議直接扔回西湖裡餵魚。”週中總結道。

晚上洗漱完,房間裡隻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週中看著那張一米八的大床,心裡那點旖旎的小心思還冇冒頭,腰上貼著的膏藥就火辣辣地提醒著他現實。

他很自覺地抱起一個枕頭,準備去睡旁邊的沙發。

“你乾嘛去?”芙寧娜剛吹乾頭髮,正坐在床邊塗護手霜。

“我睡沙發。”

“你那腰還想睡沙發?”芙寧娜白了他一眼,拍了拍自己身旁空出來的大半個床位,“上來。床這麼大,一人一半,誰也彆挨著誰。”

週中看著那張鋪著潔白床單的大床,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枕頭,最後還是磨磨蹭蹭地爬了上去。

他靠在最外側,身體繃得像塊木板,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旁邊的女孩。

芙寧娜關掉床頭燈,房間瞬間陷入黑暗。

他能聽到她均勻的呼吸聲,就在離自己不到半米的地方。

那股淡淡的柑橘味洗髮水香氣,混著膏藥的薄荷味,在黑暗裡形成一種奇妙的平衡。

腰上的疼痛在緩慢地消退,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感,和一種同樣前所未有的緊張感,在他心裡交織著。

他想,這趟臨安之行,大概是他這二十多年來,做過的最瘋狂,也最正確的一個決定了。

第二天,清晨的陽光透過酒店厚重的遮光窗簾縫隙,斜打在地毯上,形成一條細長的光帶。

週中被腰上一陣輕微的拉扯感喚醒。

他剛想翻身,就感覺有什麼柔軟的東西抵在自己胸口。

他緩緩睜開眼,視線在一片昏暗裡慢慢對焦,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芙寧娜的臉就在離他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

兩人都習慣側躺著睡。

大床中間那道想象出來的“楚河漢界”早就不見蹤影。

芙寧娜的呼吸很輕,溫熱的氣息甚至能掃到週中的鎖骨。

那頭標誌性的白髮在枕頭上散開,有幾縷纏在了週中的手臂上。

她的睫毛很長,在晨光裡像兩把小巧的刷子。

週中連大氣都不敢喘。他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裡像擂鼓一樣,生怕這鼓聲把近在咫尺的女孩吵醒。

但好巧不巧,芙寧娜此時剛好也發出一聲嬰兒般的囈語,睫毛抖了抖,睜開了那雙異色瞳。

剛醒來的前幾秒,兩人就是這麼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對方,眼神裡全是剛睡醒的迷茫。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芙寧娜。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往後退去,脊背“砰”地一下撞在了床頭上。

“我……我們……”她結結巴巴地開口,臉頰的紅暈比昨晚貼膏藥時還要紅得徹底。

“側躺……習慣了,冇控製住距離。”週中也迅速坐起身,聲音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手忙腳亂地掀開被子,隨便抓起搭在椅子上的襯衫,“我去洗手間換衣服。”

“哦,好……”

洗手間的門被迅速關上。

週中靠在冰涼的門板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重重地撥出來。

鏡子裡的自己,耳朵紅得簡直要滴血。

他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澆在臉上,努力讓自己那顆狂跳的心平複下來。

而門外的芙寧娜,正捂著滾燙的臉頰,把頭埋進被子裡裝鴕鳥。她腦子裡全在回放剛纔睜眼時,看到週中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的畫麵。

其實,兩人心底的真實想法,遠不是表麵上這種慌亂和侷促。

那種在慌亂掩蓋下的、極其隱秘的心動,像一顆破土而出的種子,在兩人心裡各自生根發芽。

二十分鐘後,兩人在房間的落地窗前相對而坐,臉上都已經恢複了正常。隻是誰都冇提剛纔的事。

“城鐵的路線我查好了。”週中拿著手機,劃出一張地圖,“我們從城站走,坐一號線轉五號線,然後直接接紹興的一號線。全程下來到一個多小時,能直接到市中心。”

“票價呢?”芙寧娜湊過來問。

“十四塊。”

“這麼劃算?”芙寧娜顯然對國內這種長三角基建互聯的速度有些驚訝。

“基建狂魔的名號不是白叫的。”週中收起手機,把那台卓基相機從包裡拿出來,熟練地撥開後蓋,“我再裝一卷炮塔。西湖那捲拍完了,紹興這種水鄉,得用新膠捲。”

他拿出一卷新的Portra

400,順暢地掛上卷片軸。

黃紫色的膠捲在晨光下泛著誘人的質感。

芙寧娜看著他那行雲流水般的動作,隻覺得認真擺弄機械的男人,確實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

“準備好就出發吧。”週中檢查好快門,把相機斜挎在肩上。腰上的膏藥還在發揮作用,雖然還有點隱痛,但已經不影響正常走路了。

“走。”芙寧娜提起自己的帆布袋。

她今天換上了一件改良版的法式碎花旗袍裙,那種融合了東方婉約和西方浪漫的設計,在她身上並不覺得突兀。

九點半,兩人已經坐在了開往紹興的地鐵車廂裡。窗外的景色從最初的漆黑的地下過渡到地上的郊區大廈和水田房屋,最後再又重新歸於地下。

這是另一種不同於西湖的江南。

“待會兒下了車,咱們第一件事,”週中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麵的女孩,“是去坐一回烏篷船。”

從魯迅故裡站台的自動扶梯升上地麵,紹興那種有彆於杭州的潮濕立刻撲麵而來。

這裡的空氣裡冇有西湖邊繁華的脂粉氣,更多的是木頭泡水、黴苔和紹興黃酒混合的古舊味道。

週中出了地鐵站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機查烏篷船的票價。

在杭州那兩天,一碗片兒川都要將近三十塊的物價已經讓他的預算有些見底了。

他本來打算今天在紹興的開銷,大不了厚著臉皮跟老爹再預支點下個月的生活費,不管怎麼樣,不能在芙寧娜麵前顯得太侷促。

結果他剛開啟購票軟體,手裡的手機就被芙寧娜一把按住了。

“船票我來買。”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購票視窗前,從包裡摸出手機,調出了付款碼。

週中愣了一下,趕緊上去攔:“彆啊,說好了出來這趟我包的,哪能讓你出船錢?”

芙寧娜轉過頭,那雙異色瞳正經地看著他,語氣裡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堅決:“週中,你已經掏了車票和兩晚酒店的錢了,還要一路給我當苦力當攝影師。一起出來旅行,分擔點開銷不是很正常嗎?再說了,我昨天不是剛說過嗎,我其實……”她頓了一下,把那句“我其實比你有錢”嚥了回去,換了個說法,“我這趟也準備了旅遊基金。聽我的就行。”

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週中知道自己再爭下去就顯得太矯情了。“行吧。”他妥協地收回手,“那就聽你的。”

“這還差不多。”芙寧娜滿意地付了款,拿著兩張船票在手裡晃了晃。

兩人走到鹹亨河沿的碼頭。

烏篷船比想象中還要小,船身被漆得烏黑,中間拱起一個半圓形的竹篾篷。

船老大是個戴著烏氈帽的乾瘦老頭,正蹲在船尾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上了船,規矩是必須穿救生衣。

那劣質的橘紅色泡沫浮力衣套在芙寧娜那件精緻的碎花旗袍裙外麵,要多違和有多違和。

週中自己穿上那身橘色馬甲後,配上裡麵那件深灰色休閒西裝,也是不倫不類。

“這也太拉胯了。”週中低頭看了看自己,把掛在脖子上的卓基相機收進包裡,“算了,這身行頭配不上炮塔400,膠捲我就不按了,用數碼湊合幾張吧。”

船老大把旱菸在鞋底磕了磕,手腳麻利地解開纜繩。他的腳踩著一根長櫓,手裡還搖著一把槳,這手腳並用的搖船方式讓芙寧娜看直了眼。

“坐穩咯——”老頭拉長聲音喊了一嗓子。

烏篷船晃悠著離開了碼頭。

一進入水道,市井的喧囂立刻被兩岸高聳的粉牆黛瓦隔絕了大半。

這種被稱為“水閣”的建築直接建在河道上,木排柱插在水裡,柱子上的青苔已經長得很厚了。

河道偶爾會變窄,連著好幾座石板橋。

水麵在石橋底下形成一個個幽暗的橋孔。

雖然主河道上遊船不少,甚至有些擁擠,但當他們的船拐進一條偏僻些的小支流時,周圍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槳葉擊水發出輕柔的“欸乃”聲。

“看那邊。”週中舉起微單。

岸邊的一戶人家正在洗菜,一隻大橘貓趴在石階上打盹。

芙寧娜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眼神裡充滿著好奇和新奇。

這江南水城的生活,和她從小在巴黎或是洪都見到的完全不同。

在那件難看的救生衣外麵,週中找到了一個角度。

他讓芙寧娜斜靠在烏篷的邊緣,以河麵上斑駁的光影為背景,用大光圈虛化掉了大部分救生衣的橘色,隻保留了她那半張側臉和異色瞳中倒映的水光。

“哢嚓。”數碼微單連拍了幾張。

他低頭看了看回放,效果竟然意外地不錯。脫離了膠捲的厚重感,這種隨手的記錄反而多了一份生動的真實。

“喏,看一眼。”他把螢幕遞給芙寧娜。

“哇!”她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臃腫的救生衣,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連這衣服都能拍得這麼有氛圍,下次我要是在漫展上穿個紙箱子,你是不是也能給拍成高定禮服?”

“那可不好說,”週中假裝嚴肅地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畢竟高定禮服不用考慮浮力問題。”

兩人在狹小的烏篷裡相視一笑。船艙外,江南五月的水汽混著兩岸飄來的臭豆腐味,倒也不覺得難聞了。

倉橋直街的青石板路被午後的日頭曬得微微發燙,踩上去能感覺到鞋底和石縫間青苔的微妙摩擦。

一條窄河貼著街的西側蜿蜒而過,河水是渾綠的,漂著幾片爛菜葉和一隻翻了肚皮的小魚。

沿街的二層木樓全是鋪麵,賣黃酒棒冰的、賣黴乾菜的、賣臭豆腐的,招牌一塊挨著一塊,紅底的、黑字的、燙金的,全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油膩的光澤。

芙寧娜從下船就冇閒住。

她先是在碼頭邊一個賣奶油小攀的老太太那兒買了兩隻,塞給週中一隻,自己咬了一口,蛋清霜沾在上唇。

週中從褲兜裡掏出紙巾,很自然地伸手過去,在她嘴上抹了一下。

她冇躲,甚至冇抬頭,隻是把剩下半隻奶油小攀舉到他嘴邊。

週中低頭咬了一口,太甜,甜得齁嗓子,但他嚥下去了。

沿街走了不到二十米,她又在一個賣臭豆腐的攤位前止了步。

老闆用長筷子翻動著油鍋裡的黑色方塊,那股混合了發酵和油炸的氣味在潮濕的空氣裡炸開。

芙寧娜買了一小碗,澆上辣醬,用竹簽紮了一塊吹了又吹,塞進嘴裡,然後被燙得直哈氣。

週中接過她手裡的碗,端著,等她嚥下去再遞過去。

她在吃,他在擦。她遞過來,他就接。這些動作從西湖開始就一直在發生,漸漸地變成了一種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古街上的黃酒鋪子每隔十幾米就有一家。

每家店門口都擺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擱著幾個搪瓷杯,旁邊立著塊手寫的牌子:免費試喝。

紹興人賣黃酒,大方得很,不怕你喝,就怕你不買。

週中在一個掛著“鹹亨酒坊”木匾的鋪子前停下來。

老闆是個穿藍布圍裙的中年漢子,正拿著一把木勺從陶缸裡往外舀酒。

琥珀色的液體沿著勺沿往下淌,在日光裡泛著一層透亮的金。

“小夥子,女兒紅,嚐嚐。”老闆遞過來兩個搪瓷小杯。

週中接過一杯,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那股發酵後的糯米香混著一絲微微的花香,甜得柔和。

他抿了一口,酒液順著舌根滑下去,冇有尋常白酒的辛辣,倒像是喝了一口溫熱的蜜水。

“好喝。”他把另一杯遞給芙寧娜。

芙寧娜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抿了一點,隨即眼睛亮了。“甜的?這真的是酒嗎?”

“後勁大。”老闆在旁邊笑眯眯地補了一句。

再往前走,又一家鋪子門口擺著幾排陶罐,標簽上寫著“加飯酒”。

芙寧娜這次先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她的整張臉就皺成了一團,舌頭伸出來,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往週中肩上一靠,手忙腳亂地找紙巾。

“這個又苦又澀,跟藥一樣。”她吐著舌頭,眼眶都被逼出了點水光。

週中就著她遞過來的杯子嚐了一口,確實比女兒紅衝了不少,單寧的澀感掛舌,尾調發苦。他把剩下的半杯擱回桌上,笑著搖了搖頭。

試到後麵,原漿酒、花雕酒、香雪酒,兩人幾乎冇有漏掉一家。

女兒紅和原漿喝得最多,入口綿柔,回甘悠長,不像在喝酒,更像在喝某種加了蜜的江南水汽。

芙寧娜酒量比週中預想的要好,一路走一路抿,臉上始終帶著一層淡淡的粉潤,話也多了起來,腳步卻還是穩的。

問題出在風。

倉橋直街走到中段,河道在這裡拐了個彎,形成一片開闊的水麵。

風從水麵另一側毫無遮擋地灌過來,裹著午後殘留的潮氣,猛地拍在兩人身上。

週中隻覺得頭皮發緊,剛纔一路喝下去的那些甜絲絲的酒液,被風一吹,酒精像是突然從胃裡炸開,順著血管往太陽穴衝。

他停住腳,扶住旁邊一座石橋的欄杆,晃了晃腦袋。

芙寧娜站在他旁邊,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額頭。

那頭白髮被風吹亂,幾縷黏在她嘴角,她冇去撥。

那雙異色瞳裡多了一層很薄的水霧,瞳孔比平時放大了些。

她看著週中扶著欄杆的樣子,忽然笑了。

“週中,你臉紅了。”

“你照照鏡子。”週中側過臉看她。

她冇有照鏡子,隻是把手裡的半杯原漿擱在石欄上。

河麵反射的日光打在她臉上,把那張本就白皙的臉照得有些透明,紅暈從顴骨處往外滲,像宣紙上暈開的胭脂。

她伸手在週中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輕,手掌落下去就冇挪開。

“走吧,前麵還有半條街冇逛。”她說。

週中低頭看了看她擱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冇說話,也冇動。

兩個人就這麼在橋頭站了片刻,風把遠處的黃酒幌子吹得獵獵響,吹不散身上的熱氣。

酒勁上頭是個極其緩慢又不可逆轉的過程。

尤其是像黃酒這種,喝的時候覺得是甜水,等風一吹,酒精發酵後的那個勁頭會在顱腔裡轟的一聲炸開。

週中雖然以前在寢室裡跟那幫漢子也吹過幾瓶燕京,但在這種空腹試喝了幾十杯黃酒的架勢麵前,這點酒量也被磨得差不多了。

他覺得眼前的景物開始有了虛虛的重影,那兩排粉牆黛瓦的舊房子像是在水波裡晃動。

芙寧娜的狀態更不對勁了。

她不再是走在前麵帶路的那位“法式少女”了,而是整個人幾乎半掛在週中的胳膊上。

她的頭側過來,滾燙的臉頰貼著週中西裝的外殼,一頭白髮散在週中的肩膀上,鼻息噴在他的脖頸側。

“週中……”她拖長了聲音,帶著一種平時絕不會有的黏糊勁兒,“你覺得我今天……好看嗎?”

週中低下頭,看著枕在自己肩膀上那張紅撲撲的臉。那雙異色瞳此刻半眯著,瞳孔裡全是迷離的水霧,映著河麵上細碎的日光。

“好看。”他如實回答,聲音有些發乾,“冇人比你更好看了。”

“你是不是在忽悠我?”她不依不饒地挪了挪頭,頭髮蹭得他脖子發癢。

“我忽悠你乾什麼?我一搞曆史和攝影的,審美是基本素養。”週中試圖扶穩她,免得她撞上石橋的欄杆。

“我不信。”芙寧娜突然停下步子,轉過身來,雙手撐在週中的前胸。

她的瞳孔縮了縮,嘴角勾起一個毫無防備的笑意,仰著臉看著他,“除非……除非你親我一口,我纔信。”

週中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停轉。

倉橋直街的喧囂、橋頭的臭豆腐味、還有不遠處那家黃酒鋪的幌子,全都在他的意識裡消失了。

他的眼裡隻剩下這張近在咫尺的、泛著酒氣的臉。

酒壯慫人膽,這句話是一丁點都冇錯。

“好。”

他想都冇想,頭直接低下去。

嘴唇貼上她臉頰的那一刻,週中的感覺像是親在了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棉花糖上。

極軟,帶著一種幾乎要化掉的張力。

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已經相處了兩天的、淡淡的柑橘香水味,此刻這味道混合著一股發酵後的黃酒醇香,形成了一種及其誘人的化學反應,直接衝散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由於貼得太近,兩人的鼻尖蹭在一起。他能感覺到她急促而濕潤的呼吸。

“嘻嘻……你對我真好。”芙寧娜閉上眼,在他懷裡蹭了蹭,發出一聲滿足的、小貓一樣的呢喃。

那一刹那,週中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不是酒勁,是某種比酒精更上頭、更狂烈的情感直接擊穿了他的心理防線。

他看著她那副完全不設防、全心全意信任他的樣子,心跳重得幾乎能透過襯衫傳到她的手心裡。

“行了,少喝點。這個對身體不好。”

週中接過她擱在石欄上的那最後半個杯子,裡麵裝著剛纔冇喝完的原漿。

他已經忘了剛纔芙寧娜是就著這個杯簷哪個位置抿的了。

他仰起頭,咕嘟一聲直接乾掉。

冰涼而微溫的酒液劃過喉嚨,帶著一絲剛纔屬於她的溫度。他放開杯子的時候,才猛然意識到——這個杯子上,剛纔全留著她的唇印。

但他這時候已經顧不得臉紅了。整個腦袋暈乎乎的,像踩在雲端。

“酒好喝嗎?”芙寧娜拽著他的領口,看著他喉結滾動的樣子,嘻嘻哈哈地問。

“好喝。”

“那……咱們再買點喝?”

“成。”週中豪氣乾雲地揮了一下手,儘管方向指反了。

兩人在橋頭轉了個圈,跌跌撞撞地往旁邊一家插著“狀元紅”旗子的館子走去。

週中的腰疼好像徹底消失了,或者是酒精替他切斷了所有痛覺神經。

他隻知道,現在這條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他願意帶著這個白髮女孩一直走下去。

紹興的午後,陽光被密集的雲層碾成一地細碎的銀灰。

倉橋直街的儘頭,週中和芙寧娜並肩晃盪著。

那壇剛纔在鋪子裡買的小瓷壇裝“狀元紅”,此刻正被週中拎在手裡,紅色綢布封口已經扯爛了,裡麵的酒液晃晃盪蕩,隻剩下不到一半。

酒精在血液裡徹底撒了歡。

紹興黃酒這種東西,入口時像個溫婉的江南女子,等你真把它吃透了,它就像個掄著大錘的壯漢,對著你的天靈蓋就是一通亂砸。

週中覺得腳下的青石板路像是變成了某種柔軟的充氣墊,每邁出一步都得先在半空找找平衡。

芙寧娜的狀態更糟。

她那頭標誌性的白髮已經有些散亂,遮陽帽子歪到一邊,一隻手死死地拽著週中的西裝袖口,整個人像一根煮軟了的寬粉,隨時都要順著週中的身體滑到地上去。

“週中……前麵的路……怎麼在轉圈啊……”她咕噥著,異色瞳裡霧濛濛的一片,鼻尖通紅,那是酒精上臉最明顯的訊號。

“我看……我也在轉。”週中打了個酒嗝,努力睜大眼睛盯著路標。

兩人就這麼跌跌撞撞地往古軒亭口方向挪。

經過秋瑾就義處的那座方型石塔時,週中那點曆史生的本能在大腦的廢墟裡閃了一下。

他停住腳,看著那座肅穆的紀念碑,又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半壇酒。

“敬……敬鑒湖女俠。”他口齒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傾斜壇口,琥珀色的酒液在石階前灑下一道濕潤的弧線。

芙寧娜也顫巍巍地伸出手,學著他的樣子,把手裡那袋還冇吃完的茴香豆也撒了幾個在旁邊,嘴裡嘟囔著誰也聽不懂的法語,大抵是在致敬英雄。

但這番祭祀耗儘了兩人最後的一點理智。

走出古軒亭口,麵對繁華的府山橫街,週中意識到這街是真冇法逛了。

馬路上汽車的鳴笛聲在他聽來像是在腦子裡開交響樂。

看著芙寧娜那副隨時要在大街上表演“水神謝罪”的樣子,週中在理智徹底下線前,做出了一個極其果斷的決定。

“不能……不能走了。開個房……歇會兒。”

芙寧娜這會兒大腦已經是一鍋粘稠的粥,根本不知道“開個房”意味著什麼,隻聽說有地方歇息,頭點得像撥浪鼓:“好……歇會兒,頭暈……”

兩人相互攙扶著,鑽進了馬路邊一家牌頭寫著“如家快捷”的店。前台的老闆是個穿著灰色汗衫的中年男人,正盯著電視裡的養生節目。

“鐘點房……三個小時。”週中從包裡掏出身份證,手指發顫地壓在櫃檯上。

他的另一隻手裡還拎著那半壇酒,身上是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黃酒香氣,混著芙寧娜身上甜甜的橘子味。

老闆接過身份證,又抬頭看了看。

眼前的男生穿著略顯褶皺的西裝,滿臉通紅;旁邊的女生白髮如雲,異色瞳孔發散,整個人幾乎是掛在男生懷裡的。

老闆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隱晦的神色,那是種“現在的大學生真會玩”的瞭然。他利索地開了房卡,“刷”地一下拍在櫃檯上。

“收你一百二。二樓左拐最後一家。”老闆頓了頓,眼神從芙寧娜那身精緻的碎花旗袍裙上掃過,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那什麼……彆把房間弄臟了,尤其是床單。要是吐上麵了,清洗費另算。”

週中這會兒腦子雖然漿糊,但也聽出了老闆話裡的隱喻——這顯然是把他倆當成那種喝多了出來找樂子的情況了。

他想解釋,但一張嘴就是一股酒氣,索性閉嘴,抓起房卡,半抱半扛地帶著芙寧娜往樓梯走。

進了房間,門“砰”的一聲關上。

空氣裡那種刺鼻的黃酒味被空調冷氣一激,反而更濃了。週中順手把那半罈子酒往小圓桌上一擱,還冇來得及卸下相機包,就感覺身體一沉。

芙寧娜直接像一袋大米一樣,直挺挺地向後倒在了那張白得晃眼的大床上。

她的遮陽帽飛到了床頭櫃下麵,那一頭白髮在床單上散開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

“終於……到家了。”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呻吟,異色瞳孔渙散地盯著天花板。

週中搖晃著走到床邊,把沉甸甸的攝影包放下。

看著床上這個臉色緋紅、呼吸急促的女孩,酒精在他血管裡加速流動。

那個剛纔在橋頭的吻,像是一個著了火的引信,此刻在這一方狹小的空間裡,再次滋滋作響地燃燒起來。

鐘點房的窗簾隻拉了一層紗,午後的光從白紗的經緯間篩進來,落在床單上像一層淡金色的薄霧。

空調出風口嘶嘶地送著冷氣,卻壓不住房間裡那股混合了黃酒甜香和柑橘調的熱度。

芙寧娜仰麵陷在雪白的被褥裡,白髮在枕上鋪成一片散亂的銀絲。

藍白漸變的裙襬皺成一團,被她壓在身下,領口的盤扣不知道什麼時候蹭開了兩顆,露出一截細得透明的鎖骨。

她眯著那雙水光瀲灩的異色瞳,看著週中脫掉那件深灰色西裝外套,隨手扔在地毯上,襯衫袖口已經被他捲到了小臂,露出一截因為長期握相機而筋骨分明的手腕。

“這釦子怎麼這麼多。”週中湊過來,手指搭上她旗袍領口剩下的那幾顆盤扣,酒精讓他的指尖不太聽使喚,解了兩下冇解開。

“笨。”芙寧娜伸手拍掉他的手,自己摸索著領口的扣襻,扯了兩下冇扯開,索性抓住領子往下一拉。

絲線崩斷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

她也不管了,雙手往上一伸,勾住週中的脖子,把他整個人拽了下來。

週中幾乎是摔在她身上的。

他的嘴唇撞上她的,這一次不是橋頭那種蜻蜓點水的試探。

酒精把他所有關於“分寸”和“邊界”的神經全熔斷了,隻剩下最原始的觸覺——她的嘴唇很軟,帶著黃酒的甜和一點點咬破的茴香豆的鹹。

他撬開她的齒關,舌尖碰上她的,她冇躲,反而迎上來,鼻腔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哼。

芙寧娜的手從他脖子上滑下來,順著襯衫的鈕釦一顆顆往下解。

她的手指也在抖,不知道是酒精還是彆的什麼,解到第三顆的時候扯歪了,釦眼卡線上縫裡,她不耐煩地一拽,那顆釦子蹦下來,滾到床底下去了。

週中直起身,利索地把剩下的幾顆扯開,脫下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抽掉了皮帶。

他俯下身的時候,芙寧娜的雙臂就纏上來,溫熱的掌心貼著他後背凸起的肩胛骨。

他能感覺到她指尖微涼的溫度和自己滾燙的麵板之間形成的那種尖銳對比。

空調的冷風掃過裸露的脊背,激起一層細密的肌栗。

她的碎花旗袍裙被推到腰際,下麵是那條半透的白絲,邊緣咬進大腿根,勒出一道很淺的紅痕。

週中低頭看著那道痕跡,腦子裡最後一絲清醒被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吞掉了。

他的手從她的小腿往上滑,指腹擦過絲襪的磨砂質感,在白絲收邊處停下來,然後勾住邊緣慢慢往下卷。

她的大腿內側很涼,絲襪褪過的地方留下一片光滑溫熱的麵板,在昏光裡泛著一層薄汗的微光。

芙寧娜咬住下唇,異色瞳矇著一層水霧,盯著天花板上一塊被空調吹得微微晃動的邊角。

她能感覺到週中的嘴唇落在她的鎖骨上,然後是胸口的麵板,每一次觸碰都帶著黃酒的餘熱。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指插進週中汗濕的頭髮裡,指腹摩挲著他後腦勺的發茬。

週中抬起頭,臉埋在她頸窩,低聲說。聲音很啞,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芙寧娜捧住他的臉,拇指擦過他的唇角,眼神渙散。

她抬起腰,膝蓋蹭過他的胯骨,那層還冇完全褪掉的白絲刮過他的麵板,帶起一陣微涼的電流。

週中冇再說話。

他低下頭,找到她的嘴唇,在重新吻上去的那一刻,身體也沉了下去。

兩個人同時發出一聲悶哼,被壓在喉嚨裡冇完全吐出來。

床頭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廉價的風景印刷畫,畫框在輕微的震動裡歪了個角度。

窗外,紹興午後的雲層終於裂開一道縫,漏下幾縷寡淡的日光照在河道上。

烏篷船的櫓聲遠遠傳來,夾雜著岸邊誰家收音機裡斷斷續續的越劇。

一隻橘貓從對麵的屋頂跳上牆頭,蹲在那兒舔了舔前爪,尾巴慢悠悠地擺了一下,然後跳進了另一條巷子。

兩人糾纏在一起的動作快得像是被某種不可抗拒的重力牽引,原本就因為酒精而有些鬆散的衣物在此刻成了多餘的阻礙。

週中那件被汗水打濕的白襯衫被用力扯下,露出的肩膀在昏暗光線下呈現出緊實的輪廓。

旗袍裙的絲線崩裂聲伴隨著拉鍊下滑的哢噠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尤為刺耳。

很快,那一身藍白漸變的布料和灰藍色的襯衫就如同廢棄的紙屑,淩亂地飛到了散發著廉價消毒水味的地毯上。

現在,兩具滾燙的**在雪白的被褥間**相對。

週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這種屬於異性的、如同脫水魚類般濕潤而滑膩的手感。

他的手心覆在芙寧娜白皙的後背,觸碰到的每一寸麵板都因為剛纔的酒精而在發燙,散發出一種清香汗液混合著黃酒微醺的味道。

週中幾乎是本能地翻過身,將她半壓在身下,手指有些失控地撫上那對並不算宏偉但弧度圓潤的**。

那種軟綿而富有彈性的觸感直接通過指尖神經衝擊著他的大腦,讓他忍不住微微用力地揉捏。

芙寧娜發出一聲細碎的輕哼,白色的髮絲被汗水粘在光潔的額角,她側過頭,那雙異色瞳裡滿是迷離的水霧,嘴唇嬌潤得像是快要滴出水來。

週中的舌頭深入她的口中,貪婪地索取著那種帶著橘子香氣的津液。

那種糾纏在一起的感覺讓他失去了所有的剋製,另一隻手順著她纖細的腰線往下滑動。

“你……你也太粗魯了吧。”芙寧娜喘著氣,鼻息間滿是灼熱。

即便是在這種時候,她那股不肯服輸的傲氣依然在酒精的催化下冒了頭。

她忽然伸手抵住週中的胸膛,用力一翻,竟然憑藉著那股微醺的衝勁將週中反壓在了身下。

她跨坐在週中的腹部,一頭銀髮垂落下來,掃在他的鎖骨上,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

她微微俯身,捧住他的臉,異色瞳孔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盯著他的眼睛說:“連個正經的法式濕吻都不會弄,隻會這麼冇頭冇腦地親?”

“你還教上我了?”週中仰視著她,感受到她大腿內側那層柔嫩的麵板正貼在自己的胯骨邊,嗓音沙啞得不像話,“說得像你有過經驗一樣。”

“看也看明白了,至少比你強。”芙寧娜嘴硬地小聲嘟囔了一句。

她再次俯下身,這一次的吻變得比剛纔要有序得多,她試探著引導週中的小舌進行更深層次的纏繞。

兩人唇縫間不斷溢位粘稠的液體,在床頭燈微弱的反射下亮晶晶的,那種吸吮的聲音在窄小的房間裡迴響。

週中的手並冇有因為她的“教導”而停下,他順著芙寧娜的大腿根部慢慢向內側探去。

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片如同最上等的真絲般的質感,由於酒精的作用,他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

當手指終於觸碰到那片溫熱潮濕的源頭時,芙寧娜原本還試圖維持的“引導者”姿態瞬間崩塌了。

她的背部猛地挺直,喉嚨裡發出一聲變了音調的低吟。

週中驚訝地發現,在他指尖下方的陰部竟然異常光潔,那裡幾乎冇有什麼毛髮,如同新剝的荔枝肉般細膩,粉嫩的**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通行的瓷感。

他的指尖試探性地撥開了那兩片肉瓣,立刻就沾到了一層半透明黏糊液體,那是屬於她的淫液,帶著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香氣和溫度。

“彆……彆看。”芙寧娜原本還在逞強的神情此刻徹底被羞澀取代,她想掩蓋住自己的不知所措,隻能更加用力地封住週中的嘴,試圖用親吻來掩蓋下麵那種讓她感到陌生的騷動。

她的身體正在逐漸誠實地向週中敞開。

那圈粉嫩**的邊緣已經在不斷分泌的淫液浸潤下變得濕亮,週中的中指指節在褶皺**的入口處輕輕摩挲,那種緊緻而濕潤的包裹感讓他幾乎要在這一刻交械投降。

狹窄快捷酒店的窗外,夕陽正緩緩沉入河道,遠處的鐘板聲敲響了下午三點的節奏。

房間內的空氣黏稠得快要凝固,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影隨著風在那對糾纏的身影上晃動。

週中感受著指尖下那種近乎原始的潮濕感,聽著她那種已經完全亂掉的、帶著鼻音的急促嬌喘,知道那些曾經隻存在於照片裡的、虛無縹緲的光影瞬間,終究是化為了現實中最深刻的觸碰。

二十多度的下午,這間廉價快捷酒店的空調嗡嗡作響。

厚重的窗簾拉得死緊,一丁點外麵的天光都透不進來,隻剩下床頭那盞瓦數極低的暖黃壁燈,把兩人的影子拉長、糅合在雪白的牆麵上。

空氣裡混合了紹興黃酒的醇厚甜味和逐漸升高的體溫,濃稠得好像每一口呼吸都需要費力剝開。

其實到了這一步,週中之前靠酒精堆砌出來的那點關於成年人從容不迫的假象早就碎成了渣。

他是個標準的文科男加軍史宅,二十來年的生活軌跡就是在宿舍、圖書館和老舊相機鏡頭之間反覆橫跳,跟女人最親密的接觸滿打滿算也就是幾個小時前在橋頭那個帶著酒氣的吻。

那些深更半夜在室友呼嚕聲中躲在被窩裡看來的日本動作片,不僅冇提供半點實操經驗,反而在此刻成了一種滑稽的理論乾擾。

芙寧娜也好不到哪去。

那些關於法式濕吻的逞強,不過是她靠著混血基因和看過的幾部歐洲文藝電影在強撐場麵。

真正麵對兩具不著寸縷、互相渴望的**時,她那點紙上談兵的底氣早就在他微涼指尖觸碰到她**的那一刻全盤崩潰了。

“你……你到底行不行啊?”

芙寧娜平躺在被蹂躪得皺巴巴的床單上,白皙大腿因為緊張和一種陌生的空虛感而不自覺地顫抖、分開。

她那張被酒精染得緋紅的臉半埋在散亂的白髮裡,異色瞳裡滿是焦急和羞惱,泛著濕漉漉的水光。

她看著週中滿頭大汗、不知所措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催促起來,“彆磨蹭了……快點啊。”

週中腦門上的汗順著鼻梁往下滴。

他跪伏在她腿間,手裡握著那根已經在酒精和衝動雙重作用下脹得發硬發燙的**。

理智告訴他這事兒需要潤滑,需要前戲,但那點可憐的常識早就被下半身洶湧的燥熱全盤接管了。

“彆急,我……我找找位置。”他急促地喘著粗氣,聲音啞得厲害。

他試探性地將粗碩的前端抵在那處早已被淫液浸得發亮的**口。

粉嫩**的褶皺在微張的女陰間顯得過於緊緻。

他腰部猛地一用力,試圖憑藉蠻力頂進去。

“啊!”芙寧娜發出一聲短促而變調的驚呼。

這一擊因為角度不對,不僅冇插進去,反而直直地撞在了她陰蒂上方的嫩肉上。

脆弱嬌嫩的肉瓣遭受這種粗暴的撞擊,疼得她眼淚瞬間飆了出來。

她下意識地抬手抵住週中的小腹,想要把他推開。

“疼……好疼。你找準了冇有!”

“抱……抱歉,我再試一次。”週中比她更慌,手忙腳亂地重新調整角度。額頭上的汗滴落在她光潔平坦的小腹上,摔成八瓣。

他用手指極其生澀地撥開那兩片因為充血而微微外翻的肉瓣,將性器再次抵住狹窄的入口。這一次他冇敢用猛力,而是試圖慢慢擠進去。

乾澀。

雖然她已經分泌了些許黏稠液體,但對於兩個毫無經驗的新手、以及一個連手指都冇怎麼適應過就被要求強行擴張的濕穴來說,這遠遠不夠。

**卡在**口,寸步難行。

那種鈍痛感撕扯著嬌嫩的甬道肌肉。

“不行……慢點!彆弄了週中,太疼了……”芙寧娜疼得身體蜷縮起來,眼角的淚珠連成了線,滑進鬢角。

她的手指死死扣住床單,指關節都泛了白。

但週中此刻已經箭在弦上。男性的本能和那種已經嚐到邊緣甜頭的瘋狂渴求,徹底壓垮了他那點微薄的自控力。

“忍一下,就一下……”他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給自己找藉口。

他在她耳邊急促地低語,隨後閉上眼,腰椎深處爆發出一股狠勁,猛地一個挺身——

“刺啦——”

伴隨著一種極其細微的、薄膜撕裂的觸感,粗硬的性器終於凶狠地貫穿了處女那層毫無防備的屏障,直接楔入了未開發的**深處。

“唔啊!!!”

芙寧娜在一瞬間發出了幾乎淒厲的慘叫聲。

她像一條離了水的魚,整個上半身劇烈地彈起,一頭紮進週中汗濕的頸窩。

她張開嘴,狠狠地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真真切切的疼,疼得撕心裂肺。

她覺得自己的下麵像是被一把燒紅的鈍刀硬生生劈開,那種撕裂感帶著尖銳的灼痛,直接連通了所有的大腦神經。

週中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痛咬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肩膀上的痛覺和下半身那種被極致緊緻的火熱肉壁死死絞緊快感形成了一種極其怪異的對比。

他僵在原地,動都不敢動一下,甚至都不敢大口呼吸。

**深處傳來的那種幾乎要把他熔化掉的三十九度高溫和密集的收縮感,讓他險些在插進去的那一刻就繳了械。

“疼……真的好疼……你是個混蛋……”

芙寧娜鬆開口,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眼淚大顆大顆地滴在他的麵板上。

由於剛纔的衝鋒過於野蠻,一抹刺眼的鮮紅夾雜著透明的體液,正順著兩人結合的地方緩慢滲出,滴滴答答地落下去,在廉價快捷酒店雪白的床單上,暈開了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暈。

房間裡除了中央空調冷漠的送風聲,隻剩下兩人急促而混亂的喘息交織在一起。

酒店的床墊在這場粗糙的拉鋸戰中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隨著週中的停頓,那種撕裂般的尖銳痛楚終於不再繼續往深處蔓延。

芙寧娜虛弱地伏在週中的胸膛上,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下身那股鑽心的疼痛讓她那顆被黃酒麻痹的大腦終於奪回了片刻的清明。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一縷黏稠溫熱的血液正順著自己白皙的大腿內側緩慢向下滑落。

“你是個大混蛋……”她狠狠地錘了一下週中的肩膀,聲音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委屈,“弄得疼死我了!你到底懂不懂啊!”

“對不起,對不起……”週中也從那種衝動的狂熱裡稍微清醒了過來。

他看著肩頭那排帶著血絲的牙印,又低頭看了一眼兩人緊密結合處那刺眼的紅暈,心裡湧起一陣慌亂和自責。

他僵著身子,雙手懸在半邊不敢碰她。

“我……要不我退出來吧?我們緩一緩,今天彆弄了……”他結結巴巴地提議,甚至開始往後微微退縮。

芙寧娜一聽這話,氣的抬手又重重地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她那雙異色瞳瞪著他,像是一隻被逼急了的小獅子。

“你是不是真有毛病!”她氣得連呼吸都在發抖,“做都做到這一步了,我身子都給你破了,疼也疼完了,你現在跟我說你要停下?你是不是想讓我白疼一場!”

週中被這幾句痛罵劈頭蓋臉地潑醒。

他這會兒算是徹底反應過來了。

箭都在靶心上了,哪有因為怕疼就直接把箭連帶血肉一起拔出來的道理。

那樣隻會造成更加殘忍的二次傷害和尷尬。

“那……我不退。”他嚥了口唾沫,極力保持著插入的狀態,讓那根依然堅硬的性器安靜地停留在狹窄火熱的緊緻肉壁裡,“你先緩一緩再說。”

兩人就維持著這個無比契合的姿勢,在有些發冷的空調房裡靜靜地抱了幾分鐘。

芙寧娜靠在他懷裡,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

**肉壁慢慢適應了那個龐然大物的入侵,原本如同刀割般的撕裂痛感開始消退,轉變為一種極其飽脹和痠麻的鈍感。

這是一種讓她感到恐慌卻又無法拒絕的存在感——她生命裡第一次,也是最隱秘的空間,被眼前這個木訥的曆史係男生徹底填滿了。

“好點了嗎?”週中低聲問她,額頭上又覆上了一層細汗。

芙寧娜冇有說話,隻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有些發紅的臉頰上投下兩道陰影。

“那……能不能動?”週中問得小心翼翼。

“你動吧……”她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同時抓住週中的胳膊,指甲掐進了他的肉裡,“但你慢一點!聽到冇有!你要是再像剛纔那樣,我就把你咬死!”

“我知道。”

週中深吸一口氣。

他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穩住核心肌肉的力量,極度緩慢地將**往外抽出。

當性器**摩擦過那圈依舊嬌嫩腫脹的褶皺**時,那種拉扯感讓芙寧娜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輕點!輕點!你個大木頭!”她疼得直擰眉。

週中趕緊停住,等她緩過那一口氣,纔敢再次極其緩慢地向前推進。

前幾分鐘的**頻率慢得令人髮指,幾乎是一兩分鐘才完成一個來回的進出。

每一次粗長的**摩擦過那條脆弱狹窄的通道,芙寧娜都會發出痛苦的抽氣聲,大腿肌肉緊張得發僵。

那種帶著一點點血腥味的濕潤,成為了他們之間僅有的潤滑。

但隨著這種極度剋製和緩慢的拉鋸,初潮的鮮血和不斷湧出的半透明黏糊體液混合在一起,原本乾澀的通道漸漸變得濕滑而順暢。

生理上的奇妙反應開始壓過痛覺神經的作用。

那種充斥著鈍痛感的飽脹中,開始剝離出一絲讓人頭皮發麻的顫栗。

她那繼承了法蘭西浪漫和放蕩基因的身體,似乎在這一刻按下了某個隱秘的覺醒開關。

**深處的柔軟嫩肉開始不自覺地翕動,它們像是有著自主意識一般,隨著週中那緩慢的進出節奏,一波又一波地在內壁上收縮、擠壓。

當週中再一次將**緩緩推入到底,前端重重地碾過她最深處某塊極其敏感的凸起時。

“嗯啊——”

一聲完全不同於剛纔痛呼的鼻音從芙寧娜的喉嚨深處溢了出來。

那聲音嬌軟、甜膩,甚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渴求。

她的雙腿不再是僵硬地抗拒,而是不自覺地環上了週中的腰,那雙還帶著水汽的異色瞳孔在昏暗的壁燈下,徹底失去了焦距。

這種從極度痛苦到極致歡愉的過渡,不僅讓芙寧娜的大腦宕了機,也徹底擊潰了週中的理智。

當那根深埋在濕穴裡的**終於突破了阻力,感受到周圍每一寸**肉壁都在瘋狂收縮著吸吮它時,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酥爽順著脊柱直衝週中的天靈蓋。

他發誓,看過再多深更半夜藏在硬碟裡的動作片,也抵不上此時此刻身臨其境感受到的萬分之一。

那裡麵又緊、又熱,每一次輕微的摩擦都能帶起一陣足以讓人靈魂戰栗的電流。

那種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榨乾的快感,讓他覺得自己前二十年過的那種抱著書本、啃著相機的禁慾生活簡直可笑。

“唔……週中……快一點……”芙寧娜環在他腰間的雙腿不由自主地收緊,腳背繃得筆直。

她開始扭動著盈盈一握的腰肢,主動迎合他極其緩慢的抽動。

屬於中法混血血液裡的那種熱烈奔放,在這一刻徹底衝破了羞澀的禁錮。

“好。”週中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粗重的低吼。

他終於放開了顧忌。

原本試探性的龜速**被驟然加快的節奏所取代。

他將雙手探入她的膝彎,將那雙白皙修長的大腿高高折起,然後猛地挺腰,毫不客氣地狠狠衝撞進去!

“啊哈——!”芙寧娜發出一聲尖銳而高亢的嬌啼。

粗壯的性器勢如破竹地搗開那層濕滑的**,直挺挺地撞擊在**的最深處,巨大的衝擊力讓她的整個身軀在床上往上滑動了一小截。

週中冇有停下,他甚至冇有給肉壁反應的時間,拔出大半截後,再次以更沉重的力道貫穿到底!

“啪!啪!啪!”

**劇烈拍打的撞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形成密集的鼓點。

每一次凶狠地貫穿,都會準確無誤地碾壓過花蕊深處最敏感的凸起,甚至因為深度太深,前端生生抵住了她嬌嫩的子宮口,每一次撞擊都帶來一種直達靈魂深處的戰栗。

“啊……太深了……不要撞那裡……”

芙寧娜被這種狂風暴雨般的進犯撞得七葷八素。

她的**確實不算豐滿,最多隻有纖巧的A罩杯,所以即便身體在承受如此猛烈的撞擊,胸前也並冇有太多浪蕩的波濤洶湧。

但那種平坦而少女的軀體在**中展現出的脆弱與隱忍,卻有著另外一種讓人口乾舌燥的致命風情。

原本覆蓋在她腿上的那半層殘破的白絲早已捲成了一團破布,在她汗濕的腳踝處晃盪。

她整個人都像是從水上撈出來的,麵板上沁出了一層清香汗液。

劇烈的快感如同海嘯般剝奪了她的理智,她的呼吸已經徹底亂了套,嘴裡開始含混不清地飆出各種詞彙。

起初還是斷斷續續的中文:“嗯啊……週中……好舒服……再重一點……”

到了後來,強烈的感官刺激徹底轟炸了語言中樞,她開始無意識地哭喊出一連串急促的法語腔調。

雖然週中一個音節也聽不懂,但那種帶著明顯情動和泣音的異國語言,反而在這種情境下成了一種極其強效的催情劑,讓他下半身的動作變得更加凶狠。

“太緊了……芙寧娜……你要夾斷我了!”

週中粗喘著。

裡麵那種緊緻到不可思議的吸吮力,伴隨著不斷湧出的溫熱體液,幾乎要把他的理智徹底融化。

每一次**,他都能感覺到**內壁那些細密的褶皺正在死死絞著他的性器,彷彿要將他身上的每一滴精力都榨取乾淨。

然而,說到底,兩個都是毫無經驗的菜鳥。

在一通毫無章法隻憑著一腔熱血和本能死命衝撞了大概十幾分鐘後,週中覺得下腹部那股滾燙的熱流已經徹底堆積到了頂點。

那種即將噴發的失控感讓他再也無法維持節奏的掌控。

“不……不行了,我要出來了!”他低吼一聲。

“不行……還在裡麵啊……嗯啊……!”芙寧娜感覺到他的頻率變得極度癲狂,下意識地想要收緊內壁,卻不知這種極端的絞緊成了壓死週中的最後一根稻草。

隨著最後十幾下堪稱殘暴的瘋狂衝刺,週中的腰部死死鉗在她的腿間,整條粗碩的**狠狠地釘在子宮口的位置,瞬間爆發了!

滾燙而濃稠的精液如同火山噴發般,一波接著一波地噴射在尚未完全發育成熟的子宮深處和狹窄的**之中。

幾乎在同一時間,芙寧娜也達到了一種她此生從未體驗過的極致巔峰。

她發出一聲變調的尖叫,兩片已經微微紅腫的**劇烈地收縮著,大量半透明黏糊液體混雜著**的噴水,一股腦地激射而出,順著兩人結合的地方流淌下來。

她整個人像過電般劇烈抽搐了幾下,隨後如同一灘爛泥般癱軟在那張淩亂而沾染著血跡的床單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週中趴在她身上,汗水順著鼻尖滑落,滴進她深陷的鎖骨裡。

空調的冷風繼續在房間裡嘶嘶地送著。床單上一片狼藉,汗水、酒液、還有那抹刺眼的落紅混雜在一起,散發著一股極其靡亂的氣息。

週中慢慢從芙寧娜身上翻下來,半倚在床頭。

激烈的運動讓殘存在血液裡的酒精揮發了大半,腦子裡的那團漿糊雖然還在發沉,但基本盤的理智已經開始重新接管高地了。

他低頭看了看旁邊依然**著、正用被角半遮著身體的女孩,然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腦門上。

老天爺,他到底乾了什麼?

把剛認識不到一個月的拍照固定搭子,趁著酒醉直接搞到了床上?

這他媽是什麼狗血的三流本子劇情!

他雖然知道攝影圈曆來是個大染缸,甚至他在的那個“老式膠片研究組”裡,還有幾個老法師專門整理過一套所謂“從試機到開房:約拍模特的千層套路”。

但那些東西在他看來一直當個黃段子聽聽就算了,實操?

他連在漫展上跟女coser多說兩句話都嫌尷尬。

現在好了,他不僅實操了,還實操得徹底。

“好疼……”芙寧娜微微蜷縮了一下身體,那雙長腿交疊在一起,陰部依然殘留著那種劇烈摩擦後的脹痛感,“你能不能先離我稍微遠點……”

週中像被燙到一樣迅速往旁邊挪了挪,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地開口:“對……對不起。我喝太多了。那個……你不生氣嗎?要是你想打我罵我,或者要報警……我絕不攔著。”

芙寧娜被他這副如喪考妣的樣子氣笑了。

她伸手扯了扯被子,把自己裹緊了一點,然後翻了個白眼,無語地看著他。

“報警?報你酒後亂性還是報我引誘未遂啊?”

她拍了拍自己還有些發昏的額頭,長出了一口氣,像是終於認命了似的說道:“你這根木頭。我早就在你把那些底片遞給我的時候就看上你了,你還不知道?”

週中的大腦因為這句話,在一瞬間發出了過載的轟鳴聲。

他震驚地盯著她,下巴都快掉到鎖骨上了,喉嚨裡卡了半天,才擠出一句破了音的:“看上我?我?你冇開玩笑吧?”

這不能怪他妄自菲薄。他太清楚自己的斤兩了。

論顏值,攝影群裡那幾個天天混跡在長槍短炮裡的同行,髮型比誰都潮,隨便挑一個出來都能去兼職當模特;論身材,軍迷群裡那幫玩現代特種兵戰術裝備的大漢,一水兒的硬核肌肉,哪像他這副排骨精的樣子;論學曆背景,老徐和小馬都在江南名列前茅的江南大學念研究生,而他,隻是個在一所連“211”牌號都冇掛上的雙非師範裡苦哈哈地靠寫曆史雜文騙稿費的文科窮酸宅男。

而芙寧娜呢?

中法混血,五官精緻得像個SD娃娃,隨手包個飯、送個膠捲都能砸出一個月生活費出來的身價,剛纔這副身段,這雙腿……甚至那完全原生態的白髮,都能在這個圈子裡成為任何一個攝影師做夢都想騙到鏡頭的神級模特。

她會看上自己?這他媽比剛纔**的時候還冇拔出來更有衝擊力。

“我怎麼可能看上你這種連個西裝都穿出老乾部味道的傢夥。”芙寧娜看著他那副震驚到失聲的樣子,忍不住冷哼了一聲。

但她接著歎了口氣,臉上的表情收斂了幾分平日裡的傲嬌,異色瞳倒映著暖黃的壁燈。

“可是……隻有你拍照的時候,不會像看一件商品或者一個炫耀資本那樣盯著我。”她聲音很小,但在這片詭異的安靜中格外清晰,“你給我講那些老掉牙的曆史故事,給我挑最適合的過期的膠捲。你甚至連那一點可憐的生活費都拿出來給我買照片相紙……你這人雖然窮,又軸,有時候還冇趣,但是……待在你身邊,不費勁。”

週中在那一瞬間失去了語言能力。所有因為階級、外貌和自卑堆砌起來的屏障,在女孩這番極其清醒又帶著點抱怨的剖白麪前,被擊得粉碎。

週中還陷在那種巨大的資訊錯位感裡拔不出來。

他在腦子裡瘋狂把過去一個月跟芙寧娜交往的每個細節拉出來複盤,試圖找出那些被自己這根“木頭”漏掉的蛛絲馬跡。

結果越覆盤,那種原本深植在骨子裡的、對階層和自身條件的自卑感就越是像潮水一樣往上湧。

芙寧娜看著他那張因為侷促而越來越僵硬的臉,不用猜都知道這塊木頭又在腦補些什麼有的冇的了。

她有些氣惱地咬了咬嘴唇。

她雖然在感情上也是張白紙,但她身上那半拉法蘭西血統可冇教過她怎麼在愛情麵前唯唯諾諾。

她突然想起遠在巴黎的母親曾經半開玩笑地對她說過一句“真理”:麵對一個你覺得對胃口的男人,如果他還有所顧慮,那就趕緊下手;如果上了手他還在猶豫,那就在身體上徹底把他吃死。

本來那是她媽當年的風流戰績,冇想到此刻竟成了實操指南。

“手機給我一下。”芙寧娜突然伸手,指著床頭櫃上週中那個螢幕有些輕微劃痕的舊手機。

週中愣了一下,第一反應仍然冇繞出自己那套受害者邏輯:“你……你要乾嘛?你還說你不報——”

“我報警抓我自己行了吧!”芙寧娜翻了個比剛纔還大的白眼,一把從他手裡奪過手機,“我看看我有冇有訊息!”

其實她拿手機根本不是看訊息。

她動作極快地切到了住宿預訂軟體,然後找到剛纔這個訂單上的酒店前台電話。

她直接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發過去:“102房,延住六小時。馬上付款。”掃臉支付,一氣嗬成。

做完這些,她把手機往旁邊的地毯上一扔。

“不能讓這傢夥清醒過來,今天非得把他那點自卑給榨乾淨不可。”她在心裡暗自咬了咬牙,下定決心。

就在週中還在神遊天外,思考要怎麼把這個場麵收拾得稍微體麵一點的時候,身邊的床墊猛地一陣晃動。

芙寧娜直接掀開了蓋在身上的被角。

那具雖然胸部平坦但線條極致柔美的白皙**在暖光下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眼前。

她像一隻終於決定露出爪牙的小獵豹,一個翻身直接壓在了週中的胸口,雙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將他再一次死死地釘在了枕頭上。

“你這傢夥,”她喘著氣,異色瞳裡閃爍著一種近乎野性的侵略光芒,“我看你這腦子裡裝的水比西湖還多。看來我不弄點手段,你今天是不會清醒了。”

“你要……乾啥?”週中看著眼前這張放大到極致的臉,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嚥下了一大口有些發乾的唾沫。

“乾啥?”

芙寧娜冷笑了一聲,隨即身體向下挪去。她的膝蓋分開在週中的腰際,長髮隨著動作披散在他的大腿上。

週中還冇反應過來她的意圖,就感覺下體傳來一陣極其溫熱潮濕的包裹感。

那個剛纔還在用生澀的動作教他法式濕吻的女孩,此刻竟然直接俯下身,張開那張沾染著他吻痕的、還帶著水光的櫻桃小口,一口含住了他那根因為剛纔的驚嚇和現在的刺激而在半軟不硬狀態中徘徊的**。

“嘶——!”週中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瞬間繃成了一張弓,頭皮發麻得幾乎要在頭骨裡炸開。

芙寧娜的動作極其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她的牙齒好幾次都磕到了敏感的**邊緣,舌頭的裹挾也毫無章法,僅僅是在模仿著她所能想象到的那種動作進行極其生硬的吞吐。

但對週中而言,這種震撼是毀滅性的。

他震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雙眼死死地盯著天花板。

那種混合著刺痛和極其致命的吸吮感,讓剛纔才發泄過一次的性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再次充血、膨脹,變得比第一次更加粗硬滾燙。

那股屬於柑橘的香氣和下體傳來的濕熱觸感,徹底將他那點可悲的自卑感和所謂的階層差距摧毀成了粉末。

那種濕熱的口腔包裹感對一個毫無經驗的年輕男人來說,殺傷力大得可怕。

生澀的吞嚥反而因為她急於證明和征服的心態,帶上了一種不顧一切的緊窒感。

週中的雙手下意識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單,手背上的青筋直冒。

他連一句完整的音節都吐不出來,隻能發出如同被扼住咽喉般的粗重喘息。

芙寧娜也不好受。

這東西不僅帶著一股屬於男性的濃重麝香和一點殘留的黏液,而且隨著她的動作,它在她嘴裡脹大得越來越離譜,甚至頂到了她的咽喉深處,逼得她眼角生理性地溢位了幾滴眼淚。

但她冇有停。為了徹底打碎這塊木頭腦子裡那些酸腐的自卑,她硬是忍著下頜的痠痛,加重了舌尖在那圈最敏感冠狀溝邊緣的舔舐和吸吮。

年輕這具**最大的好處就在於它有著令人咋舌的恢複力。

不過短短幾分鐘,原本還處於半休眠狀態的**就已經在她的口腔裡徹底甦醒,堅硬得如同燒紅的烙鐵,尺寸甚至比第一次衝進她身體時還要誇張。

感覺到口中的物件已經硬到了極限,芙寧娜猛地將它吐了出來。

她大口地喘著氣,一縷沾著些許透明拉絲的津液從她的嘴角垂落在週中的小腹上。

她冇有給週中任何喘息或者思考的時間。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唇,雙手撐在他的胸口,腰部用力向上抬起。

“嘶……”

當她將那個粗碩的頂端重新對準自己那依然殘留著落紅和處女撕裂痛感的粉嫩穴口時,身體本能地戰栗了一下。

但她那雙異色瞳裡閃耀的不再是剛纔初嘗禁果的惶恐,而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咬緊牙關,冇有絲毫猶豫,直接對著那根凶悍的性器重重地坐了下去!

“嘭!”

這毫無節製的一跳,直接導致那根**突破了前麵濕滑的甬道,毫無阻礙地一路狂飆,最終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她嬌嫩的子宮口上!

“呃啊——!”

芙寧娜的瞳孔瞬間渙散,甚至有那麼零點幾秒翻起了白眼。

那是一種混雜著內臟被頂撞的極致酸楚和撕裂般的劇痛。

巨大的衝擊力讓她整個人幾乎要癱軟下去,但她死死地撐住了週中的肩膀,硬生生地抗住了這要命的貫穿。

週中被這突如其來的女上位突襲驚得徹底喪失了語言能力。

他隻覺得自己的下半身被緊緊地包裹在一個不斷收縮的高溫火爐裡。

由於是重力作用下的垂直貫穿,這一次進入的深度甚至比他剛纔自己發力衝撞還要深。

每一次都被頂到了極致的深淵。

“你……你瘋了,你剛破身,彆這麼猛……”週中在這極度的爽感中勉強找回一絲理智,伸出手想要托住她的腰來減緩衝擊。

“閉嘴……你給我躺好!”芙寧娜從喉嚨裡擠出一句顫抖的迴應,直接拍開了他的手。

為了所謂“徹底征服”的母係教誨,她開始強迫自己動起來。

最初的幾次起落極其艱難,**深處的痠痛感讓她每一次下坐都伴隨著吸氣聲。

但隨著體液的再次加速分泌,那種撕裂感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直衝腦髓的極致快感所吞噬。

“啪!啪!啪!”

**瘋狂撞擊的聲音在這間並不隔音的快捷酒店房間裡肆無忌憚地迴盪。

芙寧娜的動作越來越快。

那條細腰如同裝了馬達一般瘋狂起伏。

那對不算大的胸部隨著她劇烈的動作在她胸前晃動,白髮如同瀑布般在週中的臉和胸膛上掃過。

她的叫聲再也無法壓抑,剛開始還能勉強分辨出那是喘息,到後來就完全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嬌啼和隻有肉慾才能催生出的法文祈使句。

每一次沉重的下坐,子宮口被無情抵撞的那種極致痠痛,都會迫使她的括約肌死死絞緊那根讓她又愛又恨的凶器。

週中徹底放棄了思考,也放棄了抵抗。

他像一具被完全支配的軀殼,癱在有些潮濕的床墊上,唯一能做的就是被動地承受著這如同暴風驟雨般的碾壓。

有一說一,這種不用出力就能享受極致深度的快感,加上那種被一個美得不是凡人的美女服務,任誰都會沉浸在溫柔鄉當中。

這種極其耗費體力的女上位姿勢,對於一個身高不過一米六、又是初經人事的女孩來說,終究是冇法持久的。

大概瘋狂衝刺了不到十分鐘,芙寧娜的動作就開始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她原本就白皙的麵板現在透著一層不正常的緋紅,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下壓的力度都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不……不行了……”她終於停下動作,整個人像脫了水的魚一樣軟倒在週中的胸膛上,胸口劇烈起伏,聲音軟得像一團要化掉的棉花糖,“該……該你了。我不動了……”

週中被這句半是投降半是命令的話瞬間點燃了主導權。

剛纔在下麵那種被徹底榨取和支配帶來的快感雖然爽得離譜,但作為男性的征服欲在這時轟然覺醒。

“你歇著。”

週中一把攬住她盈盈一握的細腰,猛地一個翻身,將她重新壓在了身下。

考慮到她剛破身不久,又經過了剛纔那番狂風驟雨,那種傳統的傳教士體位對她的衝擊力太強,週中將她的身體往側邊一翻,擺出了一個側拉位的姿勢。

他從側後方貼緊她的後背,右手繞過她的腰肢將她攬進懷裡,左手抬起她的一條腿。

這個姿勢避開了子宮口的直接承受點,將大部分力量轉移到了甬道的前壁。

他挺起腰,將那根因為短暫的休息而再次脹大的炙熱凶器,沿著已經被淫液和汗水浸透了的軌道,重新送入那個緊緻如同火爐般的濕穴深處。

“啊~”芙寧娜發出一聲輕鬆且綿長的呻吟,這個角度的插入讓她感覺舒服了許多。

房間裡的節奏被徹底接管。

“啪啪啪啪——!”

從下午四點到傍晚六點,這間幽閉在快捷酒店裡的房間成了一個完全脫離了時間和現實的溫床。

兩個初次品嚐到**滋味的年輕身體,像是不知疲倦的永動機,憑藉著最原始的荷爾蒙衝動,不斷地變換著姿勢。

從側臥到後入,再到將她抱在腿上的坐立式交合。

每一次的轉換都伴隨著新的刺激。

芙寧娜從最初還能扯著嗓子大罵“你輕點”,到後來隻能閉著眼睛,嘴裡發出無意識的靡靡之音。

她的**一次接著一次,身下的床單濕了一大片,那處被反覆貫穿的粉穴周圍紅腫得可憐。

而週中則是像個不知饜足的野獸。

他那點在書本和鏡頭前積攢了二十多年的耐性被全部打碎,隻剩下一下比一下更深的頂撞。

他死死按住她的跨骨,像是在宣泄著某種常年積壓的自卑,又像是在急欲證明什麼。

直到夕陽徹底沉寂。

隨著最後一次如同瀕死般的絕命衝刺,週中在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後,將最後幾滴幾乎被榨乾的精液注入了她的深處。

他整個人像是一棟被抽乾了地基的大樓,轟然倒塌在芙寧娜的身上。

汗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心臟跳得彷彿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了。

不過幾分鐘,沉重的呼吸聲在房間裡響起。他竟然直接睡死過去了。

芙寧娜被他壓在身下,感覺自己也是半條命都快冇了。

全身上下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大腿根部和私處,一種撕裂般的痠痛伴隨著飽脹感,讓她動都不敢動。

她費力地把週中有些沉重的身體推到一邊,自己勉強翻了個身。

房間裡很暗,週中睡得很死,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依然微微皺著,像是藏著某種解不開的疙瘩。

芙寧娜看著他那張普通得並不算出眾的臉。

她不明白,這個在講曆史時滔滔不絕、在按快門時神情專注、甚至在床上這種時候也試圖用最本能的方式去嗬護她的傢夥,為什麼在聽到她表白的那一刻,會本能地露出那種深深的、甚至有些可憐的自卑?

他平時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的?那張密密麻麻的手寫預算清單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一個男生?

好奇心像是一隻小手,在她那因為疲憊而有些遲鈍的神經上輕輕刮繞。

她強忍著下體撕裂般的痠痛感勉強坐起身來。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頭櫃前地毯上那個磨損嚴重的皮質相機包和壓在上麵的那個螢幕帶著劃痕的舊手機上。

芙寧娜裹著酒店那條帶著點漂白水味的浴巾,赤腳踩在地毯上。

下體那種火辣辣的撕裂感讓她走起路來有些彆扭,但她的動作很輕,生怕吵醒了床上那個已經睡死過去的傢夥。

她伸手拿過那個螢幕帶劃痕的舊手機。

“雖然偷看彆人**真的非常非常不好……”她在心裡小聲嘀咕,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

但轉念一想,剛纔這人都在床上被自己徹底拿下了,既然人都已經是自己的了,看個手機瞭解一下他的內心世界,似乎也冇那麼難以接受。

“大不了我再送他幾盒最貴的電影卷補償他。實在不行,我就去弄套隔壁崩鐵的cos服穿給他看當做賠罪好了。反正我媽那裡從不缺我的靈感基金。”她在心裡迅速敲定了這套毫無誠意卻極具誘惑力的“賠償方案”。

她俯下身,在週中熟睡的臉上極其輕柔地落下一個吻,帶著點竊喜和抱歉的口吻在心裡默唸:“對不起啦周先生,我今天必須得弄明白你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

因為週中之前拿著手機給她看照片的時候並冇有掩飾密碼,她輕車熟路地解了鎖。

她首先點開了相簿。

相簿裡非常乾淨,除了他日常需要修改的RAW格式底片,就是他們倆的合影,還有她各種姿態的單人照。

除了這些,剩下的全是一些翻拍的老照片、曆史文獻資料截圖。

再往前翻,是一些軍事雜誌上關於冷戰軍服版型的分解圖,甚至還有他自己標註的細節考據。

並冇有任何亂七八糟的存圖,也冇有什麼能解釋他極端自卑原因的線索。

相反,這份比考研生還要枯燥嚴謹的相簿,讓芙寧娜覺得這簡直是個從上世紀穿越過來的學術老古董。

冇看出什麼門道,她退回桌麵,點開了那個一直在跳動未讀訊息紅點的QQ。

名為“老式膠片研究組”的群聊此時已經炸開了鍋。

原因似乎是週中在下午喝得醉醺醺之前,隨手把在水麵拍的那幾次數碼直出預覽圖發到了群裡,就在冇動靜了。

攝影師A:【幾個小時冇信了?老周這是被紹興的黃酒給灌趴了,還是被水鄉的美女給拿下了?】

老張:【這構圖,這光影,這妹子。老周這要是還能忍住不脫單,他乾脆把相機砸了去廟裡當和尚算了。】

攝影師B:【老周?@週中

出來說句話,彆真萎在溫柔鄉裡了吧?】

看著這些帶著明顯調侃和顏色的業內黑話,芙寧娜的嘴角微微挑了起來。她那點屬於法蘭西血統裡骨子裡的惡作劇天性在這時候冒了泡。

反正他現在睡得像頭死豬,不如……替他宣示一下主權?

她雙手捧著手機,指尖在螢幕上飛速地跳動,打下了一行讓任何人看了都會浮想聯翩的字。

週中:【他挺累的,睡著了。】

點選,傳送。

這句甚至連標點符號都透著一股“事後”慵懶氣息的話剛一出現在群聊螢幕上。

原本還在不停刷屏調侃的群聊介麵,瞬間陷入了長達十秒鐘死一般的詭異寂靜。

十秒鐘後,螢幕彷彿沸騰了的油鍋被滴進了一滴水,徹底炸裂了。

老張:【??????】

攝影師A:【臥槽?臥槽臥槽!!!這語氣!!!】

攝影師B:【!!!!嫂子好!!!嫂子牛逼!!!(跪拜表情包)】

老張:【我的個老天爺,老周你今天真是個站起來的漢子!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老周這體格能伺候好您嗎要不我給他寄兩瓶十全大補丸?】

芙寧娜看著螢幕上那一連串瘋狂滾動的感歎號和那些攝影師們幾乎語無倫次的馬屁和震驚,捂著嘴差點笑出聲。

這種隱秘而直接的惡作劇帶給她一種極大的滿足感。

她冇有再回覆群裡任何一條訊息,而是退了出去,點開了置頂的另一個群——“贛水戎光軍迷會”。

相較於攝影群那種大呼小叫的葷段子氛圍,“贛水戎光”這個滿是戰術和大衣裁縫的群聊此時倒是顯得安靜祥和許多。

芙寧娜點開聊天記錄。

群裡那幫老哥正在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一款名叫“戰爭雷霆”的硬核軍事遊戲,滿屏都是什麼“穿深”、“權重”和“魔法跳彈”之類她完全看不懂的專業詞彙。

她有些好奇地往下翻了翻,看到有人在抱怨某個剛出的遊戲載具死貴的時候。

這遊戲氪金很厲害嗎?

既然是週中他們常玩的遊戲,那送他個裡麵的禮物當生日或者什麼紀念日的驚喜,他應該會很高興吧?

再配上自己剛纔想好的崩鐵COS服,那場麵……想想都期待。

這麼想著,芙寧娜手指輕敲螢幕,在聊天框裡打出了一行字。

週中:【請問一下,這遊戲裡的金車大概多少錢一輛呀?貴嗎?】

訊息一發出去。正在群裡高談闊論蘇係坦克的徐誌傑(老徐)和小馬瞬間卡了殼。

兩分鐘後,徐誌傑那滿含疑惑的訊息彈了出來。

老徐:【???什麼情況老周?你不是上個禮拜剛開著你的ZTZ96A在群裡發過戰報嗎?資深陸戰老油條問金車多少錢?你號被盜了?】

小馬緊隨其後:【對啊,你這什麼奇怪的問題。這要看你買哪個權重的,像你常玩的那些高階房金車,不打折大概得三四百塊錢人民幣,要是逢年過節半價,差不多一百五到兩百之間吧。】

芙寧娜看著螢幕上的報價,在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

三百多塊錢?

那也就和半盒普通膠捲的價格差不多。

這幫男生平時玩個遊戲還要精打細算的?

自己稍微動一動“靈感小金庫”,彆說一輛了,給他把整個車庫買滿也就是兩三條裙子的事。

不過……週中這傢夥這麼要強和自卑,要是直接給他遊戲號充幾十萬金鷹幣肯定不行,會傷著他那可憐的自尊心的。

得挑個合適的理由,比如不知道他生日是什麼時候?

對,等他生日,或者……就說是慶祝這次旅行。

就在芙寧娜陷入如何順理成章地給週中“撒幣”的狂想中時。微信群裡的老徐和小馬顯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老徐:【等等……這語氣。‘多少錢呀?’、‘貴嗎?’老周平時說話從來不帶這種語氣詞的,他問價格向來是‘幾兩銀子’。】

小馬:【確實。而且那邊的輸入法感覺像是在用九宮格,老週一直用全鍵盤的。】

老徐:【冒昧問一嘴……螢幕對麵那位,是老周本人嗎?】

看著老徐那小心翼翼的試探,芙寧娜嘴角那抹惡作劇的微笑再次擴大。

她剛纔在攝影群已經體會到了炸魚塘的快樂,現在麵對這幫天天端著個冷戰範兒的老哥,她更不想掩飾了。

她的手指靈巧地在虛擬鍵盤上敲下了一行絕殺。

週中:【不是哦。我是他物件。他在睡覺,手機不用管他。】

……

……

……

大概安靜了長達三十秒。

老徐:【臥!槽!!!!】

小馬:【我靠?!!!】

群主老排長:【!!!!】

群友A:【什麼鬼?!!老周這不是去西湖了嗎?這就……物件了?!】

一整個群裡的“冷靜而肅穆”瞬間崩解,一連串的感歎號和震悚表情包像瀑布一樣刷滿了螢幕,各種震驚、拜服、甚至有要眾籌去紹興揍週中一頓的言論層出不窮。

可以想象如果此刻是大家同處一個屋簷下,徐誌傑估計已經把手裡的茶杯捏碎了。

芙寧娜心滿意足地看著這場由她引發的混亂。

她覺得這種惡作劇的快感簡直比剛纔喝了那麼多黃酒還要讓人上頭。

她笑著將手機重新放回地毯上,剛一抬頭,就對上了一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睜開,正迷迷糊糊盯著她看的眼睛。

週中醒來的時候,腦子裡像是有一群野馬在奔騰。

下午兩場高強度的激戰讓他這副並不算健碩的軀體幾乎被透支到了底線。

他睜開眼,視線的焦點還冇完全聚攏,就看到芙寧娜正裹著浴巾,手裡正抓著他那個手機,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是剛看完了一場精彩絕倫的荒誕劇。

“你在看什麼?”

週中的聲音因為剛睡醒和過度的脫水而變得沙啞、生澀。他猛地坐起身,看著芙寧娜因為心虛而下意識地想要把手機藏進枕頭底下的動作。

看到她翻自己的手機,週中心頭那股被刻意壓製的自卑感瞬間冒了尖。

在他看來,手機裡那些為了掙錢寫的廉價稿子、在陷魚上反覆對比價格的二手製服訂單、還有在群裡那些戰戰兢兢的預算安排,全是他最狼狽的底色。

他的臉色沉了下去,眼神裡透出一絲肉眼可見的不悅。

這種被最親密的人揭開傷疤的感覺,讓他這種性格敏感的文科男幾乎瞬間本能地生出了一層防禦外殼。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芙寧娜見勢不妙,反應極快。

她顧不得還冇完全包裹嚴實的浴巾,直接一個滑步蹭到床頭,**的小手一把抱住週中的腰,整個人貼在他那汗津津的胸膛上,聲音裡帶了點可憐巴巴的鼻音。

“我就是……就是想知道你腦子裡都在想什麼嘛。為什麼我表白了你還一副要死要活、覺得自己配不上我的樣子。”她抬起頭,那雙異色瞳孔水汪汪地看著他,“我保證,你要是真討厭,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看一眼。我拿我母親家族那點貴族血脈發誓,真的!”

週中看著眼前這個混血女孩那張寫滿了“我錯了下次還敢”的精緻小臉,聽著那異想天開的誓言,胸中那團因為自卑而生的氣瞬間泄了一大半。

他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白髮,把那些有些黏的長髮順到耳後。

“彆發什麼毒誓了。”他悶聲說道,“我冇那麼生氣,我隻是……不太習慣把那些窮酸事兒攤到檯麵上來講。既然看了就看了吧。”

他頓了頓,眼神裡突然閃過一絲酒精還冇完全散乾淨的狠勁。

他用力箍住芙寧娜的細腰,把她往懷裡狠狠一按,低聲在她耳邊說道:“但代價還是得付一下。”

“代……代價?”芙寧娜愣住了。

“你說代價是什麼?”週中冷笑一聲,那是屬於雄性在體能恢複後的某種原始掠奪,“簡單粗暴一點。繼續。”

“你是驢嗎?!”芙寧娜尖叫了一聲,卻冇能掙脫。

她的身體剛被摧殘了兩個多小時,下身那種脹痛感還冇消停,結果這傢夥竟然因為這點“麵子問題”就要再次開戰。

“週中,你簡直是……唔……混蛋……”

埋怨聲很快就被週中堵在了喉嚨裡。

這種帶著點懲罰意味的運動比剛纔更加蠻橫。

週中毫不客氣地將她按在那張已經一片狼藉的床單上,將她那雙原本已經痠軟的長腿再次折過頭頂,狠狠地貫穿了過去。

……

直到快捷酒店那台老舊的內線電話發出刺耳的長鳴。

“102房,時間到了!要退房還是加錢?!”老闆那粗放的聲音在聽筒裡咆哮。

週中猛地停下了動作。

他大步從芙寧娜身上跨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龍骨一樣,差點一個踉蹌栽倒在床頭。

這第三場戰鬥,真的是把最後一絲精力的火星都給耗乾了。

身下的芙寧娜早就虛軟得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她仰麵躺著,白髮黏在汗濕的麵板上,目光渙散地盯著天花板,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徹底被蹂躪後的糜爛美感。

週中強撐著已經軟得像麪條一樣的腿,去衛生間擰了把熱毛巾,細心地幫她那個已經紅腫得有些狼狽的下身做了簡單的清理。

幫她穿上那件精緻的碎花旗袍裙時,他的手都在發抖。

十分鐘後。

老闆坐在前台的陰影裡,看著這對年輕人從二樓走下來。

週中走在前麵,手撐著走廊的牆壁,每走一步腿都在打擺子;芙寧娜則是完全掛在週中的胳膊上,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他肩膀上,走路姿勢極度彆扭。

老闆看著他們那副像是剛從某種慘烈的戰場上撤下來的樣子,麵無表情地接過了房卡。

“在那兒買瓶紅牛吧。”老闆指了指旁邊的玻璃冰櫃,語氣高深莫測,“小夥子,年輕人火力壯是好事,但彆把命丟這兒。”

週中尷尬得低頭想鑽進地縫,芙寧娜則是羞得把頭死死埋進他的領口。

兩人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旅館。

紹興初夏的微風迎麵吹來,夕陽已經落到了屋簷後頭一截。

週中回頭看了眼那座老舊的小樓,又看了看懷裡軟綿綿的芙寧娜。

“五一……這趟回洪都,我是真得買點十全大補丸了。”他苦笑著嘟囔了一句。

回杭州這一路,兩人基本是像兩灘融化了泥塑一樣倒在城鐵的座椅上的。

芙寧娜的腦袋靠在窗玻璃上,睡得人事不知,口水差點拉成線;週中也是半張臉埋在西裝領子裡,靠著椅背勉強維持著冇滑下去。

回到那個在城站附近的連鎖酒店時,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剛推開房間的門,芙寧娜甚至連鞋都冇顧上脫,直接一個猛子紮到了那張大床上。

她那件皺巴巴的碎花旗袍裙還掛在身上,四肢攤開,兩秒鐘內就發出了極輕微但穩定的鼾聲。

週中強撐著最後一絲意誌力。

他現在的腿肚子還在發抖,腰椎那一截酸爽得讓他簡直想直接跪在地上。

但他還是硬生生地抗住了這股疲憊,先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然後開啟手機點了一份高蛋白、高碳水的外賣——他現在感覺自己像是一輛油箱見底還跑了八百公裡越野的破車。

隨後,他點開了那個因為他長時間失聯而徹底沸騰的QQ。

“贛水戎光”和“老式膠片研究組”這兩個群,現在幾乎已經被感歎號和各種震撼的表情包和聊天刷得看不見底了。

自從芙寧娜下午那一記“物件”的炸雷扔下去,這兩個群的老哥們就像是被投放了精神毒藥。

小馬和老徐在軍迷群裡已經討論到了隨份子的份上;而攝影群的老張則在不斷地複讀“這小子有種”。

老張看他大半天冇動靜,最後一條訊息是十分鐘前發的:【@週中,老周,還喘氣兒嗎?】

週中靠在床頭邊的單人沙發上,指尖在螢幕上敲字。

週中:【還活著。】

這三個字一發出去。

攝影群:【臥槽!!!】

老張:【戰況如何?!你小子行不行啊,直接玩失蹤?!】

攝影師A:【幾個小時?什麼體位?炮塔400在昏暗房間裡能拍得清白絲嗎?!】

軍迷群:【!!!!!】

老徐:【你牛逼,你真牛逼。你硬座扛了七個小時,到那兒還能提槍上馬,我敬你是條真漢子。】

老秦:【行不行?不行我給你叫美團買藥】

麵對這些虎狼之詞,週中一反常態地冇去辯解。

若是以前,他肯定紅著脖子反駁個三天三夜。

但現在他冇那個心思,心頭反而被一種古怪的充實感塞得滿滿噹噹的。

他把手機往旁邊一扔,拿出了那台有些發燙的膝上型電腦,插上連線線。

橫豎明天大概率是哪兒也去不了了。他索性把這幾天用微單在西湖和紹興拍的那些照片匯出來,開始慢吞吞地修片。

半夜十二點。

“週中……”

床上那個昏睡了三個小時的人終於有了動靜。芙寧娜翻了個身,動作僵硬得像生鏽的齒輪。這種撕裂感甚至比破身時還要持久。

“怎麼了?”週中立刻放下滑鼠,走到床邊。

“我餓了……餓得難受……”她睜開那雙還帶著惺忪睡意的異色瞳,虛弱地看著他。

週中早有準備。他把訂外賣時特意順帶買的全麥麪包和一盒已經用熱水燙過幾遍的溫牛奶端到她麵前。

芙寧娜半坐起來,狼吞虎嚥地就著牛奶吃掉了兩塊麪包。

碳水進入胃裡的那一刻,她渙散的眼神才漸漸恢複了點清明。

她看著站在一旁有些虛浮的週中,想起今天下午在紹興那間詭異快捷賓館裡翻雲覆雨的五個多小時,臉不由自主地紅到了耳根。

“你今天折騰得我……簡直要了我半條命。”她小聲抱怨道,語氣裡帶著股因為嬌慣而產生的嗔怒,又夾雜著一絲無法掩飾的依賴。

週中把空了的牛奶紙盒扔進垃圾桶,挑了挑眉,回了一句:“你不也享受得要死嗎?剛纔誰在上麵一直叫著不要停的?”

芙寧娜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恨不得抄起旁邊的枕頭砸過去。但腰腿的痠痛阻止了她的報複行動。

“下次……你要是再做,必須慢一點!我真的受不住!”她咬著下唇,像是個被欺負慘了的小貓。

“好好好,”週中立刻舉手投降,順勢坐在床邊,“那明天呢?是繼續‘再做’,還是我們在房間裡躺一天睡覺?”

“睡覺得了!彆折騰我了!”芙寧娜想都冇想,幾乎是脫口而出。

她往被子裡縮了縮,隻露出半張臉。

看著那張不算英俊但在暗光下顯得分外柔和的男生側臉。

她想了一下,今天下午他為了那點可憐的麵子跟自己拚命的樣子,還有他因為心疼自己而在最初破身時小心翼翼退出的停頓。

“週中。”

“嗯?”

“以後……彆叫我名字了,也彆叫什麼‘領主大人’了。”她把頭往被子裡又縮了縮,聲音因為害羞而悶悶的,“叫親愛的。”

週中正伸手去夠水杯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轉過頭,看著被子裡那個把自己裹成一團毛毛蟲的女孩,過了好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憋出一個有些彆扭的音節。

“……行。親愛的。”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瞎聊了一會兒。

芙寧娜罵週中是個不懂憐香惜玉的蠢驢,週中嘲笑芙寧娜那點逞強的法式浪漫還冇堅持過半小時就繳了械。

在這種帶著點狎昵和疲憊的互相攻擊之後,兩個人又歪在一張床上沉沉睡去。

這一覺,直接從淩晨兩點睡到了第二天的正午。

醒來時,窗外的太陽已經明晃晃地照在遮光窗簾上。

兩人是被餓醒的。

昨天一天的劇烈運動早就把胃裡那點片兒川和奶油小攀消耗殆儘。

週中強忍著腰部的痠痛感,領著同樣走路姿勢彆扭的芙寧娜去酒店樓下的小麪館,一人點了一碗大排麵,連湯帶水地吃了個精光。

“下午……乾嘛?”週中在酒店的沙發上葛優躺,看著手機裡那份已經被打亂了的“五一臨安旅遊攻略”,有氣無力地問。

“要不……還是出去拍幾張?炮塔還冇用完呢。”芙寧娜盤腿坐在床上,正在拿指甲銼修著自己昨天因為抓床單而斷掉的指甲。

兩人本來是真的想往外走的。但是當他們回到那張已經換過一次床單的大床上,準備休息一會兒再出去時,事情就變得不可控製起來。

芙寧娜本來隻是想靠在床頭刷會兒小紅書,結果手機冇電,充電線又在週中那側的床頭櫃上。

她俯身去夠,那身因為貪圖涼快而換上的短款睡褲就在週中的眼前晃過一道白花花的弧線。

原本還算平靜的週中隻覺得下腹部那股熟悉的燥熱瞬間又燃了起來。他幾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攬,將芙寧娜從床頭的那一側直接拽進了懷裡。

“喂!週中!你這傢夥又要折騰我!”芙寧娜驚呼一聲,手腳並用地試圖掙脫,但她的反抗在那具已經食髓知味的身體麵前顯得毫無力度。

週中把頭埋在她那透著柑橘清香的頸窩裡,鼻息噴在她的麵板上,聲音沙啞得像剛喝下一整碗沙子:“這不關我事兒。不是你靠那麼近,還故意穿這麼短的褲子在我麵前晃的嗎?”

“我哪有!”

爭辯聲很快就被壓進了唇齒之間。

“唔……混蛋……你不是說腰疼嗎!”

“疼……但我還能乾……”

……

“啪!啪!啪!”

很快,酒店那張本就不怎麼結實的床墊就開始有節奏地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一次,有了昨天五個小時的磨合,兩人之間少了許多初次時的生澀和慌亂,多了幾分食髓知味後的熟練和放縱。

週中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尋找入口,他甚至都不用怎麼引導,芙寧娜就已經自覺地分開那雙筆直修長的腿,將那個已經被淫液浸透的粉嫩入口徹底朝他敞開。

他扶著她柔韌的腰肢,先用那種最原始的傳教士體位狠狠地衝撞了幾十下,撞得芙寧娜隻能用尖叫來宣泄那股直衝腦髓的快感。

隨後他又覺得不夠儘興,直接把她抱起來,讓她雙腿盤在自己的腰間,自己則靠在床頭,用一種極其省力但又極深的姿勢,繼續著這場冇有儘頭的撻伐。

最瘋狂的是,當他覺得這個角度還是不夠刺激時,他竟然直接把芙寧娜按在了酒店那麵巨大的落地窗上。

窗簾半拉著,窗外就是繁華的杭州市景和車水馬龍。

芙寧娜的後背緊緊貼著冰涼的玻璃,她那雙**的腳尖甚至都夠不到地毯。

週中從她身後進入,雙手掐住她的腰,藉著玻璃的支撐,開始新一輪的衝鋒。

“啊……不要在這裡……外麵……外麵會看見……”芙寧娜羞得滿臉通紅,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但身體卻誠實地隨著每一次撞擊而劇烈顫抖。

“看不見……都拉著窗簾呢。”週中喘著粗氣,在她耳邊低語,下半身的動作卻絲毫冇有減慢。

從這個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她因為承受猛烈撞擊而在玻璃上留下的掌印……以及更多的,不可描述的痕跡。

兩個人像兩隻不知疲倦的困獸,在這間小小的酒店房間裡,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占有、互相宣泄。

從床上到地毯,再到浴室的盥洗台,最後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痕跡到處都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麝香和**的腥甜。

直到傍晚,房間裡才終於再次恢複了平靜。

週中癱在地毯上,感覺自己像是跑了一場負重馬拉鬆。

而芙寧娜,則像一具被徹底拆散了零件又重新拚湊起來的玩偶,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冇有了。

“週中……”她過了很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微弱的聲音。

“嗯?”

“我明天……要吃十碗大排麵。”

芙寧娜那句“吃十碗大排麵”的豪言壯語,在週中耳中聽起來簡直像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天方夜譚。

“不怕吃成豬啊?”他癱在地毯上,有氣無力地吐槽了一句。

“你說什麼?我可不是豬!”芙寧娜頓時來了精神,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她猛地翻過身,伸手在他腰上那塊軟肉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嘶——!”週中倒吸了一口涼氣,疼得齜牙咧嘴。腰上的舊傷還冇好利索,這一下又準又狠,差點讓他直接背過氣去。

“親愛的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你饒了我吧!”他立刻舉手投降,求生欲爆棚。

芙寧娜這才心滿意足地鬆開手,重新癱回床上。她哼了一聲,像個打贏了架的小女王。

兩人就這麼躺著,看著天花板,開始正兒八經地商量明天,也就是五月五號,這趟臨安之行的最後一天該怎麼過。

“咱倆現在這身體狀況,”週中揉著腰,苦笑著說,“一個虛得半死,彆說拍照了,走路都打晃;一個腿軟得站都站不穩。攻略上那些什麼九溪十八澗、宋城千古情的,我看是徹底冇戲了。”

“嗯……”芙寧娜懶洋洋地應了一聲,聲音裡還帶著情事過後的沙啞,“那就簡單點。把雷峰塔和靈隱寺這兩個地方走完,就算完成任務了。剩下的……能走多少算多少吧。”

“行。那就這麼定了。”週中點點頭,“晚上還是坐那趟K字頭的硬座回去。”

商量完正事,房間裡又陷入了一種黏糊糊的安靜。

芙寧娜從床上挪下來,像隻冇有骨頭的貓一樣,蜷縮排週中的懷裡。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膛上,長長的白髮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

“親愛的,”她悶聲悶氣地開口,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撒嬌意味,“這次出來旅行,能碰見你,真的是我最幸運的事了。”

週中摟著她柔軟的身體,心裡也是一陣感慨。

誰能想到,一次被放鴿子的漫展,一捲過期的膠捲,竟然能牽扯出這麼一段堪稱魔幻的旅程。

他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那股熟悉的柑橘香氣讓他覺得無比安心。

“我也是。”他說。

兩個人就這麼膩歪了一個下午。

從互相吐槽對方在床上的糗事,到聊各自大學裡那些雞毛蒜皮的八卦,再到一起刷手機看那些沙雕視訊。

時間在不知不覺間流逝,夕陽的餘暉把房間裡的每一粒塵埃都染成了金色。

晚上簡單叫了個外賣,是週中特地點的一份不辣的、加了雙份肉的豬腳飯。兩人分食了一份,總算補充了點體力。

結果飯還冇消化完,週中看著芙寧娜因為剛吃完東西而微微鼓起的小腹,和那張因為滿足而泛著紅暈的臉,身體裡那股剛被壓下去的火又“噌”地一下冒了起來。

“我的老天爺啊,你這精力比我還好。”芙寧娜被他再一次按倒在床上時,發出了絕望的哀嚎,“你真是驢變得吧!”

“我不是驢,”週中一邊扯著她睡衣的帶子,一邊在她耳邊低語,“我是永動機。”

“滾蛋……”

……

夜色漸深,酒店的窗簾再次被拉上。房間裡,新一輪的喘息和撞擊聲,又一次無情地壓過了中央空調那單調的嗡鳴。

五月五號,這趟臨安之行的倒計時開始。

大概是前兩天透支得太狠,兩人最後一天竟然一覺睡到了上午九點半。

當週中被走廊裡遊客的交談聲吵醒時,第一反應是腰上像被幾百個小錘子敲過。

“起來了,再不走咱們隻能回火車站蹲著了。”他推了推身旁還在被子裡縮成一團的芙寧娜。

“唔……腿疼……不想動……”芙寧娜抗議了一聲,但還是乖乖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她走路的姿勢依舊有些奇怪,大腿內側那種反覆摩擦後的酸脹感還在提醒著昨晚的瘋狂。

兩人九點多才吃上早飯,冇多折騰,直接坐地鐵到了柳浪聞鶯。

這一天的節奏慢得驚人。

週中冇再像之前那樣時刻舉著相機尋找那個“決定性瞬間”,而是把那台卓基相機斜挎在腰間,像個普通的遊客一樣,拉著芙寧娜的手在柳樹陰裡慢慢踱步。

風吹過西湖的水麵,垂柳依依。

這一帶的遊人比斷橋那邊要多不少,大多是帶著孩子的家長。

芙寧娜今天換上了一件鵝黃色的薄款毛衣開衫,配上白色的百褶短裙,那頭銀絲在陽光下依舊耀眼得不像話。

“吃個這個。”

走了一會兒,芙寧娜從包裡摸出一顆酸甜的梅乾,不由分說地塞進週中嘴裡。週中被酸得眯起了眼,隨後反手從礦泉水瓶裡給她餵了一口溫水。

“這梅乾……真夠勁。”他嘟囔著,隨後又從包裡掏出一塊巧克力軟糖,剝開紙餵給她。

這種你餵我一顆糖、我餵你一口水的親昵勁頭,讓周圍路過的不少單身狗都忍不住投來審視的目光。

但週中現在已經完全冇了之前那種侷促感,他甚至有些驕傲地挺了挺胸口,緊緊攥住芙寧娜的小手。

十一點多,兩人終於順著西湖南岸,磨蹭到了雷峰塔下。

高聳的古塔是重修後的樣子,飛簷鬥拱雖然華麗,但在週中這個專門研究曆史的人眼裡,總少了那麼點歲月的沉澱感。

“也就是新千年才修起來的程式碼塔罷了。”他在買票的時候小聲吐槽,“原塔在一九二四年就塌了,魯迅還專門寫了篇文章叫《論雷峰塔的倒掉》。現在這個,底下是電梯,上麵是金碧輝煌的現代裝修,彆指望能看到什麼古蹟。”

“那不重要。”芙寧娜倒是很有興致。

她今天雖然身體有些虛,但精神出奇地好,“重點是那個故事。白娘子是不是就被關在下麵?許仙最後出家了?”

“行行行,我給你講。”

兩人坐著扶梯一路往上。週中靠在觀景台的欄杆上,指著腳下那層被保護起來的舊塔塔基。

“最早是吳越王錢俶為了報答皇妃懷孕才修的,原本叫‘皇妃塔’。後來民間演義裡才把它跟白蛇傳扯在一起。白娘子被法海壓在塔底下,說什麼‘西湖水乾,雷峰塔倒,白蛇出世’。結果一九二四年這塔真倒了,老百姓還以為真能看到白娘子呢,結果除了滿地的轉經磚,啥也冇有。”

芙寧娜湊在玻璃擋板前,看得津津有味。她對那些生硬的曆史考據不感興趣,卻對那種“千年等一回”的浪漫橋段毫無抵抗力。

“那為什麼法海一定要拆散他們?因為人妖殊途嗎?”她回頭看著週中,眼神裡寫滿了疑惑。

“當時的價值觀問題。當然,從曆史演變來看,法海其實是象征著某種固化的社會秩序……”

週中正準備口若懸河地講一通社會史,就看見芙寧娜眼神已經開始飄忽了。他知趣地閉了嘴,直接把她攬進懷裡。

“反正最後小青把塔拆了,他們一家團圓了。這就是大團圓結局。”

芙寧娜這才心滿意足地“嗯”了一聲,反手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

在這個距離,週中能感覺到她輕微的體溫和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淡甜味。

兩人在塔頂的觀景台隨手拍了幾張自拍。這一次週中冇用膠捲,隻是用手機,鏡頭裡兩人的臉都有些疲憊,但笑得很開。

從雷峰塔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距離返程的火車還有不到10個小時。

要在杭州坐公交,心臟得大,還得有抓穩那根黃色扶手的覺悟。

從雷峰塔到靈隱寺這一段,兩人擠上了一輛幾乎滿載的公交車。

杭州的公交車司機像是全員退役賽車手,在蜿蜒的西湖隧道和景區窄路上玩起了移位。

每一次急刹車,週中都得死死攬住芙寧娜的肩膀,由於離得極近,他的大腿甚至能緊貼著她的腰線,減緩衝擊。

“我發誓,江夏(武漢)的公交司機看到這位,都得遞根菸打個招呼。”週中下車時,臉都有點白,手還在抖。

芙寧娜扶著垃圾桶,一頭白髮被剛纔車廂裡的冷氣吹得有些亂。“我感覺我在坐法拉利……救命。”

靈隱寺的山門前人聲鼎沸。

五一節的最後一天,不少遊客都想帶著一肚子禪意回去上班。

週中摸了摸有些空空的胃,拉著芙寧娜進了一家名為“靈隱素齋”的館子。

店裡坐滿了剃著光頭的僧人和戴著墨鏡的遊客,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菌菇湯味。

週中點了一碗羅漢齋麵。看著那幾片乾癟的香菇和軟塌塌的青菜,他用筷子挑了兩根,嚐了一口,隨即皺起了眉。

“不行,這湯底太薄了,全是味精勾出來的。”他有些嫌棄地對芙寧娜吐槽,“跟你講,有機會帶你去思敏(泉州\/廈門一帶)的南普陀或者開元寺。那邊的素齋纔是真考究。那個麵,湯頭是用豆筋和乾貨吊出來的,鮮得你舌頭都要掉下來。”

芙寧娜慢條斯理地吃著碗裡的胡蘿蔔片,異色瞳孔裡帶著一絲期待。

“好啊。那下次你帶我去思敏。聽你說的,我都覺得我以前在洪都吃的那些是飼料了。”

“冇問題,先記在賬上。”

吃完這頓並不算滿意的素飯,兩人順著人流進了靈隱寺。

這裡的香火旺盛得簡直要把天空都熏成灰色。

大雄寶殿前,三口巨大的銅爐香火繚繞,無數穿著時髦或者樸素的信眾正對著殿內那尊幾十米高的金色佛祖塑像虔誠叩首。

週中和芙寧娜也各領了三支免費的清香。

週中雖然是個唯物主義的曆史生,但在這一刻,他的表情卻異常莊重。

他雙手持香,對著大殿深處那個慈眉善目的佛像,閉上眼,在心裡極小聲地默唸。

“老天爺……不,佛祖。我週中這輩子冇求過什麼財運官運,今天就算是借了這方寶地的靈氣,求您保佑。讓我身邊這姑娘能一直這麼高高興興的,彆嫌我窮,彆嫌我軸。這種機緣,我這輩子都不想放手。”

而旁邊的芙寧娜,不僅合上了眼,甚至還有模有樣地跪在了蒲團上。

她那頭白髮垂在身側,藍白裙襬鋪在有些發黑的青磚上。

她冇有大聲說話,隻有嘴唇在極其輕微地翕動。

她在求那個一直在這五百多年裡保佑她熬過孤獨的神,或者是隨便哪位在聽的神。

“求求您……讓他彆那麼自卑了。隻要能一直這麼甜蜜下去,我可以不買包,不買昂貴的裙子。請讓他一直在我身邊按快門吧。”

青煙氤氳而上。

大殿上方的釋迦牟尼像垂眸而視。

那尊由無數金箔堆砌起來的佛祖,看過了千年的興衰,看過了無數的求索,此刻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對因為一捲過期的、低容錯率的膠捲而相逢、相知、最後在這滿是黃酒味道的下午交付了彼此的年輕人,在這喧囂的凡塵裡,交換了一個最隱秘的誓言。

從靈隱寺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

“結束了。”週中背起相機包,看著那塊寫著“雲林”的石碑,“該回火車站了。”

芙寧娜挽著他的胳膊,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長舒一口氣。“回洪都吃拌粉去。這裡的東西,我是真的吃不慣了。”

“走。”

兩人彙入下山的客流中,影子被西湖五點鐘的夕陽拉得很長很長。在那捲名為“臨安”的膠捲最後,剩下的不再僅僅是光影的回憶。

從靈隱寺出來,兩人沿著靈隱路慢慢往公交站走。

路兩旁的香樟樹把午後的日頭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芙寧娜鵝黃色的毛衣開衫上,像一層流動的金粉。

她挽著週中的胳膊,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些,但大腿根部那種酸脹感還在提醒她,這趟旅行遠不止是拍照和逛寺廟那麼簡單。

“五一就四天。”週中突然開口,聲音在嘈雜的車流裡並不響,但芙寧娜聽得清清楚楚。

“嗯?”

“四天,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他把相機包的肩帶往上提了提,側過頭看著她,“長到咱倆在紹興那間破酒店裡把什麼話都說了,短到我現在覺得剛下火車那會兒像是昨天的事。”

芙寧娜冇接話,隻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公交車來了。

這回兩人有了經驗,一上車就往後排鑽。

週中讓芙寧娜靠窗坐,自己擋在外麵。

車子發動時那一腳油門依舊帶著杭州司機特有的狂野,車身猛地一晃,芙寧娜結結實實地撞進他懷裡。

“這師傅絕對開過F1。”週中扶住她肩膀,語氣裡帶著無奈。

“那你就是坐在副駕上的導航員。”芙寧娜仰頭回了一句,異色瞳裡盛著車窗外的天光。

車子駛過靈隱路,轉上天目山路,再拐進環城北路。

窗外的風景從層疊的茶園變成灰撲撲的居民樓,再到火車站前那片永遠在施工的圍擋。

週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電線杆,忽然覺得這段路比來時短了太多。

火車站候車大廳裡依舊人山人海。

兩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週中把相機包擱在腿上,從側袋裡摸出那幾張已經拍完的膠捲。

炮塔四百的紙盒已經有些磨損,他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去。

“回去洗出來,這卷肯定比萬壽宮那捲好。”他說。

“那當然,”芙寧娜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篤定,“因為這次有我當你的模特。”

“何止是模特。”週中笑了一聲。

檢票的廣播響了。

兩人提著行李順著人流往月台走,K字頭列車已經停在鐵軌上,綠皮車身在傍晚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

找到座位坐下後,芙寧娜很快就靠在週中肩膀上閉上了眼。

這一趟硬座比來時安靜得多,車廂裡冇幾個人,列車員的叫賣聲也懶洋洋的。

窗外的天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從灰藍色沉成墨藍,最後徹底黑透。

偶爾掠過一座城鎮,路燈連成斷斷續續的珠串,轉瞬即逝。

週中冇有睡。

他看著窗外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倒影裡靠在他肩頭的那顆白髮頭顱。

四天。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遍。

四天前他還是個在南昌老城區裡獨自掃街、靠過期膠捲和廉價稿費過活的普通大學生。

四天後他坐在這趟回程的火車上,身邊睡著一個他從冇想過能遇見的人。

不是那種寫在小說裡的、完美無缺的女主角,而是一個會在黃酒鋪子裡被加飯酒苦得吐舌頭、會在快捷酒店裡拿他手機發訊息攪亂兩個群聊、會在他腰疼得要死的時候拍著自己大腿說“躺過來”的活生生的姑娘。

火車在鐵軌上碾過一個接縫,車身微微晃了一下。芙寧娜在睡夢裡皺了皺眉,往他肩窩裡又蹭了蹭,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他聽不懂的法語。

車廂頂上的日光燈管發出持續的嗡鳴。

過道對麵,一對中年夫妻正頭碰頭地分食一盒已經涼透的餃子。

斜後方,一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正對著手機螢幕打遊戲,耳機漏出劈裡啪啦的音效。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軌道上,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週中把手輕輕覆在芙寧娜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冇醒,但反手扣住了他的指節。

時代太快了。

數碼相機每秒十幾張連拍,高鐵幾個小時就能把人從一個省扔到另一個省,社交軟體上一天能劃過去幾百張臉。

但有些東西還是得快不起來,得靠一捲過期膠捲的化學反應,靠七個小時硬座的腰痠背疼,靠一杯接一杯試喝的紹興黃酒,靠那些笨拙的、生澀的、詞不達意的試探,才能一點一點顯影成形。

鐵軌在黑暗裡延伸,火車頭也不回地往南方開。

前方是洪都,是那個被辣椒和水汽統治的省會城市,是兩個年輕人各自未完的學業和忙碌,是那些等待沖洗的底片和還冇寫出來的稿子。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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