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衚衕的青磚牆頭,霜見和也便牽著我出門了。馬車碾過薄雪,車輪壓著青石板路發出“軲轆軲轆”的輕響,他掌心始終溫熱,攥著我的力道不鬆不緊,既穩妥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珍視。
“快到了,”他側頭看我,眼底映著晨光,溫柔得像化開的雪水,“阿尹要是不喜歡,我們再換,直到你滿意為止。”
馬車停在一處僻靜衚衕口,眼前的宅院遠比我想像中雅緻。朱漆大門氣派卻不張揚,黃銅門環打磨得鋥亮,門楣上嵌著一塊淺雕的“安隅”匾額,字型溫潤,透著幾分避世的靜謐。
門前兩尊石獅子不算高大,卻雕工精細,鬃毛捲曲,眼神溫和,少了幾分威懾,多了幾分憨態,顯然是特意挑選的,怕嚇著我。
他替我撩開車簾,伸手扶我下車時,特意用寬大的袖口替我擋了擋迎麵的風,指尖不經意間觸到我的手背,便立刻攥住,暖著我的手:“風大,跟著我。”
推開大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方影壁,青石雕著“蓮塘清趣”的紋樣,荷葉舒展,蓮花含苞,連水波的紋路都細膩逼真,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影壁兩側種著兩株紅梅,枝椏上綴著未化的殘雪,幾朵艷紅的花苞已悄然綻放,冷香清冽,撲麵而來。
“知道你喜歡荷花,影壁特意選了蓮紋,”
他輕聲解釋,牽著我繞過影壁,眼底藏著期待,
“往後夏天,院裏就能賞荷了。”
前院開闊,青石板路鋪得規整,縫隙裡還殘留著些許積雪,被晨光映得泛著微光。路的兩側各栽著三株垂柳,枝椏光禿卻柔軟,枝條垂至地麵,樹榦粗壯,顯然是有些年頭的。
“垂柳喜水,剛好能映著後院的池塘,”他邊走邊說,指尖指向樹榦,“我讓人檢查過,樹榦都裹了草繩,過冬不會凍著,開春就能發芽,夏天枝繁葉茂,能擋不少陰涼。”
穿過前院,便是中院,也是宅院的核心。五間正房坐北朝南,青磚灰瓦覆頂,簷角雕著小巧的瑞獸,既不張揚又透著精緻。
窗欞是雙層的,外層是鏤空的纏枝蓮紋樣,內層糊著細膩的棉紙,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正屋採光好,冬天暖和,”他推開正屋的木門,門軸轉動毫無聲響,顯然是精心上了油,“你要是喜歡曬太陽,午後可以坐在廊下,正好能望見後院的池塘。”
正屋內空間寬敞,地麵鋪著平整的青磚,擦拭得一塵不染。
東側是一間起居房,炕床寬大,鋪著厚厚的羊毛氈,炕邊擺著一張梨花木矮桌,桌麵光滑,帶著天然的木紋。
“炕已經讓人試過火了,煙道口通暢,不會嗆著,”他伸手摸了摸炕麵,回頭對我笑,“是溫的,阿尹要不要試試?”
我剛坐下,他便從隨身的包袱裡掏出一個暖手爐,塞進我手裏,爐身裹著藕荷色錦緞,綉著細小的蓮花紋樣,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特意選的顏色,你定喜歡,灌了熱水,暖著。”
西側是一間書房,書架靠著牆,材質也是梨花木,格子大小錯落,顯然是定製的。書桌上擺著筆墨紙硯,硯台是端硯,磨得光滑,筆架上掛著幾支毛筆,粗細不一,最別緻的是一方鎮紙,青石雕成了荷葉形狀,邊緣還雕著幾滴露珠。
“我平日裏喜歡讀些書,”他含糊地說著,避開了工作的話題,指尖拂過荷葉鎮紙,“知道你愛荷,特意尋來的,你要是想寫字畫畫,這裏也方便,我讓人給你備齊了宣紙和顏料。”
穿過正屋,便是後院,也是這宅院最精巧的地方。
一方圓形池塘結著薄冰,冰麵光潔,能映出天空的微光,池塘邊緣用青石板砌得整齊,岸邊疊著太湖石假山,石縫裏藏著幾株耐寒的麥冬草,葉片翠綠,透著生機。
“這池塘特意挖得深些,水質也養過了,”他牽著我走到池塘邊,眼底滿是憧憬,“開春我讓人種上荷花,再放幾尾錦鯉,夏天荷葉田田,荷花亭亭,你就能坐在亭子裏賞荷了。”
池塘邊搭著一個木亭,亭頂覆著青瓦,四角掛著小巧的銅鈴,風一吹便叮鈴作響,清脆悅耳。
亭中擺著石桌石凳,石麵上刻著纏枝蓮紋,凳麵鋪著厚厚的棉墊,是藕荷色的,與暖手爐的錦緞同色:
“夏天可以在這裏乘涼,我給你煮茶,陪你看荷賞月,再聽著錦鯉躍水的聲音,多愜意。”
後院西側還有一間小暖房,玻璃窗戶擦得透亮,裏麵已經砌好了暖爐,地麵鋪著瓷磚,乾淨整潔,角落裏堆著幾盆荷花的種藕,用濕潤的沙土埋著,顯然是精心養護著的。
“冬天把種藕挪進來,暖爐保持著適宜的溫度,開春就能種進池塘了,”他推開暖房的門,一股暖意撲麵而來,“我讓人請教了花農,說這樣養護,夏天準能開得旺盛。”
他的好,藏在每一個細碎的角落。走到廊下,他會下意識地擋在我外側,怕我被屋簷滴落的雪水濺到;看到我髮絲被風吹亂,便伸手替我攏好,指尖輕柔,生怕弄疼我;
說起宅院的佈置,句句都是我的喜好,連我隨口提過一次“喜歡藕荷色不張揚”,他都記在心裏,讓工匠把暖手爐、坐墊、甚至窗紗都換成了同色係;
路過池塘時,他會細心地扶著我,提醒我冰麵滑,慢些走;看到暖房裏的種藕,他會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沙土,檢查是否濕潤,嘴裏還唸叨著“可不能凍著了,這是阿尹最愛的花”。
“離學校的地方很近,走路不過一刻鐘,”他站在院門口,望著不遠處的街巷,語氣隨意,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這裏僻靜,治安也好,你一個人在家,我也放心。”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隱約能看到兩條街外那棟青灰色的建築,牆麵肅穆,門口有衛兵站崗,雖沒看清門牌,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我心中已然明瞭,那便是特高課。而他口中的“上學的地方”。
“這裏真好,”我故意露出驚喜的神情,轉頭看向他,眼底帶著真切的笑意,“和也,你怎麼選得這麼合我心意?連荷花的事都想得這麼周全。”
他聞言,臉上立刻綻開笑容,眼底的緊繃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滿足與珍視。他伸手抱住我,下巴抵著我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隻要你喜歡就好。你愛的,我都想給你。”
他收緊手臂,將我抱得更緊,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佔有欲,
“阿尹,往後這裏就是我們的家,我會護著你,不讓任何人打擾我們,讓你安安心心賞荷、度日。”
我靠在他懷裏,感受著他胸腔裡有力的跳動,鼻尖縈繞著他身上鬆木與陽光混合的清冽氣息,心中卻一片冰冷。
他以為這處宅院是護我的“安樂窩”,卻不知這離特高課不過兩條街的距離,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情報據點。
他隱瞞著特高課課長的身份,小心翼翼地維繫著這份溫柔,卻不知他的每一份深情,每一個細緻的安排,都成了我復仇路上最鋒利的武器。
“和也,”我抬起頭,臉上帶著溫順的笑容,眼底卻毫無溫度,“我們什麼時候能搬進來?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等著夏天看荷花了。”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動作虔誠而溫柔:
“再等幾日,我讓人把屋裏的物件添置齊,把被褥都曬透,再給你備些你喜歡的吃食,暖房裏的種藕也讓人多照看些,等一切妥當了,我們就搬進來。”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我的臉頰,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阿尹,在這裏,你隻管安心住著,什麼都不用想,有我在,什麼都不用怕。”
我點點頭,看著他興緻勃勃地規劃著搬進來後的日子
——他說要在池塘邊種上些驅蚊的艾草,免得我賞荷時被叮咬;說要在木亭裡掛上風燈,晚上賞荷時更有意境;說要學做荷花酥,等花開時做給我吃——我心中冷笑。
霜見和也,你以為你給我打造了一座安全的牢籠,卻不知你親手將我送到了離真相最近的地方。
你的隱瞞,你的深情,你的擔憂,都將成為我手中的棋子,一步一步,將你推向我早已設定好的結局。
離開宅院時,馬車再次路過那棟青灰色的建築,門口的衛兵荷槍實彈,眼神銳利如鷹。看到霜見和也時,眼神瞬間恭敬,脊背挺直,手扶槍套,正要開口喊出“課長”。
霜見和也飛快遞去一個眼神,食指輕抵唇間,又輕輕搖頭,另一隻手不動聲色將我往身後攏了攏,用自己的身影擋住衛兵的視線,也擋住了所有可能暴露的端倪。
兩名衛兵立刻會意,神色恢復如常,手從槍套移開,微微頷首。
我故作茫然地抬頭看他,眼神帶著一絲疑惑:“和也,他們是……”
“附近巡邏的衛兵,”他臉上依舊掛著溫柔的笑容,語氣自然無破綻,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輕描淡寫帶過,“這邊挨著租界,治安管得嚴,巡邏的人多,你一個人在家,我才更放心。”
我能感受到,他握著我的那隻手,指腹微微收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掌心沁出了薄汗,直到馬車駛過衛兵,遠離那棟青灰色建築,他的手才微微鬆開。
我乖巧地點點頭,將臉埋進他的臂彎,心中卻已開始盤算。
這處宅院,不僅是他對我深情的見證,更是我打探特高課情報的絕佳據點。
往後,我便能藉著照看暖房種藕、打理池塘周邊的名義,暗中觀察特高課的動靜,記錄人員往來的規律,一步步接近他隱藏的身份,完成我的使命。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駛向歸途。霜見和也握著我的手,掌心溫熱,眼神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他憧憬著與我在這裏安穩度日,賞荷聽風;而我,卻在憧憬著如何利用這裏的一切,將他與川島一同拉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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