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湯崗子返回奉天安隅院那日，雪勢稍緩，陽光透過薄雲灑在街巷，竟有了幾分難得的暖意。
霜見和也牽著我的手踏入院門時，他一路絮絮叨叨，說要讓人把暖爐燒得更旺，說要把我愛吃的點心都備齊，指尖始終緊緊裹著我的。
剛安頓下來不過半日，下人便恭敬地遞上一封燙金請柬，封麵上印著日軍徽記，落款正是川島一郎。
霜見和也接過請柬拆開，目光掃過便微微揚眉，眼底泛起笑意：“是司令官設宴，年末慰安祝宴，在大和旅館舉辦，宴請奉天所有將校與高官眷屬。”
他轉頭看向我，伸手輕輕攬住我的腰，語氣裏帶著幾分期待與歡喜：
“阿尹，我帶你一起去。平日裏你總悶在院裏，這次出去看看熱鬧，穿好看的衣裳，好不好？”
我心頭微凜，麵上卻依舊溫順，倚在他懷中輕輕點頭：“都聽和也的，你帶我去，我便去。”
接下來幾日，霜見和也便忙著籌備宴會事宜。
可這份短暫的安穩，終究還是被來自日本的訊息狠狠打碎。
那日午後，安隅院的門被恭敬地叩響，下人領著一男一女走了進來。男子身著和服，神情肅穆，是霜見和也家族的家臣。
而他身旁的女子，不過二十齣頭的年紀，梳著規整的日式髮髻，眉眼溫順，身著素雅和服，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規規矩矩地垂著頭。
霜見和也剛從外麵回來，見到二人的瞬間，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周身的溫度驟然下降，原本溫和的眉眼覆上一層寒霜，連握著我的手都猛地收緊。
那名家臣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卻不容置喙：“課長，奉家族之命，前來照料您的起居。這位是鬆本雪乃，家中老臣之女，懂禮儀、善照料，特來做您的貼身侍女，侍奉您左右。”
霜見家族從未放棄對他的掌控。當年霜見和也為了我，不惜違抗家族，甚至親手殺了家族為他定下的未婚妻川上惠子，早已觸怒家族。
他們嘴上不說，心裏卻始終記恨著我這個迷惑了霜見和也中國女子，更忌憚霜見和也因兒女情長誤了家族前程。
如今派鬆本雪乃前來，哪裏是侍女，分明是家族安插在他身邊的眼線，是預備好的夫人。
隻要時機成熟，家族便會名正言順地讓二人成婚，牢牢拴住霜見和也，也徹底斷了他對我的念想。
我站在霜見和也身側，指尖微冷，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微微垂著眼，擺出一副溫順怯懦的模樣。
霜見和也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周身散發著懾人的寒氣，聲音冷得像關外的冰：“我這裏不需要多餘的人，你們回去，轉告家族，不必費心。”
鬆本雪乃依舊垂著頭，聲音輕柔卻堅定：“課長，家族之命，雪乃不敢違抗。隻求能留在您身邊，盡心侍奉，別無他求。”
那名家臣也連忙開口：“課長身在滿洲，孤身一人，身邊需得有自己人照料。鬆本小姐家世清白，忠心耿耿，定能把您照顧妥當，也能在宴會上為您撐場麵，免得旁人說閑話。”
這話直指幾日之後的慰安祝宴。他們分明是想讓鬆本雪乃以霜見女伴的身份出席宴會，昭告眾人她的地位，將我擠到無地自容的境地。
我抬眼悄悄看向霜見和也，他的眉頭緊緊擰著，眼底滿是煩躁與怒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轉頭看向我，慌忙鬆開我的手，又像是怕我誤會，立刻想要重新握住，動作間滿是無措。
“阿尹，你別多想，我……”他急切地想要解釋，語氣裏帶著幾分慌亂的懇求，全然沒了往日的從容。
我輕輕搖頭，扯出一抹溫順的笑意，聲音軟糯無害：“和也，家族也是為了你好，鬆本小姐留下便是，我不介意的。”
我越是懂事，他眼底的愧疚便越深。他知道，我看似平靜，心裏定然不好受；可他更清楚，他無法徹底與家族決裂。
他的地位、權力，乃至護住我的能力，都離不開家族的支撐。當年為我與婚約決裂，已是他極限的反抗，如今家族步步緊逼，他終究不能再像從前那般肆意妄為。
鬆本雪乃就這樣留在了安隅院。她行事極為規矩，每日恭敬地伺候霜見和也的起居，端茶遞水、整理衣物，樣樣都做得妥帖周到，從不多言，也從不刻意針對我，可那雙溫順的眼眸深處，卻藏著對我的疏離與輕視。
在她眼裏，我不過是霜見和也一時沉迷的玩物，而她，纔是配站在他身邊的人。
安隅院的氣氛驟然變得壓抑。霜見和也再也沒了籌備宴會的歡喜，整日眉頭緊鎖，看著我的眼神裡滿是疼惜與愧疚。
他想把鬆本雪乃打發到偏院，想依舊帶著我出席宴會，可家族的壓力、軍中的議論，像兩座大山壓在他身上。
他常常擁著我，聲音沙啞又疲憊：“阿尹，相信我，我心裏隻有你。鬆本雪乃隻是家族派來的人，我不會碰她，更不會認她。等過了這段時間，我一定想辦法把她送回日本。”
“當年我能不顧家族，如今我也能扛下所有非議。”他緊緊抱著我，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祝宴我還是帶你去，誰也不能把你從我身邊趕走。”
我靠在他懷中，聽著他慌亂的告白，感受著他滾燙的體溫，心底卻一片冰涼。
他的深情愈發真切，我便愈發煎熬。鬆本雪乃的到來，像一根尖銳的刺，不僅紮在我心頭，也時刻提醒著我，我們之間不僅有著家國讎恨，更有著他無法掙脫的家族枷鎖。
他給我的所有溫柔與偏愛，都是建立在同胞的苦難之上；他為我的所有反抗，都不過是侵略者內部的紛爭。
窗外的寒風再次呼嘯起來，吹得安隅院的窗欞微微作響。我看著眼前滿心愧疚、手足無措的霜見和也，看著院中低眉順眼的鬆本雪乃，臉上依舊掛著溫順甜美的笑意，眼底卻藏著淬了冰的恨意。
慰安祝宴近在眼前，這場由侵略者舉辦的盛宴，註定不會平靜。而我，會藉著這場宴會，藏好所有鋒芒，看著眼前這場鬧劇如何收場，更會牢牢抓住每一個機會，為這片受難的土地，討回血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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