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隅院的夏夜,是被暑氣焊死的蒸籠。
日頭剛落下去三個時辰,黏膩的熱氣依舊扒在麵板上,像一層甩不掉的薄紗。院角的蟬鳴扯著嗓子嘶吼,一聲疊著一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荷花池裏的粉荷開得盛,晚風一吹,清甜的香氣漫過石欄,混著池水的濕潤水汽,卻半點也沖不散這股悶意。
我躺在荷花池旁的搖床上,薄絲睡裙被汗濡濕了一小塊,貼在腰側,涼絲絲的,卻又被熱氣烘得發黏。
身側的搖床隨著晚風輕輕晃,晃得人昏昏欲睡。
“阿尹。”
低沉的嗓音在身側響起,帶著特有的溫潤。霜見和也蹲跪在搖床邊,指尖輕輕拂過我額角被汗浸濕的碎發,掌心微涼,熨帖得讓我下意識蹭了蹭。
他剛從廚房出來,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沾了些許水汽,指節分明的手裏還端著一隻空了的白瓷碗。
“還沒睡?”他俯身,替我將滑落的薄毯往上攏了攏,蓋到肩頭,“熱得睡不著?”
我微微睜眼,睫羽輕顫,眼底漾開恰到好處的倦意與依賴,聲音軟得像浸了蜜:“有點悶……還有點怕,總覺得外麵亂糟糟的。”
這話說的依賴味十足。我就想讓霜見和也心疼,我要借他的手,為以後除掉白光翔,做準備。奉天的夏,太讓人窒息。
霜見和也的眉峰輕輕蹙起,眼底的心疼濃得化不開。他伸手將我攬進懷裏,讓我靠在他腿上,另一隻手拿著一把素麵團扇,一下一下輕輕扇著。
風掠過肌膚,帶走了黏膩的汗意,連帶著心底的焦躁,都稍稍散了些。
“奉天的夏,總是這般悶。”他輕聲說著,指尖順著我的脊背輕輕摩挲,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貓,“我明日要去哈爾濱。”
我心頭微頓,麵上卻依舊是懵懂的模樣,抬眸看他,眼尾微微泛紅:“哈爾濱?要去很久嗎?”
“不是很久。”他低頭,唇瓣輕輕擦過我的發頂,聲音溫柔又篤定,“北滿的特務站出了些紕漏,我去整頓一番,是公務。”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捏了捏我的臉頰,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不放心:“我走了,留你一個人在安隅院,我怎麼都放心不下。白光翔如今氣急敗壞,又剛受了川島司令官的斥責,指不定會做出什麼事來。”
我心頭一鬆,麵上卻故作驚慌,小手攥住他的衣襟,指尖微微用力:“那……那我怎麼辦?我不想一個人待著,我怕,和也。”
“我肯定是要帶你一起去。”
霜見和也的聲音落下,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他抬手,替我理了理鬢邊的碎發,眼底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
“哈爾濱比奉天涼快太多,夏日裏清爽宜人,就當帶你去避避暑,散散心。等我處理完公務,便陪你在鬆花江畔吹風散步,帶你去那裏吃俄式甜點,好不好?”
我眼睛一亮,裝作驚喜的模樣,從他腿上坐起來,撲進他懷裏,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音軟糯:“真的可以嗎?會不會耽誤你的公務呀?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你在,我才安心。”他收緊手臂,將我緊緊圈在懷裏,下巴輕輕抵在我的發頂,“有你在身邊,我處理事情都能更安心。”
可我清楚,這哪裏是散心,分明是他為我撐起的一把保護傘。藉著公務的名義,將我帶離奉天這個漩渦,也讓我暫時喘口氣。
第二日一早,天剛矇矇亮,暑氣便迫不及待地冒了頭。
轎車停在安隅院的月門前,車身擦得鋥亮,黑色的漆麵在晨光裡泛著冷光。霜見和也將我抱起來,他的手臂結實有力,腳步穩而輕,避開院角的石階,徑直走向轎車。
“阿尹,過去了,想吃什麼,想去哪裏轉,都告訴我。”他低頭,在我耳邊輕聲叮囑,聲音裡滿是細緻的關懷。
我環著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的肩窩,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雪鬆與中藥混合的氣息,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轎車一路駛向奉天火車站,沿途的街景從靜謐的宅院漸漸變成熱鬧的街市。路邊的槐樹被曬得打蔫,行人撐著油紙傘匆匆走過,空氣裡滿是燥熱的氣息。
奉天火車站早已被日軍嚴密管控,月台上站著荷槍實彈的憲兵,肅立兩旁,眼神銳利。霜見和也抱著我下車,衛兵立刻上前,為我們開道,避開擁擠的人群。
我們乘坐的是關東軍專屬的公務車廂,位於列車的最前端。推開車門,一股清涼的冷氣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外麵的燥熱。
車廂內部佈置得雅緻又舒適,深綠色的絨布座椅,柔軟的臥鋪,精緻的小幾,還有獨立的盥洗室,一應俱全。
霜見和也將我放在靠窗的軟鋪上,又拿過一條冰絲毯,仔細地蓋在我的腿上,怕冷氣凍著我:“奉天熱,哈爾濱稍微涼一些,你身子弱,可不能著涼。”
我點點頭,靠在軟鋪上,看著他忙前忙後。他先是讓侍從端來冰鎮的酸梅湯,又取來新鮮的西瓜,切成小塊,剔去籽,放在白瓷盤裏遞到我麵前。
“西瓜涼,少吃一點,但這個西瓜,甜得很。”他拿起一塊,遞到我唇邊,“路上吃點,解解暑。”
我張口咬下,清甜的汁水在口腔裡炸開,甜而不膩,順著喉嚨滑下去,瞬間驅散了些許燥熱。我看著他,眼底滿是依賴:“和也,你真好。”
他笑了,指尖輕輕擦去我唇角沾到的西瓜汁,動作自然又溫柔:“傻瓜,對你好是應該的。”
列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鐵軌,發出規律而平穩的“哐當——哐當——”聲,像一首溫柔的搖籃曲。
我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景色緩緩後退。
初時,還是奉天城的街景,高樓林立,日式建築與中式宅院交錯分佈。可隨著列車一路向北,景色漸漸變了模樣。
窗外變成了一望無際的遼北平原,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稻田鋪展向遠方,綠油油的,在陽光下泛著光澤。
田壟連綿,偶爾能看到幾座土坯房,炊煙裊裊升起,混著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路邊的白楊樹長得高大挺拔,枝葉繁茂,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是在唱著歡快的歌。
越往北走,空氣便越清亮,悶熱的氣息一點點消散,連天空都變得更藍、更遠,像一塊被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寶石。
霜見和也坐在我身旁,將我攬進懷裏,讓我靠在他的肩頭。他手裏拿著一份檔案,卻沒怎麼看,隻是時不時低頭看我,指尖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
“累不累?”他輕聲問,聲音低沉又溫柔,“累了就睡一會兒,到新京換車我叫你。”
我搖搖頭,將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的心跳,聞著他身上的氣息,還是裝作很依賴他輕聲道:“不累,有你在,什麼都不怕。”
他低笑一聲,伸手拿起薄毯,蓋在我的身上,將我裹得嚴嚴實實。他拿起酸梅湯,用小勺舀起一勺,遞到我唇邊:“喝點酸梅湯,解膩又解暑。”
我張口喝下,酸甜的味道在口腔裡散開,舒服得讓人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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