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裹挾著我的聲音，飄向遠方。
混亂的難民堆裡，哭喊聲與炮火聲攪成一團，我故意站在稍顯眼的位置，哭得渾身發顫，單薄的身影在硝煙裡搖搖欲墜，像一片隨時會被戰火捲走的落葉。
我算準了時間，算準了他發現我失蹤後的瘋狂，更算準了他一定會親自帶人，往兩軍交界的方向搜來。
不過片刻，遠處便傳來了整齊急促的皮靴碾過泥土的聲響，夾雜著日語厲聲的呼喊與狼狗低沉的狂吠，黑壓壓的日軍巡邏隊與親信衛兵，正朝著難民區快速逼近。
而人群最前方，那道幾乎失控的挺拔身影，正是霜見和也。
他徹底瘋了。
平日裏一絲不苟的軍裝淩亂不堪，軍帽不知去向，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透，那雙素來冷硬深邃的黑眸佈滿猩紅的血絲，眼底翻湧著近乎毀滅的恐慌與後怕。
他一路撥開慌亂的百姓，目光瘋了一般掃過每一張臉，喉間壓抑著近乎破碎的喘息。
當他看見狼狽不堪、赤著腳、裙擺撕裂、滿臉淚痕的我時，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下一秒，他不顧一切地甩開身邊的衛兵，瘋了一般朝著我狂奔而來，軍裝的衣角在風裏劃出急促的弧度。
“阿尹——！”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震得我耳膜發顫，裹挾著從未有過的崩潰與脆弱。
我抬眼望進他慌亂到極致的眼眸，當即渾身一顫，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不顧腳底鑽心的疼痛，朝著他撲了過去。
不等我靠近，霜見和也就已經狠狠將我拽進懷裏，手臂力道沉得近乎猙獰，像是要將我生生嵌進他的骨血裡，再也不讓我離開他分毫。
雪鬆與硝煙的氣息鋪天蓋地壓下來，我卻死死咬住舌尖，將所有恨意與不適壓得無影無蹤，隻化作滿心滿眼的委屈與擔憂，放聲大哭。
“我怕……炮火一直響，我在院裏等不到你……”
“我害怕你被流彈傷到，我害怕再也見不到你……我不敢驚動衛兵，我隻能自己跑出來找你……”
我哭得語無倫次，肩膀不住顫抖，沾滿泥土的手緊緊揪住他的軍裝，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腳上的血痕、掌心的擦傷、淩亂破碎的旗袍、通紅泛腫的眼眶，每一處都在無聲訴說著我闖過戰場的驚慌與不顧一切。
沒有半分破綻，完完全全，是一個深愛他、牽掛他、為了他敢孤身奔赴炮火的傻女人。
霜見和也抱著我，整個人都在控製不住地顫抖。
他低頭，滾燙的額頭死死抵著我的發頂，粗重的呼吸灑在我的髮絲間，平日裏冷冽沉穩、令敵軍聞風喪膽的聲線，此刻碎得一塌糊塗，帶著後怕到極致的哽咽與心疼：
“傻阿尹……你不要命了嗎？這裏是戰場……流彈無處不在……”
“我不是讓你乖乖等我嗎？你要是出了半點意外，我怎麼辦……”
他的大掌顫抖著撫過我被磚石劃破的掌心，當視線落在我血肉模糊的雙腳時，瞳孔猛地一縮，心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他再也說不出半句斥責的話，所有的擔憂與慌亂，全都化作了濃得化不開的感動與珍視。
他信了。
全盤信了。
信了我是因為牽掛他的安危，纔敢孤身闖入炮火連天的交戰區；信了我滿眼滿心，自始至終都隻有他一個人。
霜見和也不再多言，彎腰穩穩將我打橫抱起，用自己的軍大衣將我裹得密不透風，把我所有的狼狽與傷口都護在他的懷抱裡。
他低頭，在我沾滿淚痕的眉心印下一個輕柔而虔誠的吻。
“我們回家，再也不讓你受一點傷，再也不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他轉身，對著身後神色緊張的衛兵冷聲下令，語氣裡重新拾回指揮官的威嚴，卻依舊藏不住因我而起的失序：“撤！”
一行人浩浩蕩蕩而來，又匆匆離去。
我趴在霜見和也的懷裏，側臉貼著他冰冷堅硬的軍裝，目光越過他的肩膀，遠遠望向國軍撤退的方向。
炮火漸漸稀疏，槍聲慢慢淡去，天邊被硝煙染成一片沉鬱的灰紅色。
我知道，我的情報起作用了。
國軍將士靠著我送出的左翼缺口資訊，避開了日軍的炮兵夜襲與合圍陷阱，連夜突圍，撤向長城一線。
這一場註定失敗的戰役，因為我微不足道的努力，少死了很多人，很多本應葬身炮火的鮮活生命，得以活了下來。
可熱河，還是丟了。
短短幾日，承德淪陷，熱河全境被日軍佔領，曾經的山河故土，徹底落入侵略者之手。
斷壁殘垣，焦土遍野，百姓流離失所，歷史的軌跡，依舊沉重地碾過這片破碎的土地。
我閉上眼，一行滾燙的淚無聲滑落，滲進他的軍大衣裡。
歡喜與絕望，慶幸與痛苦，在心底瘋狂撕扯。
戰事很快徹底平息。
日軍佔領熱河的訊息傳遍四方，霜見和也作為此戰的核心指揮官，立下所謂“戰功”，即將奉命返回奉天。
收拾行裝的那一日，他依舊將我護在身邊，動作溫柔細緻，親自為我挑選柔軟的鞋襪，小心翼翼避開我腳底尚未痊癒的傷口，眼底的珍視從未減半分。
“阿尹，戰事結束了，我們回奉天。”
他牽著我的手，低頭望著我，眼神溫柔而偏執，“回到我們的家，我再也不讓你沾染半點硝煙，再也不讓你受一點驚嚇。”
我望著窗外被日軍踐踏的熱河土地，望著那些麻木求生的同胞，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我輕輕點頭，眼底盛滿溫順的依賴，聲音軟而輕：
“好，和也。”
隻是無人知曉，在那張溫順無害的麵孔下，我對這片土地的愧疚，對同胞的痛惜，對眼前這個劊子手的刻骨恨意，早已隨著熱河的淪陷，紮進了骨血最深處。
奉天的牢籠，即將再次困住我。
可我知道，隻要我還活著，我就會繼續做埋在他身邊的那把刀。
為山河，為同胞，為這人間煉獄裏，每一個不屈的魂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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