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強壓下胸腔裡翻湧的鈍痛,對著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王磊緩緩開口,聲音雖輕,卻竭力穩住了幾分力道:
“王哥,你先回家等著,我一定會想辦法把嫂子救出來,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王磊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裏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他重重地點了點頭,連聲道謝,撐著地麵狼狽地站起身,隻是雙腿依舊發軟,晃了晃才站穩。
我看著他單薄而絕望的背影,心頭始終懸著一塊巨石,放心不下,無論如何都要親自送他到門口。
恰在此時,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霜見和也走了進來。
他一眼便瞧見我蒼白如紙的麵容與虛浮不穩的氣息,眉頭瞬間蹙起,快步上前,長臂一伸便穩穩將我扶住,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帶著令人安心的暖意。
“小心點,你的身子受不住。”他低聲叮囑,語氣裡滿是心疼與擔憂。
我輕輕搖了搖頭,攥著他的衣袖,聲音微弱卻堅定:“我要送送王哥,送他到院門口就好。”
霜見和也拗不過我,隻得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著我,動作輕柔得彷彿我是一碰即碎的琉璃。
兩人慢慢走出暖閣,穿過鋪著青石板的庭院,終於來到安隅院硃紅色的大門外。
我望著王磊的身影漸漸走上街頭,再三叮囑他萬事小心,千萬不要輕易出門,等我的訊息。
王磊回頭望了我一眼,用力點頭,隨即轉身,一步步消失在街角的方向。
我與霜見和也相視一眼,剛轉過身,準備踏回安隅院的門檻,街道上驟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喧嘩
——路人的驚呼聲、雜亂的腳步聲、粗暴的嗬斥聲混雜在一起,瞬間撕破了冬日午後的寧靜。
我心頭一緊,猛地回頭。
隻見方纔離開的王磊,此刻已經被一個粗麻製成的麻袋從頭套到腳,身體在袋中劇烈掙紮,發出沉悶而絕望的悶哼,卻根本無濟於事。
四五個身著黑色短打、麵目兇狠的特務死死架著他,動作粗暴地拖拽著,眼看就要將他塞進停在暗處的轎車裏帶走。
“王哥!”
我嚇得渾身血液倒流,一把抓住霜見和也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衣料,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帶著極致的慌亂與恐懼:“和也!快救他!求求你,快救他!”
霜見和也周身的溫柔暖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特高課課長獨有的凜冽威壓。
他眼神一沉,鬆開扶著我的手,大步朝著街心走去。不過寥寥數步,玄色大衣的衣擺掃過地麵,自帶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幾個特務原本氣焰囂張,可在看清霜見和也的麵容那一刻,臉色驟然大變,瞬間慘白如紙,渾身都開始發抖。
他們哪裏還敢有半分囂張,慌忙鬆開手,王磊連人帶麻袋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幾人齊刷刷彎腰鞠躬,臉上堆著諂媚又驚恐的笑,頭幾乎要垂到胸口,連聲賠罪:
“霜見課長!對不住!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這位是您的人!冒犯了!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他們嚇得魂飛魄散,連大氣都不敢喘,隻想儘快逃離這個煞神麵前。
霜見和也卻冷冷開口,聲音低沉而威嚴,不帶半分溫度:“站住。我問你們,近日,你們是不是還抓過一名孕婦?”
這話一出,那幾個特務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眼神躲閃,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在霜見和也冰冷銳利的目光注視下,他們終於撐不住心理防線,其中一人顫顫巍巍地開口,聲音抖得如同秋風落葉:
“是……是有過一位……那女子性子太烈,不肯受辱,趁我們不備,一頭撞在牆上……當場就沒了氣息……”
“孕婦……沒了……”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王磊耳邊轟然炸響。
他瘋了一般用手撕扯著頭上的麻袋,狼狽地將袋子扯下,露出一張佈滿淚痕、赤紅猙獰的臉。
他雙目充血,喉嚨裡發出嘶啞絕望的嘶吼,像一頭失去一切的困獸,猛地朝著那幾個特務沖了過去:“我跟你們拚了!還我媳婦!還我的孩子!”
他狀若瘋魔,拚盡全身力氣想要撲上去拚命,可霜見和也隻是輕輕一抬手,便穩穩將他攔住,手臂力道沉穩,不容掙脫。
王磊拚命掙紮、哭喊、嘶吼,卻始終無法前進一步,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幾個特務趁亂灰溜溜地逃之夭夭。
霜見和也沒再多言,一手扶著近乎崩潰的王磊,一手重新攬緊我發軟的腰,帶著我們兩人,一步步重新回到了安隅院暖閣之內。
剛一進門,我便抬眼看向霜見和也,輕聲開口,刻意支開他:
“和也,麻煩你去吩咐下人,給王哥準備一身乾淨的換洗衣物,再端一碗熱薑湯過來,他受了太大的驚嚇,需要暖暖身子。”
霜見和也何等聰慧,一眼便看穿我有話要單獨對王磊說。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裡滿是擔憂,卻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低聲叮囑我千萬不要激動、保重身體,隨後轉身走出暖閣,輕輕合上了房門,將空間徹底留給了我們兩人。
閣內隻剩下我和王磊,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
我看著他空洞麻木、滿眼通紅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我強撐著坐在軟榻邊,聲音輕卻異常堅定,一字一句地勸道:“王哥,我知道你現在恨得發瘋,也知道你生不如死,可你千萬不能衝動,現在絕不是拚命的時候。”
“白光翔如今是日本人眼前的紅人,有權有勢,背後有整個日軍給他撐腰,你一個普通人,赤手空拳,怎麼可能對抗得了他們?你現在衝出去,不是報仇,是白白送死。”
“你死了,嫂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就真的白白犧牲了,白光翔依舊可以逍遙法外,他的秘密永遠不會被揭穿,他做下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我們不能這樣,我們要忍,要從長計議,隻有活著,才能等到替嫂子討回公道的那一天。”
我望著他,繼續輕聲說道:
“你別回家了,外麵全是白光翔的人,回去就是自投羅網。你就留在安隅院,幫忙做些雜活,掃掃院子,收拾收拾屋子,我管你吃住,也不用再去日軍營地變戲法,不用再看那些人的臉色,更不用再擔驚受怕。”
王磊始終站在原地,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木偶。他沒有哭嚎,沒有掙紮,隻有通紅的眼眶裏不斷湧出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他麻木地、緩緩地點著頭,嘴唇微微顫動,嘴裏反反覆復、喃喃地念著,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死了……都死了……
媳婦……孩子……都沒了……
我好恨……我真的好恨啊……”
暖閣裡的地龍依舊燒得滾燙,暖意瀰漫在每一個角落,可我看著眼前徹底被絕望吞噬的王磊,隻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心底瘋狂蔓延,凍得我四肢百骸都在發疼。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安隅院這片被霜見和也護得密不透風的凈土,再也不會太平。
我與白光翔的恩怨,也終於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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