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竟然是他。
白光翔。
這三個字在我腦海裡轟然炸開,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幾乎要當場暈厥過去。
我死死盯著宴會廳正中央那個被眾星捧月、被圍在最中間的男人。
一身熨帖筆挺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滑,臉上掛著得體又春風得意的笑,謙卑又諂媚地接受著日軍高官的拍肩誇讚,接受著一眾漢奸走狗的奉承巴結,接受著那場沾滿同胞鮮血的、骯髒至極的榮光。
那張臉,眉眼、鼻樑、唇角,每一處輪廓,我死都不會認錯。
是曾經和我一起從現代穿越過來的同事,白光翔。
是那個在冰冷的單位裡,所有人都對我敷衍、疏遠、排擠時,唯一一個願意對我伸出援手、會順手幫我帶早飯、會在我獨自加班時默默留一盞燈的白光翔。
是剛墜進這亂世,我驚慌失措、走投無路、最崩潰時,第一個找到我、護著我、安慰我,輕輕拍著我的背說“別怕,有我在”的白光翔。
是上一次分別時,站在小院門口,眼神堅定、一身熱血滾燙,一字一句、鄭重無比跟我說——
“阿尹,我要去當兵了。
國家都這樣了,我不能躲著。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我一個人的力量小,但我總要為這片土地,出一份力。”
是他。
全都是他。
我曾把他當成這暗無天日、烽火連天的亂世裡,唯一一點來自“過去”的光。
是我在這陌生又絕望的人間,唯一一點可以稍微安心、稍微信任的依靠。
我曾真心實意地為他驕傲,覺得他是真正有骨氣、有血性、有良心的中國人。
我甚至在無數個難眠的深夜,偷偷在心底祈禱,祈禱他平安,祈禱他能在戰場上活下來,祈禱等到硝煙散盡、山河光復那一天,我們還能再見一麵。
可現在。
他站在川島一郎的身邊,站在侵略者的身側。
他被他們親口稱為——帝國的功臣。
他出賣同胞,泄露情報,把一個又一個地下聯絡點親手送進地獄。
那些聯絡點裏,藏著多少和他一樣的中國人,多少抱著信仰赴死的誌士,多少還沒來得及完成心願的靈魂。
他雙手,沾滿了中國人的血。
怎麼會……
怎麼可能是他?
我渾身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慄,連肩膀、指尖、腳踝都在發抖,連牙齒都在控製不住地打顫,不是冷,是痛,是懵,是整個世界被徹底顛覆、徹底撕碎的崩潰。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他一定有苦衷。
一定是被逼的。
一定是被脅迫、被要挾、被抓住了軟肋、被拿住了命門。
或者……
他是臥底。
他是潛伏在敵人心臟裡的自己人。
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獲取信任,為了更重要、更宏大的任務。
他是忍辱負重。
一定是這樣。
一定是。
我拚命地、瘋狂地、近乎自欺欺人地給自己找理由,找藉口,找一切能替他開脫、能讓我繼續相信他的可能。
我不願意相信,那個曾經滿心熱血、說要保家衛國、說要為國家出力的人,會變成如今這副賣國求榮、助紂為虐、令人作嘔的模樣。
我不願意承認,我曾經唯一的光,原來是一團裹著暖光的毒。
我想衝上去。
我想立刻、馬上、不顧一切地穿過這滿場虛偽、骯髒、紙醉金迷的人群,衝到他麵前。
我想伸出手,狠狠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拽到我眼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聲嘶力竭問清楚:
“白光翔,是你嗎?
真的是你嗎?
你看著我,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你告訴我,你有苦衷,你是臥底,你是被逼的。
你告訴我,你當初說的‘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不是假的!
你告訴我——你沒有背叛自己的良心,沒有背叛我們的國家!”
我想聽到他說一句“是”。
我想從他嘴裏,得到一個能讓我繼續相信、繼續撐下去的答案。
可我的身體像被冰冷的鐵釘釘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我不能。
我不能暴露。
我不能衝上去。
我身邊是霜見和也,我身後是血海深仇,我一旦失控,所有隱忍、所有佈局、所有還沒完成的事,都會毀於一旦。
我隻能站在原地,死死盯著他,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燙、發酸、發熱,視線一點點模糊,一層水汽矇住雙眼,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心痛得快要裂開。
比知道自己國破家亡更痛。
比知道自己身處地獄更痛。
比被所有人懷疑、被敵人追殺、被命運碾壓更痛。
是那種——
你曾經最信任、最依賴、最視為希望、最當成同類的人,轉頭就變成了你最恨、最不齒、最想親手除之後快的那一類人。
霜見和也完全慌了。
他從未見過我這般失控、這般瀕臨崩潰的模樣。
他整個人都繃緊了,一手死死托住我發軟的身體,一手緊緊捂住我的後心,將我牢牢按在他懷裏,用他寬闊堅實的身體替我擋住所有視線、所有探究、所有風雨。
“阿尹!看著我!看著我!”
他的聲音又急又啞,帶著從未有過的恐慌,掌心滾燙,緊緊貼著我的臉頰,強迫我看向他,“別嚇我……是不是哪裏疼?是不是人太多,喘不上氣?”
他低頭,額頭緊緊抵著我的額頭,氣息慌亂,一遍一遍輕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們走,我們馬上走,不待了,誰也不見,我們回安隅院……我陪著你,我一直陪著你……”
我靠在他溫暖而慌亂的懷裏,渾身依舊控製不住地發抖。
耳邊是他慌亂急促的心跳,鼻尖是他讓人安心、讓人恍惚的雪鬆氣息,可我的眼睛,我的心,我的全部神智、全部魂魄,都還死死釘在不遠處那個笑靨春風、風光無限的男人身上。
白光翔。
你告訴我。
到底是為什麼?
是這世道太黑,把你徹底逼瘋、逼變了嗎?
還是……
從一開始,就是我看錯了你。
我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剋製,直到嘗到滿口腥甜,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才勉強沒讓那聲崩潰到極致的質問,從喉嚨裡溢位來。
我要問清楚。
我一定要問清楚。
哪怕沒有係統,哪怕孤身一人,哪怕前路萬丈深淵,哪怕粉身碎骨。
我也要找到一個機會,當麵、直視著他的眼睛,問他一句——
你當初的熱血,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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