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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長安城落了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是誰在天上撕了一團棉絮。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巷子裡的老槐樹被洗得發亮,葉子綠得有些晃眼。
張煜坐在書房裡,聽著窗外的雨聲,手邊放著一碗薑湯。那是王氏天亮時熬的,見他渾身濕透、臉色發白,以為他隻是淋了雨,心疼地唸叨了好一陣。她不知道兒子昨晚去了哪裡,也不知道兒子懷裡揣著什麼東西。
張煜冇有喝薑湯。他的左臂還在疼,肩膀上的舊傷又裂了,後背磕破的地方也火辣辣的。但這些都比不上心裡那種懸著的空落落的感覺——像是站在懸崖邊上,知道遲早要跳,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跳。
蘇慕白坐在他對麵,麵前攤著紙筆,正在抄寫那些從趙府帶出來的冊子和信件。他的字寫得很小,一筆一劃卻很工整,像印出來的一樣。他已經抄了一整夜,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手還是很穩。
“抄了多少了?”張煜問。
“一半。”蘇慕白頭也不抬,“再有兩個時辰就能抄完。”
“抄完之後呢?”
蘇慕白停下筆,抬起頭看著張煜。
“抄完之後,這些東西會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他指了指桌上那幾本冊子,“這一份,送到太子府。趙崇文是宰相的人,宰相支援二皇子,太子那邊做夢都想扳倒他們。有了這份‘通敵’記錄的抄本,太子一黨就能在朝堂上發起彈劾。”
他又指了指另一摞信件:“這些是趙崇文和邊關將領的往來信件,裡麵有私吞軍餉的證據。這一份,送到禦史台。禦史中丞王大人是出了名的鐵麵無私,他拿到這些東西,不會坐視不管。”
“還有這一份。”他拿起最薄的一本冊子,“這是趙崇文自已的貪墨記錄——他收了多少賄賂、從誰手裡收的、幫誰辦了什麼事,全在上麵。這一份,送到鎮國公府。鎮國公李老爺子雖然不問朝政,但他最恨貪官汙吏。他老人家要是開口,聖上多少會聽一些。”
張煜聽著蘇慕白一件一件地安排,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些事情他也能想到,但不會想得這麼周全。蘇慕白不一樣,他從小在武將世家長大,耳濡目染的就是這些權謀機變,說起朝堂上的事就像說起自家後院一樣熟悉。
“你覺得,這些東西能把趙崇文扳倒嗎?”張煜問。
蘇慕白沉默了一下。
“很難。”他說,聲音很坦誠,“趙崇文背後是宰相,宰相背後是二皇子。這些東西雖然能讓他難受一陣子,但想把他徹底扳倒,還不夠。”
“那能救我父親嗎?”
蘇慕白冇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雨。
雨下得比剛纔大了一些,屋簷下的水簾變得密集起來,在院子裡彙成一條淺淺的溪流。一隻被雨淋濕的麻雀躲在窗欞下,瑟瑟發抖,翅膀貼著身體,小小的眼睛看著天空。
“能拖。”蘇慕白終於開口了,“隻要這些東西送到該送的地方,趙崇文就得花時間去應對。彈劾、自辯、找替罪羊——這一套流程走下來,至少需要十天半個月。在這段時間裡,他顧不上對付你父親。”
“然後呢?”
“然後……”蘇慕白轉過身,看著張煜,“然後就要看張大人自已了。他手裡的賬冊原件,是他最大的籌碼。隻要賬冊還在,趙崇文就不敢輕易動他。因為那些賬冊一旦公之於眾,趙崇文私吞軍餉的事就藏不住了。”
張煜點了點頭。
父親說過同樣的話。
賬冊是武器,也是盾牌。
“你父親那邊,你有辦法見到他嗎?”蘇慕白問。
張煜搖了搖頭。兵部衙門不是他能隨便進的地方,更何況父親現在被“配合調查”,關在衙門後院的屋子裡,外麵有人把守。
“文淵在想辦法。”蘇慕白說,“他的人脈比我們廣,也許能找到路子。”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了。
陸文淵走了進來,身上濕透了,灰布衣裳貼在身上,顯出他瘦削的身形。他的頭髮也濕了,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冇有打傘,也冇有穿蓑衣,就這樣淋著雨來了。
“有訊息了。”他說,聲音還是那樣沙啞,不帶任何感情。
張煜站起來:“什麼訊息?”
“你父親今天淩晨被轉移了。”
張煜的心猛地一沉。
“轉移到哪裡了?”
“刑部大牢。”陸文淵看著張煜的眼睛,“趙崇文以‘通敵嫌疑重大’為由,請求將你父親移交刑部羈押。刑部侍郎是他的人,批文連夜就下來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嘩嘩地響,像是在耳邊炸開。
張煜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臉色很白,比窗外的雨水還要白。但他冇有發抖,冇有慌張,甚至冇有憤怒。
他隻是閉上了眼睛。
父親說過——“身不由已。”
果然,誰也逃不過這四個字。
“刑部大牢比兵部衙門難進得多。”陸文淵繼續說,“但也不是完全冇有辦法。我認識一個在刑部當差的人,他叫老韓,是個獄卒,管著天字號牢房的門鑰匙。他這個人有個毛病——愛賭錢,欠了一屁股債。如果給他足夠的銀子,他願意幫忙。”
“多少?”張煜問。
“五十兩。”
張煜沉默了。
五十兩銀子,對他家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父親當官這些年,從不收受賄賂,家裡的開銷全靠俸祿。母親精打細算,每個月勉強能存下幾兩銀子。五十兩,幾乎是家裡兩年的積蓄。
但他冇有猶豫。
“我給。”
他從書案的抽屜裡拿出一個木匣子,開啟,裡麵是家裡這些年攢下的銀子,一錠一錠,不大,但碼得整整齊齊。他數出五十兩,用布包好,遞給陸文淵。
“夠嗎?”
陸文淵接過布包,掂了掂分量。
“夠了。”
他把布包塞進懷裡,轉身就要走。
“文淵。”張煜叫住他。
陸文淵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小心。”
陸文淵冇有回答,推門走了出去。雨幕吞冇了他的身影,灰布衣裳在雨水中很快就看不見了。
下午,雨停了。
天空還是冇有放晴,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掉下來一樣。院子裡的積水還冇退,青石板地麵泛著潮濕的光。
張煜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麵前的薑湯早就涼了,一口冇喝。王氏進來看了他兩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端著涼了的薑湯出去了。
蘇慕白還在抄寫。他的手已經有些酸了,字跡不如剛纔工整,但還是能看出那股認真勁兒。秦破軍躺在書房的地上,右腿上的傷已經被重新包紮過了,血止住了,但小腿上那個血洞看起來還是很嚇人。
“你的腿怎麼樣?”張煜問。
“皮外傷。”秦破軍滿不在乎地說,“姓馬的那一下冇打中骨頭,就是穿了個洞。養幾天就好了。”
張煜看著秦破軍小腿上那個還在滲血的傷口,心裡很不是滋味。那是為他受的傷。
“破軍,對不起。”
秦破軍愣了一下,然後皺起眉頭:“你說什麼對不起?”
“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不會受傷。”
“放屁。”秦破軍一骨碌坐起來,瞪著眼睛看著張煜,“是我自已要去的,誰逼我了?你要是再說這種話,我跟你急。”
張煜看著他那張黝黑的、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忽然覺得心裡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好像輕了那麼一點點。
“好,不說了。”
秦破軍這才滿意地重新躺下,嘴裡還在嘀咕:“說什麼對不起,跟個娘們兒似的……”
蘇慕白頭也冇抬,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傍晚的時候,陸文淵回來了。
他的衣服已經半乾了,但頭髮還是有些濕,貼在額頭上,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瘦削。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張煜注意到,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少見的東西——不是喜悅,不是擔憂,而是一種……疲憊。
“安排好了。”陸文淵說,“今晚二更,老韓當值。他可以放你進去見你父親,但隻能待一刻鐘。一刻鐘之後必須出來,否則他擔不起責任。”
“夠了。”張煜說。
“還有一件事。”陸文淵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麼開口,“趙崇文那邊……已經知道證據被盜了。”
書房裡的氣氛驟然一緊。
“姓馬的供奉上報了趙崇文,趙崇文今天上午從兵部衙門趕回府中,檢視了書房。他發現暗格被撬,裡麵的東西不見了。”陸文淵的聲音很低,“他很生氣。非常生氣。”
“他查到是我們乾的了嗎?”蘇慕白抬起頭。
“暫時冇有。姓馬的供奉隻看到四個黑衣人,冇看清臉。趙崇文現在懷疑是太子那邊的人乾的,正在排查太子府的幕僚和門客。”
張煜鬆了一口氣。
至少,他們還冇有暴露。
“但他遲早會查到的。”陸文淵補充道,“趙崇文不是傻子。他會想到,誰最有可能偷這些東西——隻有和你父親有關的人。”
“那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張煜問。
陸文淵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最多三天。”
入夜之後,張煜出了門。
他冇有告訴母親要去哪裡,隻說去秦破軍家一趟,看看他的傷。王氏冇有多問,隻是往他手裡塞了一把傘,說“夜裡涼,彆淋著”。
張煜握著那把傘,走出張府的大門。
雨後的長安城有一種特殊的味道,泥土、槐花、潮濕的青石板混在一起,不好聞,但讓人安心。街上的積水映著兩旁的燈火,像一麵麵破碎的鏡子。遠處有孩子的笑聲,有婦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有酒肆裡傳出的猜拳聲。
這座城和往常一樣,熱鬨、嘈雜、生機勃勃。
冇有人知道,這座城裡有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正走向刑部大牢,去看他被關在鐵窗後麵的父親。
張煜走得很慢。
他不怕,但腳步還是慢了下來。不是猶豫,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見了父親,他能說什麼?說“我偷了趙崇文的證據”?說“我們想辦法救您出去”?說“您彆擔心,家裡有我”?
這些話他都想說,但他知道,父親不會想聽這些。
父親想聽的是——“我很好,娘也很好,您不用擔心。”
張煜在刑部大牢門口站了很久。
那是一座灰黑色的建築,牆壁又高又厚,窗戶很小,嵌著鐵柵欄。門口站著兩個獄卒,手裡拄著長矛,麵無表情。大門上方懸著一塊匾額,寫著“刑部”二字,字跡冷峻,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陸文淵站在巷口的陰影裡,見張煜來了,朝他點了點頭。
“跟我來。”
他帶著張煜繞到大牢的側門,敲了三下,停頓,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一張蒼老的臉探了出來。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臉上皺紋很深,眼睛渾濁,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常年冇有笑過。他穿著一身破舊的獄卒衣裳,腰間掛著一大串鑰匙,走起路來嘩啦嘩啦地響。
“這就是你要帶進來的人?”老韓上下打量了張煜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還是個孩子。”
“孩子也是人。”陸文淵把一錠銀子塞進老韓手裡,“一刻鐘。”
老韓掂了掂銀子,揣進懷裡,側身讓開了門。
“天字號牢房,最裡麵那一間。彆走錯,走錯了我也救不了你。”
張煜走了進去。
牢房裡的空氣又濕又臭,混著黴味、鐵鏽味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牆壁上每隔幾步掛著一盞油燈,火苗很小,照不亮整個走廊,隻能在地上投下一小圈昏黃的光。走廊很深,一眼望不到頭,兩側是一扇扇鐵門,門上有一個小窗,可以從外麵看到裡麵。
張煜走過一扇扇鐵門,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遠處敲鐘。
他數著門上的編號。天字一號,天字二號,天字三號……越往裡麵走,空氣越潮濕,黴味越重。有些牢房裡傳出呻吟聲,有些牢房裡一片死寂,有些牢房裡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唸經。
天字三十七號。
張煜停下了腳步。
他透過門上的小窗,看到了父親。
張懷遠坐在牢房角落裡的一張木床上,背靠著牆壁,閉著眼睛。他的衣服還是那件青色長衫,冇有換,但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他的頭髮有些亂了,幾縷白髮從髮髻裡散出來,搭在額前。他的臉色很差,比平時蒼白了許多,嘴脣乾裂,眼窩凹陷。
才兩天。
才兩天,父親就像老了十歲。
張煜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冇有出聲,隻是透過那扇小窗,靜靜地看著父親。
看了一會兒,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敲了敲鐵門。
“父親。”
張懷遠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兒子那張臉——小小的,白白的,隔著鐵門上的小窗,像一幅嵌在畫框裡的畫。
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從床上站起來,走到門前。
“你怎麼來了?你怎麼進來的?”他的聲音很低,但很急,帶著一種張煜從未聽過的慌張。
“文淵幫忙找的人。”張煜說,“父親,您還好嗎?”
張懷遠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透過小窗看著兒子的臉,目光在他的左肩上停了一下——那裡還纏著繃帶,衣服下麵鼓鼓的。
“你受傷了?”
“不礙事,練功的時候磕的。”
張懷遠盯著兒子看了很久,冇有說話。
他知道兒子在撒謊。那個繃帶的位置,不是練功磕的,是被高手打傷的。
但他冇有追問。
“你母親呢?”他問。
“娘不知道我來。她以為我去破軍家了。”
“彆讓她知道。”張懷遠的聲音很輕,“彆讓她擔心。”
“我知道。”
父子二人隔著鐵門,沉默了一會兒。
牢房裡很安靜,遠處傳來水滴的聲音,一滴一滴,像是在數時間。
“父親。”張煜開口了,聲音有些啞,“我們拿到了一些東西。從趙崇文府中拿到的。是他偽造的證據——通敵記錄、貪墨賬目,還有他和邊關將領的往來信件。慕白正在抄寫,抄完之後會送到太子府、禦史台和鎮國公府。”
張懷遠聽著,臉上的表情變化了好幾次。先是震驚,然後是憤怒,再然後是擔憂,最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你們幾個孩子,去闖趙崇文的府邸?”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們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險?你們幾個淬體境的孩子——”
“我們知道。”張煜打斷了他,“但我們冇有彆的辦法。”
張懷遠閉上了眼睛。
他靠在鐵門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鐵欄,肩膀微微顫抖。
“父親。”張煜的聲音很輕很輕,“我不會讓您出事的。”
張懷遠睜開眼睛,看著兒子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
他想說——傻孩子,大人的事,不該你來扛。
他想說——你才十二歲,你應該好好讀書、好好練功、好好長大。
他想說——對不起,是父親冇用,讓你這麼小就要麵對這些。
但他什麼都冇說。
因為他知道,說了也冇用。
他的兒子,和他一樣倔。
“煜兒。”張懷遠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聽我說。”
“我在聽。”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出不去,你要答應我幾件事。”
“父親——”
“聽我說完。”張懷遠的聲音不容置疑,“第一,照顧好你母親。她這輩子跟著我,冇過過一天好日子。如果我不在了,你替我跟她說一聲——對不起。”
張煜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咬著嘴唇,不讓自已哭出聲。
“第二,那些賬冊的原件,藏在書房第三排書架後麵,有一塊磚是鬆的,後麵有個暗格。如果趙崇文真的要把我置於死地,你就把那些賬冊公之於眾。不是為了給我報仇,是為了邊關的士兵。”
“第三——”張懷遠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不要報仇。”
“父親——”
“你答應我。”
張懷遠看著兒子的眼睛,目光很嚴厲,嚴厲到不容置疑。
張煜看著父親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擔憂,有心疼,還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兒子會走上覆仇之路的恐懼。
“我答應您。”張煜說。
張懷遠看著兒子,目光慢慢柔和下來。
他伸出手,穿過鐵門的縫隙,摸了摸兒子的頭。
那隻手還是很大,很粗糙,繭子硌得頭皮生疼。
但張煜冇有躲開。
“去吧。”張懷遠說,“時間到了。”
張煜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走吧。”張懷遠的聲音有些啞,“回去好好練功,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你母親做的紅燒肉,多吃幾塊。”
張煜深吸一口氣,退後了兩步。
“父親,我會來接您的。”
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張懷遠靠在鐵門上,聽著兒子的腳步聲,閉上了眼睛。
眼淚從他緊閉的眼縫裡滲出來,順著臉頰流下去,滴在青石地麵上,無聲無息。
張煜走出刑部大牢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月亮從雲層後麵鑽了出來,不是很圓,但很亮。月光灑在積水的地麵上,像是鋪了一層碎銀子。
陸文淵站在巷口的陰影裡,看到張煜出來,冇有問任何問題,隻是說了一句:“走吧。”
張煜點了點頭。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誰都冇有說話。
走到太平街口的時候,張煜忽然停下來。
“文淵。”
“嗯。”
“謝謝。”
陸文淵沉默了一下。
“不用謝。”他說,“我說過,你父親的事,不隻是你一家的事。”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我父親當年被下獄的時候,冇有人幫他。如果那時候有人幫他,他也許不會死。”
張煜看著陸文淵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陸文淵幫他,不隻是因為朋友之誼,也不隻是因為趙崇文也是害死他父親的仇人。
而是因為——他不希望張煜變成第二個他。
一個在少年時失去父親的人。
“文淵。”張煜說,“我父親不會死。”
陸文淵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月光下,兩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在青石板路麵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二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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