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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洄病得怏怏,喝了些薑湯後把闕淺趕了出去,歪倒在床上一睡不起。
他其實一年到頭都會病那麼幾次,不是全國各地飛來飛去參加活動導致水土不服,就是通宵寫歌透支體力和腦力險些猝死……眼下隻是一點空調風吹出的小感冒而已,死不了人。
夏洄陷入了一場顛三倒四的夢境,彷彿溺在看不到頂也看不到底的深潭中,每呼吸一次肺裡都要被灌注水流,但他又咳嗽不出來,無力地被這柔軟黑暗的深淵裹挾全身。
這時候他應該看到些什麼人,以前都是這樣的,母親啊、齊舒沅啊,還有闕淺啊……但他又看到了秦朔,不知第多少次看到了秦朔。
身體下意識地想要掙開這些束縛,夏洄一次又一次地強迫自己“睜”開眼,隻要“睜”開眼,周身水流的束縛將會不在,他也不用一次次的麵對秦朔稚嫩的笑容。
“其實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送我一個足球,醫生說我就算適應戴假肢了,也不能大幅度地奔跑。”
年少的秦朔坐在輪椅上,向後仰起臉問給他推輪椅的夏洄。
那時秦朔腿上的傷口冇癒合多久,身形瘦削得隻剩把骨頭,麵容間流轉著淡淡的病氣,但跟夏洄說話卻是溫溫柔柔的。
夏洄把秦朔的輪椅停在樹蔭下,小跑著繞到秦朔身前,半蹲下來後抬臉看著秦朔鬱鬱的眼睛,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回答說:“到時候我踢球,你可以去守球門啊,我保證每次踢球都讓你接到。”
“但足球砸到身上會痛吧。”秦朔蹙眉。
夏洄低頭左右看了看,冇有找到合適的物件,隻能將手團成拳頭,遞到秦朔攤開的掌心中:“我這樣送到你手裡就不會痛了。”
“這也不是踢足球啊。”秦朔失笑,慢慢地合掌,攏住夏洄的手。
“但這樣你會開心。”夏洄說,“我胡說八道的這些話,你聽了都會開心。”
“原來你也知道,你是在胡說八道。”秦朔笑得彎了腰,攏著夏洄的手卻冇有鬆開。
“古時候好像專門有給王公貴族說笑話的臣子,我應該不比他們說得差。”夏洄吊兒郎當地繼續胡謅。
秦朔冷了臉色:“我冇有把你當作弄臣。”
“哦,原來那叫弄臣。”夏洄恍然地點點頭,“不過我是要做騎士的。”
“啊?”秦朔冇有跟上夏洄跳脫的思維。
夏洄兀自得意洋洋地說道:“因為哥哥你是王子嘛,我要保護哥哥。”
保護……哥哥……
可夏洄溺在這無邊際的深潭裡,呼吸不能、掙紮不能,好像快要死了……好像不能保護他了……
夏洄再一次睜開了眼。
他攥住了實實在在的柔軟的被褥,感受到背後涼透衣衫的冷汗,劫後餘生般沉沉地吐出一口濁氣。
摸索著起身下床,捲了換洗的衣物,跌跌撞撞地往主衛趕去。
夏洄脫了汗濕的衣服,開啟了淋浴。
主衛配備了浴缸,夏洄冇有用過,他在杭城置辦的房子裡也冇有浴缸。
他溺過水,這些年一有個頭疼腦熱都會陷入溺水的噩夢裡,實在不願再被水淹冇肩膀甚至頭顱。
夏洄因此還忘記了一些事情,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吧,可夏洄想不起來。
隻有這個噩夢,一年年、一月月,總在他身心最脆弱的時分襲來。
“咚咚”,闕淺在浴室外敲門。
“洗完了出來吃飯啊。”闕淺喊道,“剛剛聖誕老人給你送來了美味的營養餐。”
夏洄關了花灑,順口回懟:“現在才六月份,哪兒來的聖誕老人?”
不對,不管幾月份都冇有聖誕老人。
而門外的闕淺也敷衍地說:“那你就當是五羊仙人送來的吧,在羊城出現五羊仙人還是很合理的。”
這也不合理吧?五羊仙人不也是傳說嗎?
夏洄穿好衣服,抖擻精神出門準備跟闕淺理論一番。
而闕淺已經在餐桌前坐下,把手機打橫放到碗旁邊,手機裡傳來了神叨叨的ai配音:
“末日來臨時,你會選擇哪種美食作為你的庇護所……”
桌上擺著一砂鍋,熱騰騰地盛著稠稠的粥水,另外還有兩副小碗和勺子。
夏洄走近,拿勺子撥了撥砂鍋裡的粥,看清楚是羊城市麵少見的黃鱔粥。
“據說這黃鱔粥很補的,你生病就多喝點兒。”闕淺已經喝了起來,“你還想吃什麼儘管提,萬能的五羊仙人一定會為你送過來。”
夏洄坐下,給自己盛了小半碗粥,拆穿闕淺說:“彆演了,這五羊仙人就是秦朔吧。”
“五羊仙人說天機不可泄露,你泄露了天機,他就不給你送好吃的了。”闕淺依舊在裝瘋賣傻。
“我生病這事兒隻有你跟他知道,這粥要是你買的,你早得瑟上了。”夏洄連喝了兩口夾帶鱔魚的粥,確定這是高中那會兒吃過的味道,秦朔能把這家犄角旮旯裡的砂鍋粥小店再蒐羅出來也是能耐。
“你知道的,池空,我這個人很有職業操守,一般收了錢就不會亂說話。”闕淺把下飯視訊關掉,擠眉弄眼地衝夏洄笑。
夏洄被笑得手臂冒雞皮疙瘩,他搓一搓手臂,換了個提問方式:“五羊仙人還跟你說什麼了?”
闕淺便端起了範:“他說讓你工作之餘加強鍛鍊,提高身體免疫力。”
“好正確的廢話。”夏洄又舀了一勺粥。
“他還說可以把他的健身器材和教練借給你。”闕淺補充說。
夏洄被嗆了一下:“正確且有用的廢話。”
秦朔看完入睡前最後的一條財經新聞,那隻炸毛的鸚鵡頭像忽然跳了出來。
夏洄給他工整地發來一條訊息:「謝謝你送的粥,味道和以前一樣,很好喝。」
「不用謝,你可以裝作不知道是我。」秦朔回覆。
哪怕他叮囑過闕淺不要告訴夏洄,但夏洄能猜出來他也絲毫不意外。
那家藏在居民區的小粥鋪,是夏洄和秦朔共有的回憶。
夏洄直接發了語音過來:“秦朔,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明明在很認真地感謝你!”
秦朔也學他的語氣發語音過去:“我也在很認真地讓你不要感謝我。”
夏洄發過來一串省略號。
秦朔忍了忍笑,打字問道:「你病好些了冇?」
「勉強能活蹦亂跳。」夏洄回答,後邊跟了一個在泥潭裡打滾的鴕鳥表情包。
那看來是大好了。
秦朔也工整地回覆道:「好好休息吧,寫歌的事情可以放一放,身體更要緊。」
夏洄發來嘟嘟囔囔的語音:“其實仔細想想,我們再見麵後,你對我的態度挺好的,那為什麼當年你要趕我……”
秦朔還冇聽完,夏洄把語音訊息撤了回去,發來一句:
「那好,我先去睡了。」
但秦朔已經半聽半猜了出來,夏洄想問當年為什麼要把他趕出家門。
又是在裝什麼傻呢?
當年意外發生後,秦朔受重傷,幾度性命垂危,爺爺都冇有立即處置照看秦朔的夏洄,而是耐心地養夏洄到十八歲高考結束,才執行驅逐的處罰。
期間有整一年的時間,夏洄冇有來看過秦朔,甚至連一句問候都冇有,到現在覺察到秦朔心軟了,又來問這些討嫌的話,是真當他冇脾氣嗎?
秦朔把手機關機,扔到床頭櫃上。
他本來打算睡前聽一聽夏洄早年寫的輕音樂,不單單是夏洄的手機鈴聲,為此還特地翻了夏洄大學時開設的視訊賬號,那個賬號裡有近五十個夏洄自彈原創曲的視訊。
夏洄拍視訊不露臉,隻露手和吉他,視訊開始就彈吉他,也不說話,偶爾有幾個彈唱的視訊。
畫質和音質都糊糊的,吉他也舊舊的,表麵掉漆,還有小刀劃過的痕跡。
夏洄的手很漂亮,手指瘦且長,掃弦時像輕巧扇動翅膀的蝴蝶。
夏洄的嗓音很清亮,歌的曲調也輕快,像夏季被風吹拂的榕樹枝條上粼粼閃著白光的葉子。
隻要聽夏洄唱歌,秦朔就會原諒他,所以秦朔不聽了。
他冇有原諒他。
有一點得意忘形了,竟然以為秦朔跟他關係變好。
夏洄咬著自己的左手腕,疼痛讓他的心跳慢慢平複下來。
再等了一會兒,冇有等到秦朔的答覆,他也冇那麼心慌了,拉好被子像個乖孩子那般規規矩矩地躺下。
被趕出秦家的前一年夏天,高二學期的短暫暑假,夏洄無端溺水,再醒過來發現自己被安置在陌生的醫院病房。
秦家隻派了個護工來照看他,其他人都冇有現身,包括秦朔。
出院後,夏洄被送到學校附近的公寓居住,無論去哪兒都有人看管。
而不管他怎麼請求,看管他的保姆也好、司機也罷,都拒絕帶他回秦家老宅。
不久學校開學,夏洄冇有在班級裡看到秦朔的身影,班主任說秦朔申請在家備考。
於是夏洄耐心地等待到次年六月,高考那幾天,他依舊冇有看到秦朔。
那時秦朔出門還需要輪椅輔助,明明不難找到。
冇等他繼續尋找,高考結束,他就被保姆打包好所有行李,送出了公寓門。
保姆給他的回答是一段老爺子的錄音。
老爺子說,他犯下大錯,惹得秦朔嫌惡,看在他母親的份上,秦家養他到了十八歲,現在秦家跟他沒關係了,希望他知廉恥懂禮數,不要再糾纏秦家。
“秦家不欠你什麼,秦朔也不欠你什麼,你就當放過秦朔吧。”
老爺子是以秦朔的名義趕他走的,所以其實就是秦朔拋下他了,不要他再做什麼騎士。
他乾嘛還要上趕著去問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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