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靖悶聲趕車，青著臉跟村民寒暄兩句。等進了屋，他見氣度從容的許景行，迫不及待的開口：“你……你……整整三十兩啊，就換了這麽一張紙？”
見張靖眼中唯有替他不值的擔憂，許景行耐心解釋：“張叔，這張紙便是科考的門道。朱縣丞羅列的很真摯，我按著他的書單哪怕自學縣試都沒問題。第一本書是《大周欽定科考條例》，這書相當於軍法，告訴你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戰功的標準是什麽，做錯事處罰是什麽。”
跟後世高考大綱一樣，必須得研究透了。
“《海津地方誌》幫我們這外地人融入海津，《海津官學文錄》《津門團榜精選》看書名便是介紹官老爺們的文風愛好。考官喜歡什麽文風，從他先前錄用的考生答卷能夠看出一二來。臨顏真卿後練小楷《靈飛經》是在指點我們練字。”許景行道：“我認為朱縣丞可靠緣由也在此，考慮我們的來曆和年齡，是一步步指點我們先打好基礎。”
基礎之後，學完基礎的四書五經，再學官方要求必背的朱熹《四書章句集註》、《周易本義》，程顥和程頤《周易程氏傳》等等，另外還有史記……
許景行掃眼後麵一連串的註疏，感覺自己腦仁都開始疼了。
要不是為了天才這個吹出去的牛，他光看書單，都寧可走數理化，大、炮、打天下的道路。
渾然不知許景行此刻心裏煩躁著厭讀書，張靖理解的點點頭：“難怪都說讀書門檻高。”
許景言光聽得都感覺頭大，小心翼翼瞄著霸總，“讀書不容易啊！”
“沒錯。”許景行迴應後，鄭重從懷裏取出兩塊銀錠子，毫不猶豫將一塊遞給張靖：“張叔，這十兩是給您的辛苦費。”
“辛苦費？”張靖震驚，毫不猶豫拒絕：“你把我當什麽人呢？咱……”
“叔，您聽我說完。”許景行道：“我們若非有您牽線搭橋，也無法能跟朱縣丞麵對麵聊天談合作。所以您作為中間人，拿點辛苦費是應該的。情誼是一迴事，但我許家家訓從來是利己也要利他，要互相謀求共贏。”
“叔，您爽快點拿下啊。”許景言直接拿著銀子往張靖懷裏塞：“想想先前戶籍合作的事情，咱雙方都是爽快敞亮的。”
“可十兩……”
“叔，沒您攪拌出力氣我們也不能順遂將紅薯澱粉搞出來。且為這事，您這些時日跑來跑去辛苦不說，您調值守也麻煩其他兄弟啊。”許景言道：“咱們情誼是互相相處出來的。因我們的事情，讓您的兄弟受累是不是就不好？甚至為了我們口糧，您還得勞煩兄弟媳婦做醬菜。”
“您請兄弟們吃個飯一起喝個酒，情誼經營好了，心腹培養出來，”許景言眉飛色舞著：“你要是升官了，我們以後跟著沾光啊。”
許景行聞言笑得傲然：“張叔，我哥說的沒錯。朱縣丞相比較之下算實在人，但若是碰到貪婪的呢？我們兄弟配方源源不斷能研究出來，勢必會被人盯上。因此我也盼著您步步高昇。”
聽得這話，張靖隻覺自己耳畔忽然間就炸響“不入流”三個字，手慢慢捏緊了手中的銀錠：“好，也是我張靖祖宗十八代庇佑，能遇到你們哥倆。我以後努力，爭取步步高昇，再也不像今日方子都……都隻能賣這麽便宜！”
看著雙眸有些微紅的魁梧大漢，許景行飛快迴應一聲好，就立馬將最後一塊銀錠雙手朝張靖呈送：“張叔，這十兩銀子是我們兄弟二人的。但不是還賬的，我們接下來還是要厚顏無恥賒賬的，這十兩銀子是用來建茅房的。”
猝不及防聽到這話，張靖直接腦子空白一片，“建……建什麽？”
“茅房。”許景行鏗鏘有力，一字一字重複後，還提要求：“按著我的要求，好好建一個茅房！”
許景言聞言，立馬眼含熱淚：“對對對對，茅房！”
雖然他們兄弟倆用的是恭桶，但是刷恭桶的時候，也要把糞水倒入茅坑中。
張家的茅坑啊，是傳說中的旱廁！！！
有白色小蟲爬行的，有傳說中茅坑蒼蠅嗡嗡嗡飛行的，還有那些不可言說的，迴想起來都覺得要嘔的玩意，能形成視覺衝擊的玩意。
抬手拍拍胸膛，許景言搖晃一下腦袋揮開陰影畫麵，再一次強調：“叔，好好建！不要想著省錢，咱建好一點。”
張靖恍恍惚惚看著掌心的銀子，再看看許景行：“真……真……真建茅房？十兩銀子建茅房？”
“沒錯。”許景行沉聲：“叔，您要相信我們思考研磨方子的能力。”
張靖聲都虛了些：“我……我……你還不如把這十兩也一起給朱縣丞。我能理解這請客送禮，但……但……但叔這活了大半輩子還沒……還沒聽過這嫌棄茅坑的……”
在農家，糞可是寶貝！哪怕是打漁為業的賀三青，要是有人挖他家的糞坑，他都得罵兩句。家裏孩子撿著牛糞便了，都要迫不及待帶迴家漚在自家地裏。
甚至還有人專門來他們這裏收糞的。
要知道其他地不說，光他們平海鎮，荒地就不少，都等著漚肥呢。
“說句實在話，你叔多虧了你們兩也算過了一把地主的癮，還要托門路去買夜香呢。你們家大地主的，不買夜香嗎？”
“買夜香跟家裏修建個香噴噴的廁……”聽得許景行重重一聲咳嗽，許景言改口：“茅房不衝突。”
“叔，您見過那個讀書人上臭烘烘的茅坑啊？”許景言表示自己有條件的情況下，是真忍受不了一點。
他甚至大白天都想直接撒在後院那片地裏了。
“見過，鄉試你叔巡邏過。”張靖說著想著書生們上茅坑後白著臉嫌棄的模樣，倒是緩過神來，“這……這好像你們讀書人是嫌棄茅坑。那……那你們要怎麽建？”
“十兩銀子，我真想不出來十兩銀子的茅坑是什麽樣的。”
尋常人家都是石塊砌起來，再有些家底的便是一口大缸。他去長官家裏赴宴，那家裏所謂的茅房也就是缸啊，弄個簾子的，不像他們直接大大咧咧沒什麽遮擋亦或是跟豬圈建在一起。
見張靖還恍惚，許景行籲口氣：“我大致畫給您看看。根據夏日風向來，要建在主導風的下風……”
邊說許景行迴想著許家當初緊跟燕城政策進行扶貧修建新農村時，三格式”化糞池的工作原理。
“若是錢不夠，蹲坑必須得用最好的料。咱們隻要用水將夜香衝入第一格，讓茅坑無太多異味，不吸引蚊蟲就行。”
“等以後我們研究出新的方子賺錢了，再建好一些。”
張靖：“…………”
張靖：“…………”
張靖抽口氣：“冷靜！你們以後賺錢了，叔盼著你們出息去城裏住。在村裏光這樣的茅坑就已經很惹眼了。”
“咱們還是低調些。”
“那張叔我們也要帶你們進城享福的。”許景言嘴甜：“您現在就先給我們建好不好？要是有人好奇，您就說算命先生說了，稍微動一動土，保財產免得某些小人下作暗戳戳的嘴巴比糞坑還臭。”
張靖聞言搖搖頭：“你這嘴啊還真行。”
許景行笑笑：“有勞張叔了。要是有泥瓦匠看上這種格式，您也可以稍微介紹介紹，到時候咱們賣出去方子的話，也是一筆收入。”
張靖若有所思：“那得去本地富貴的鎮轉一轉，去那些有讀書人的農家。沒準他們像你們這樣有些金貴的。”
說著，張靖倒是聲音都響亮了兩分，不怕十兩茅坑了。反而還頗為積極，天一亮就去手藝好的匠戶中詢問能不能造蹲坑。
本想再問問張靖什麽“狀告”一事以及陳青雲安排的村民們：“…………”
“張靖又不在家？”安村長都有些詫異。
許景行看向前來的眾人，揚聲：“事情昨日就在公堂上說的清清楚楚了，張叔對於大人的裁斷也是心服口服。他昨日麵有些慍怒，是氣我們兩個小子不顧守孝的規矩外出，害怕日後我等成器了，有心人藉此攻訐我們。”
“等聽完我們轉述朱大人的解釋，說法不外情，更別提我們捍衛父親遺願許家門楣也是孝順，便已經放心了。張叔今日一早離開是替我們去買書的。”
安村長聞言，看著許景行，還有些小心謹慎：“那……那講故事……”
“一碼歸一碼。”許景行淡然：“安村長，從一開始便說得很明白講故事隻是因為我們兄弟倆小孩心□□熱鬧。孩子之間如何相處，是我們孩子之間的事情。”
聽得這聲聲孩子，安村長都覺得自己老臉都燒得慌，“多謝許家小哥兒，我以後定然會管束好某些人的。”
其他前來的村民們，不管男的女的，聽得這話神情訕訕，有些放下自己的帶來的瓜果蔬菜，便急匆匆離開了。
許景行看著這一幕，站在小院內衝眾人一彎腰：“正所謂不打不相識，願我們日後能和睦相處。”
聽得這話，村民們，尤其是賀三青這些本就對許家哥倆有好感的，因此對陳青雲這位夫子就更為厭惡了。安村長笑著應一聲後，示意左右跟他迴去商討如何妥善的換掉這位夫子。
就在眾人商議期間，張靖帶著工匠歸來。聽完許景行的言說後，表示自己眼下沒心思去琢磨陳青雲一事了，低聲：“這工匠說有賺頭。到時候咱有錢了，請個什麽樣的夫子沒有，對不對？”
許景行聽得“賺頭一詞，看向泥瓦匠老許眉眼多了些欣賞，靜靜聽人道：“用漁船防水材料……”
***
五天後，許景言看著蹲坑，叉腰嘚瑟的對前來聽故事的崽子們道：“要解手的，全都去茅房知道嗎？上完之後打水衝掉！誰敢再褲子一脫的隨便尿，我揍他。”
“可我都是衝開墾出來的地理啊。”賀山舉手：“要不然我都跑迴家。俺娘說了，這樣能肥土。”
“一碼歸一碼。讀書上課呢，你這樣幹不像話。”許景言道：“按著身高排隊，五人一組進去，我教你們如何用。”
崽子們：“…………”
許景行瞧著院外混亂中帶著些秩序的一幕，失笑一聲，而後作為一家之主他慢慢看向書單。
打造糞坑的材料用漁船防水的用料，是貴了些，整個茅房建造一共花費九兩六錢。
得虧泥瓦匠老王慧眼識珠，有版權意識，花了八兩買方子。
外加張靖作為戶主極力要求自己要承擔五兩銀子，因此目前結餘十五兩四錢。
“張叔，勞煩您先去買《大周欽定科考條例》《靈飛經》，”許景行取捨間難得心疼錢：“朱子的《四書章句集註》一整套得買，還得買最好的國子監官學刊印版。其他的書可以借書抄書，但朱子書是考試欽定的，用自己的書在書上寫批註這些也方便。”
張靖打聽過了，一整套六兩八錢。
外加上條例和字帖。
“字帖兩份，許景言也必須練。”許景行沉聲：“故此，還得在問您借您三錢。”
知道許景行的性子，張靖也毫不猶豫應下：“行。那我就去買了。你盯著點你哥，別讓他太嘚瑟茅房，把那梅蘭竹菊畫掛在茅房內裝飾用。”
“您放心，我寫個勤衝廁講禮儀的字掛茅房牆壁上。”
張靖聞言急紅眼：“咱家裏大廳都還沒字啊！”
茅坑修得比他房間還亮堂，蹲坑有個小門，還得配個水缸好舀水衝坑。
這就罷了，還要牆壁掛畫，還做了個櫃子擺放草紙還擺花朵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