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在場的但凡不是個傻的都聽明白了——為了錢!文雅點就是為了束脩!
雖然陳青雲也的確是擔憂學生減少不利束脩,但此刻陳青雲隻覺自己像是活在了所有人的嘲諷之中,甚至比自己一次次落第被同窗嘲諷還更為難忍。因為他眼下是被一群庶民,一群連宗族都不容的軍戶民兵嘲諷!
“你……你們……今日之辱我定然……”撩的狠話還沒說出口,陳青雲便聽得一聲哀慟的哭嚎:“爺爺啊您不是說孔夫子曾經說過鄉願德之賊也?!”
聞言,陳青雲麵色更為猙獰,大口大口喘著氣,可偏偏自己滿腹的道理張嘴要呼之慾出時,抵不過嘴皮子利索的許景言。
許景言仗著自己跟黑子掐架的經驗,語速飛快卻也是口齒清楚,力求抑揚頓挫,情感到位,讓在場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說一樣米養百種人,說我跟許景言是各有優缺點,家長們也各有喜歡。就好像錢,也不是人人都會喜歡的,有些人還說錢是銅臭呢。所以沒必要互相比較,沒必要因為許景言過目不忘傷感自卑。可為什麽今天有科考功名的秀才公因為幾句話就會說侮辱啊?”
“大家暢所欲言都是為了孩子好,那各有觀念,不都是很正常嗎?”
陳青雲氣得渾身都顫栗,張嘴“你……”了個半天卻也不知該如何開口說話。
畢竟,孔聖人的確說過鄉願德之賊也!
真細細究起來,許景言也懂此言的釋義。
許景言瞧著閉嘴的陳青雲,哭聲更大了兩分,眼角餘光看向圍牆處不斷靠近的人影。果不其然沒一會兒就有人膽大的探出腦袋來:“爹,你不是說幫景言哥哥畫美猴王嗎?你是不是畫太醜氣哭景言哥哥了?”
景言哥哥微笑。
這幫人可以說是村·富二代。
大白天不用幹農活不用帶弟妹,村裏狗見了都埋汰。
“你個兔崽子別鬧,有正經事。”老何看著開口的兒子何文敬,再看眼隨著人起身一溜煙的兔崽子們,鏗鏘有力迴應,但身形卻是微微一側:“你們先迴去。”
“啊,那個美猴王,美猴王啊!”孩童中有眼尖的發現了老賀身側的猴王牌,被許景言抱著的猴王立牌,當即亢奮叫喊起來。
頃刻間孩童叫喊聲此起彼伏,都迫不及待的,甚至有些手腳麻利的已經半個身子越過圍牆了,“景言哥哥抱的美猴王好好看啊!”
“你們這些兔崽子,不許爬牆,不許進來!”安村長看著一個賽一個的身形矯健,氣得一手依靠著牆,一手揮舞柺杖:“信不信抽你們了?”
“村長爺爺,別那麽兇。”賀山完全不在意安村長的兇臉,目光炯炯的看著美猴王的立牌:“再說了抽一頓又沒事,俺爹還會心疼讓我吃海參補一補的。景言哥哥,我要美猴王。”
見賀山開了口,何文敬立馬張口,積極無比:“哥,我會背《三字經》了。哥,你別小氣,也要給我們一起玩的!”
一聽這話,賀山昂頭:“景言哥哥,先前教的《憫農》我會背了!”
“我先要的!”
“…………”
聽得這些孩童一個賽一個的競相展示自己學到的詩文,陳青雲隻覺寒意都從腳底鑽出來了。他如此辛辛苦苦勤勤懇懇教導村中的頑童,卻沒有幾個是認認真真上心讀書,他……
越想陳青雲愈發覺得不忿,恨不得直接一甩袖就傲然離開。
但當手指觸碰到自己棉製的,帶著些粗糲感的長袍時,他又覺自己雙腿似被灌了鉛坨一般,重的難以邁步。
他家兄嫂已不願供他繼續科考苦讀,他若是再憑傲氣離開沒了這份營生,那就真是累累若喪家之犬。
思忖著,陳青雲一個恍惚,幹脆緩慢的跌倒在地,佯裝自己被一群頑劣不堪的頑童氣昏過去的場麵。
這忽然眼前一個趔趄,有人栽倒在地。安村長下意識的抬手攙扶。刹那間柺杖落地都發出咣當一聲響。
張靖一行人聞言眼疾手快的,立馬去攙扶安村長和昏倒的陳青雲。
感受著自己身邊傳來的有力力量,尤其是自己壓根都沒有與泥土接觸,陳青雲嘴角都忍不住勾起。
他在這個村子裏,在這十裏八村還是唯一的秀才公,是唯一紆尊降貴願意來教學生的秀才公!
一直留心陳青雲的許景行沒錯過昏迷過去陳青雲微表情的變化,再看眼因為救人心切都忘記自己腿有傷的安村長,他的言語間就忍不住夾著些火氣:“陳夫子身體這般羸弱,恐怕便是沒有鍛煉的緣由。像我們家夫子便道得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故君子六藝乃是禮樂射禦書數,缺一不可!”
張靖點點頭:“你們底子是不錯,能跟著移民隊伍每日走十幾裏都熬的下來。”
帶著安撫看了眼許景行,見人微微頷首,他立馬吆喝了幾個人,示意一起將陳青雲陳夫子請迴私塾裏去,再給人請個大夫好好看看。
當然他也不忘尋空聯係賀三青,讓人請賀大娘跟左鄰右舍的妯娌們好好聊聊天,瞅瞅太弱也不行!
賀三青表示自己不是個傻的,馬上迴家就自己婆娘,低聲訴說了一番張家後院發生的事情。
賀大娘瞠目結舌:“你確定這陳夫子張口就罵?讀書人直接就罵小偷嗎?”
“可不就是?”賀三青現在迴想起來,還覺得安村長辦事都不厚道了。都是村裏人,誰不知黃金丸子到底怎麽來的啊?
“以我看,這夫子平日眼高於頂,路上碰見連個招呼都不打沒點禮就罷了,現在罵人又裝讀書人?”賀大娘小聲訴說自己想法:“我覺得他肯定心裏琢磨好多迴怎麽欺負許家哥倆了。現在沒準裝昏呢。他一昏過去,咱村子裏在私塾讀書的不得為夫子出頭啊?”
說完,賀大娘一個哆嗦,直接解開圍裙,往外衝:“我趕緊去跟老趙她們聊聊,是夫子身體太弱了。”
於是不到黃昏,全村的男女老少都開始閑話起來了。對於家裏有孩子在私塾讀書的,賀大娘聊的更是透徹。聊到最後,她算了算,發現自己就隻剩下一家沒聊到了。
這家雖然也是寡婦帶兒,但跟其他家不太一樣。這錢家寡母錢明他娘是個秀才家的庶女,是整個村裏除卻村長嫂子外唯一認識幾個字的,繡得花樣子也更好看。
當然這秀才公的閨女,那也是小家碧玉,長得是水靈靈的,好看。
所以錢明他娘不出門拋透露麵的做工。
甚至還是全村唯一按柴門的人家,不像他們家家戶戶都是籬笆做的。
很有大戶人家的威嚴。
賀大娘搓搓手,整了整衣服,又看了眼自己拎著的菜籃,確保魚活蹦亂跳的,算得上重禮,她纔去扣門,“錢明他娘在嗎?我是賀海他娘。弟妹啊,我厚顏登門想請教您一點有關讀書的事情。”
敲了三迴,賀大娘聽得一聲清冷的迴應,才鬆口氣。
等了等,賀大娘看著前來開門的錢明她娘,衝著人笑得一臉溫柔。
“賀大嫂,您請進。”錢明他娘微微一頷首。
賀大娘笑著隨人入屋坐下,聽人開口“粗茶招待不週”的話,趕忙抬手接過:“周到的,你就是太周到了。”
說著,她將茶一飲而盡,咂舌了一下:“好喝!”
錢明大娘笑意僵了一瞬,緩緩道:“賀大嫂您喜歡便好。”
“喜歡。”賀大娘迴應過後,立馬將村子裏的“傳言”說了一遍,最後道:“這不愧是世家子弟啊,這說的多好,君子六藝文武都得學啊。難怪這哥倆跟縣城裏的大戶人家子弟氣質差不多,看著就精神奕奕,一點也不病懨懨的像個瘟雞。”
“所以我就想問問,得學到什麽程度啊?”賀大娘邊說指指自己帶來的菜籃:“我家那口子先前也打聽過縣試也得考一天的。天還黑呢就得進考場了。”
“小小年紀連鄉願師說都能倒背如流,看來那許家哥兒不提所謂的天才,倒也的確是有些家學底蘊在。”錢明他娘歎息:“家道中落啊!”
賀大娘看著滿目傷感,像是想起自己傷心事的錢明他娘,說了幾句寬慰的話。見人依舊淚眼汪汪的,她倒是沒法子了,隻能反反複複誇錢明有出息,勤奮刻苦能光耀門楣。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多少好話,她見錢明他娘終於笑了笑,立馬留下自己帶來的禮,腳步飛快的就告辭了。
錢明他娘目送著賀大娘惶急離開的背影,垂首看了看活蹦亂跳的魚,麵色漸漸陰沉下來。
她竟落得村婦施捨的地步!
張靖竟願意收留兩個無父無母的孤兒,都不願意養同袍遺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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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鎮上的軍醫親自開口診斷陳夫子身體太弱,張靖才駕車迴到家中。
言簡意賅的跟兄弟倆說了下針對陳青雲的安排,張靖篤定無比:“放心,這事到底公道在哪裏,我們這些能在戰場活下來的老兵都門清。”
在他們麵前裝昏,要不是陳青雲有秀才功名,早就捱揍了!
“你們哥倆就按著原先定的計劃來,弄個二十次換金箍棒。”張靖道:“從沒見過那些皮猴子那麽積極學習。”
許景行彎腰感謝張靖的周全,低聲道:“叔,這陳青雲到底是秀才,據聞也是安村長費心請來的。這些年教導村中孩童沒有功勞也有些苦勞。故此我……我們也不能讓您讓村長他們難做。若是村裏真因此議論紛紛,陳夫子負氣離開是小,若是帶著些氣性張口汙衊十裏村毫無教養該如何是好。”
聽得最後一句,張靖直接讓許景行挺起腰板,“你直接說怎麽辦就好!”
許景行嘴角緩緩一勾。
見狀許景言都想要抱頭蹲下。他一開始闖娛樂圈是自信自己霸總狂狷邪魅帥,是要靠自己闖天下的,沒叫喊我爸媽是誰。因此他就被社會毒打了。
然後也就沒有然後了。
許景行仗著自己還沒成年,在國外教某些製片人從頭做人了。
現在以許景行的性格,肯定不會留任何後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