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靖看向靠譜的小天才。
許景行沉聲:“我又不是生而知之,隻是記憶好。”
聞言張靖表示自己懂了。這兩地主少爺先前是真錦衣玉食,不食五穀。
“行,我跟村長商量一下,給你們找靠譜兄弟。”張靖道:“現在先吃飯吧。我找人勻了一罐醉蝦。”
“謝張叔。”許景行作揖感謝。
許景言見正經事談妥了,立馬帶著驕傲顯擺許景行這個留子會的手藝:“叔,你先廚房,灶台溫著豬油拌飯!許景行做的,可香了。”
張靖聽得感覺自己血都心疼的能留出來了。但瞧著許景言那得意,那迫切中帶著灼熱的眼神,他隻能無奈歎口氣。
反正都收留了。
反正都做成飯了。
那就吃吧。
一炷香後,張靖哆嗦著看著眼前的豬油拌飯。
除卻名字帶著的豬油外,他還看見了雞蛋,蔥花,蝦仁。
但不知道怎麽做的,米飯帶著豬油的香氣又沒衝淡米粒原本的香。兩者結合一起,香氣濃鬱撲鼻。
且米粒裹著雞蛋液,金燦燦的,還好看。
“真香!”張靖一口氣不帶喘的吃了兩碗之後,拿著盛飯的碗又倒了一碗水。
瞧著水麵浮現的點點油腥,他輕輕端碗晃了晃。
確保所有豬油都浮現水麵了,張靖將水一飲而盡後滿意的籲出一口氣,“天纔不愧是天才,學做飯都這麽快!”
天才矜持的笑笑:“張叔,您客氣了。”
“我們也是厚臉,想問問您除卻豬油外,菜籽油這可以有嗎?”
“廚房的事我去問問火頭軍,下迴給你訊息。”張靖迴答的毫不猶豫,還起身往外探了探。確定屋外沒人影了,招呼兩人將牛車上的物件全都移進廚房,邊移,他邊訴說自己被硬塞的物件:“你們決定互換技術,那我就替你們安心收下了。”
負責記賬的許景行記錄的筆一頓,難得直白:“可那麽多走後門的,到時候順了哥意失嫂意怎麽辦?”
“那也沒事。”張靖揮揮手,示意許景言也靠近,朝兄弟倆低聲道:“偷摸跟你們說一句,這村落安排是有門道的。越臨近軍營那是有手藝在身,像軍醫獸醫這些便住一裏村。”
“有手藝他們就手裏也富裕些。”
“他們既送了東西就不會在意。”
“算算時間,基本上都是剛休沐迴家就出門攔我了。所以故事不故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讓孩子往海裏鑽就好。”
許景行聞言視線看了看許景言,神色肅穆的點點頭:“您這麽說我就懂了。”
許景言當即明白“皮猴子熊孩子人設”,扭頭氣哼哼的整理瓶瓶罐罐。
張靖見狀無奈的搖搖頭,看向身形還瘦弱的許景言,說的是發自肺腑:“說實話你們要學手藝,倒不如問問大夫醫術能不能學一點。我去貢院執勤過,太瘦的熬不下大半月的考試。”
“多謝張叔指點。”許景行頷首應下,還頗為鄭重提筆,認真記載學醫兩個字。
張靖瞧著自己能分辨出來的兩個字被許景行寫入“待辦事項”中,頓時覺得自己渾身熱血都在湧動了。他也算有些叔叔的能耐,也能仗著自己多吃了幾年的米,教導指點一二。
開心著,他等許景行結算完開銷收支,又默唸了三遍哥倆想要的吃食和佐料後,緊張的吞嚥了一下口水。
“有誤嗎?今日入賬是三錢六文,總計欠您三兩六文。”許景行見人沉默,將賬本鄭重遞給張靖。
張靖看著映入眼簾的總結,連退兩步:“就是……就是再一次震驚讀書人不容易。”
這哥倆還屬於……屬於燒錢的那種。
半月能吃掉三錢啊!
以這兩的要求,下半月起碼要耗費六錢!
震驚著,張靖幾乎是腳步飄著去找安村長。這哥倆再沒個進項的話,他都酸財源滾滾的黃金丸子了!
一到村長家,張靖瞧著還亮著的燭光,都覺得是特意為他點燃的。
果不其然,他一露麵就見安村長直接開門見山問束脩。
張靖看著就差坤長脖頸眼巴巴的村長,再看眼攙扶著村長表情同樣都有些複雜緊張的嫂子,他也沒賣關子的愛好,從頭到尾訴說了一遍兄弟倆的抉擇。
“什麽?”安村長有些不敢置信:“這……這兄弟兩還打算下田?那天才也打算下田?”
“下田也沒什麽問題吧?咱無戰事不也耕作?”張靖看著震驚到渾身顫栗的安村長,納悶。
“那是讀書人,是文曲星,那手多金貴啊。”安村長來迴反複吸口氣,用力抓緊了自己的柺杖:“你確定那天才也說下地要學如何種地?”
“當然確定。”張靖鏗鏘迴應:“村長,您也想想,其他讀書人金貴是因為他們還有家裏人勒緊褲腰帶供著讀書。這哥倆現在沒人供了,自己琢磨種地讀書,我倒是佩服也認同的。這樣自食其力,才能耐啊。”
“再說——”
張靖話語一頓,環顧了一圈,視線看向內門。
徐蘭花見狀立馬道:“家裏孩子我打發老大帶去私塾擦桌椅板凳去了。”
確定沒有孩子偷摸趴牆角的可能,張靖道:“說句難聽的,不為民,就為他們自己。可他們連紅薯什麽時候種植都不知道,那萬一被手底下人騙了成貪官汙吏怎麽辦?”
聽得這與國與己都有實在利害關係的話語,安村長神色凝重的籲口氣:“你這說也對。我可能這些年跟那些人打交道,被讀書人迷了眼。”
喃喃一句後,他也不耐去想跟書吏跟秀才公打交道的艱難,隻問如何安排:“人數不少。許景言扯著嗓子喊也不成。”
“我當初落戶買的房連帶院是一畝地,隻圍了牆。明天帶人去稍微除個草,把後院拾掇出一塊地,一半給哥倆種些蔥大蒜這些,另一半就讓他們聽故事。趴牆頭不安全。”張靖說完,吸口氣:“村長,咱醜話也得說前頭,女的不能去我家!”
“不是,這聽個故事還分男孩女孩?”徐蘭花率先不滿了:“小婷也愛聽故事。”
“不能去。”張靖道:“嫂子,這哥倆未來大出息咱都看得出來。這萬一有人琢磨青梅竹馬呢?咱不能跟文曲星跟天才結仇啊。”
“小婷她們,等我媳婦來了,到時候弄個女徒弟或者義妹,咱名分定下來再去聽故事。”
徐蘭花聽得這話,神色躊躇看向自家丈夫。
安村長眼眸微微一眯:“他們哥倆自己說的?”
“我自己琢磨的。”張靖直視安村長,字正腔圓:“我好歹也是百夫長,當初剛買地安家,也有人往我家裏鑽還什麽做妾做丫鬟的。”
“我吃過這虧,還能讓我好不容易盼到的文曲星吃虧?”
安村長聽得“百夫長”一詞,定定看著神色肅穆的張靖半晌。瞧著人目光決然如炬,仿若真把許家哥倆當做自己家的,帶著護犢子的殺氣,安村長最終籲出一口氣,道:“行,就按著你說的辦。但你這話切忌不可對外說。”
“這當然。”張靖笑笑。
自覺最為要緊的事情商量妥當後,張靖又聊了兩句細節安排,便迴家休息。等第二天,他隱忍住心疼,喝完海鮮養生粥後,又來到村長家。
此刻安村長家裏裏外外幾乎都是人。
安村長將事情言簡意賅訴說了一遍。
全場有些嘩然:“這……這有空教他們種地就行?”
“不用一文錢束脩?”
“安村長,您沒說錯嗎?我兒子都會背三首詩了,連《三字經》都會一半了。”
“我家那兔崽子也一樣,那搖頭晃腦的可像個讀書人。”
“…………”
“都靜一靜。他說自己不是生而知之的天才,他是記憶好而已。他夫子教他的他記得住,他也是為了督促他哥學習而已。”安村長道:“所以就不談什麽束脩不束脩的,大家互相玩玩鬧鬧中把知識學了就好。”
“但咱也醜話說前頭,人少爺出身,哪怕落難了這骨子裏的教養還在,謙遜有禮。”安村長板著臉,睥睨在場所有人,字字鏗鏘:“咱們不能拿他們的禮貌當做理所當然。也不能仗著自己年歲大,以為他們兩跟自家孩子年齡差不多,就輕視他們!”
“願意按著許家哥倆的說辭,互相教教手藝讓他們客氣喊你們一聲師傅的,那就留下。”
聞言前來的眾人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裏看到自己的毫不猶豫——留下。
哎喲,師傅這……這天才叫他們師傅啊。
以後許家哥倆成器了,光這段經曆就足夠他們對孫子吹噓了。
“村長,但……但我們這些寡婦,也就繡花的手藝,那……那怎麽教許家哥兒?”站在內院的寡婦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一名喚做趙三孃的出聲詢問道。
“這衣服被褥都能用老張的,但鞋子還得合身。”安村長聞言,立馬斟酌的訴說出自己思忖了一夜的迴應:“你們每個月就十五號聚在我家,給他們做雙鞋子。說句實在話,必須得聚在我家做鞋子。要不然你們萬一私下一個花樣,一家又琢磨另一個花樣,這鬧起來就不好看。”
“既然都在場說開了,老張這個家主也來做見證還仗著家主的身份願意開個門給孩子們安全的聽故事,所以我接下來也得說句得罪人的話——”安村長故意拉長的音調,環視在場所有人:“老張婆娘還沒接過來。按理說不能開個門,否則村裏閑言碎語都不斷。因此在他婆娘孩子到村裏之前,咱該避的還是要避。”
“家裏有姑孃的也管管,讓自己兄弟聽了故事再迴家複述。”
“像我姑娘也不去。小孩子爬牆頭那到底在外,真進門總歸不好。”
“村長,你家閨女才六歲吧?這……這現在考慮這個是不是有點早啊?”賀三青想想自家閨女也跟著聽故事,有點愁:“不是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說不分村落性別還有年齡,願意的都行?”
“你今天在這,是想聽故事還是想著你兒子從故事裏能學到知識,能識文斷字?想著你兒子年齡到了去讀私塾,有夫子願意收?”安村長不急不緩反問完,而後揚聲:“咱是衝讀書時衝科考去的。科舉規矩那麽多,讀書人的清白不得從小養啊!”
“再說又不是不讓姑娘們聽,也就兩三月的事情。等老張媳婦來了這家有個女主人了。女主人帶隊聽故事不就行?”
聞言,賀三青毫不猶豫:“村長您考慮的對!”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村長就是村長。聽村長的保準沒錯。”
“就是,村長多能耐,私塾秀才公都請得到。咱們十裏村的孩子去找工比其他村可體麵了。”
“丫頭片子本來就沒想讓她聽。”
“…………”
一聲又一聲的應和聲響起,為閨女來的趙三娘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最後遮掩住自己的落寞。
畢竟,的確得講禮。
這發生的一幕幕許家哥倆不知道。
許景言聽許景行將今天的背誦選段抑揚頓挫背出來後,微微籲口氣:“你《論語》《孟子》都會了,現在就《大學》就剩一半了,也算即將大功告成!”
說著許景言屈指比劃了一下《中庸》。
《中庸》看起來就挺薄的。
以許景行能耐肯定三天內拿下。
“《中庸》我先前沒怎麽接觸過,又不是選修課內容,我需要一段時間理解記憶的。”許景行出聲給許景言潑冷水,低聲告誡:“所以咱們還是得安穩為妥,別跟那什麽秀才公有衝突。”
“倘若對方實在犯賤呢?”
“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許景行毫不猶豫:“所以真要比,那三局兩勝,咱騎馬射箭和算術這兩場不能少。”
許景言聞言與有榮焉:“我記得你是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金獎?”
許景行:“我記得你是文科生。”
許景言懨懨的捧著《論語》:“我是藝術生。”
“那宮商角徵羽,要懂。”
許景言剛想在懟兩句,就見許景行飛快比劃了一個閉嘴的手勢。見狀,他立馬機警的將書本整理好,也帶著警惕往外看。
結果就見張靖帶頭,身後跟著一群魁梧大漢。
這些大漢手裏不是鋤頭便是鐮刀。
但可能……可能因為都是在軍中呆過的緣由,這拿農具的手勢跟拿刀槍一樣。
所以整個畫麵很有黑、幫、火拚的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