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針落下,刺入檀中穴。
中年男子身軀微不可查地一顫,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檀中乃是氣海交匯之樞,此穴被刺,尋常修士早已氣息紊亂,但他修為深厚,根基紮實,雖痛苦,卻硬生生抗住,隻是周身氣息更加起伏不定,那盤踞在經脈中的陰毒與寂滅劍氣,似乎被這一針驚動,隱隱有暴動之勢。
淩雲神色專註,對中年男子的反應視若無睹,指尖撚動銀針,一股極其細微、卻蘊含勃勃生機的真元,順著銀針渡入,如同春風化雨,悄然滋潤著對方受損嚴重的經脈,並有意無意地,引導著那兩股糾纏肆虐的力量,稍稍偏離了心脈要害。
這是第一步,疏導經脈,緩解燃眉之急,避免其在治療過程中真氣逆沖,走火入魔。他模擬出的、帶有陰寒藥草氣息的“治療真元”,巧妙地掩飾了“寂滅涅盤”真元獨特的生死輪轉之意,隻展現出其“生機滋養”的一麵。
“閣下體內真元陰寒霸道,卻又駁雜不純,似有數種同源而異質的陰毒糾纏,可是修鍊了某種……吞噬他人修為或精血的魔功?”淩雲一邊緩緩撚動銀針,一邊似是無意地問道,聲音平淡,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醫學觀察。
中年男子緊閉的雙目,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但並未睜開,隻是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算是預設,又似是警告淩雲不要多問。
淩雲不再多言,專心運針。一根根銀針,如同夜空中的寒星,精準地刺入中年男子周身各大要穴。膻中、鳩尾、巨闕、中脘、氣海、關元……每一針落下,都伴隨著中年男子身軀的微顫和越發粗重的呼吸。銀針上附著的、模擬出的“治療真元”,或如溪流潺潺,疏導淤塞;或如暖陽融雪,化解陰寒;或如堤壩攔截,暫時隔絕那肆虐的寂滅劍氣。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中年男子的傷勢太重,數種力量在體內衝突,稍有不慎,便是經脈盡斷、丹田崩毀的下場。淩雲需以強大的神識,時刻感知著對方體內每一絲真元、每一縷劍氣的細微變化,如同在懸崖上走鋼絲,需得拿捏得恰到好處。
同時,他還要分心維持“千幻無常訣”的偽裝,模擬“鬼手”醫師應有的真元特性和行針手法,不能露出絲毫破綻。這對神識的消耗,是巨大的。
但他必須這麼做。隻有展現出足夠高明的醫術,暫時穩住甚至“緩解”對方的傷勢,才能獲取初步的信任,纔能有後續的機會。
時間一點點過去。靜室中,隻餘下銀針破空的細微聲響,以及中年男子愈發壓抑的、彷彿野獸低吼般的喘息。他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將身上的黑衣浸濕了一大片。顯然,淩雲的行針,雖在疏導傷勢,但過程絕不好受,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酷刑。
然而,這中年男子的心性之堅韌,也超出了淩雲的預料。如此痛苦,他竟能強忍不發,隻是偶爾從牙縫中擠出幾聲悶哼,身體卻始終盤坐如鐘,沒有大幅度的顫抖。這份定力,絕非尋常金丹修士能有,甚至許多假嬰修士也未必能做到。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淩雲才將最後一根銀針,刺入中年男子頭頂的百會穴。
嗡——!
隨著這最後一針落下,中年男子身軀劇震,周身毛孔驟然張開,噴出一股灰黑色的、帶著腥臭和陰冷氣息的濁氣。這濁氣一出,靜室內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分,空氣中也瀰漫開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而中年男子臉上那層不健康的青灰色,似乎淡去了一絲,緊皺的眉頭也稍稍舒展,呼吸雖然依舊粗重,卻比之前順暢了許多。他能感覺到,體內那幾股橫衝直撞、幾乎要將自己撕裂的力量,似乎被暫時安撫、疏導開來,雖然依舊盤踞在體內,蠢蠢欲動,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時刻衝擊著他的心脈和丹田,帶來連綿不斷的劇痛。
“呼——”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原本充滿陰鷙和疲憊的眼眸,此刻雖然依舊佈滿血絲,但深處卻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感覺如何?”淩雲收回手,臉色略顯蒼白,額角也見了細密的汗珠。這番施針,對他神識的消耗確實不小,這倒不是偽裝。
“……尚可。”中年男子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中氣似乎足了一絲,“那股劍氣,似乎被暫時壓製住了?”
“隻是以金針秘術,配合在下獨門真元,暫時將其封鎖在閣下丹田左下三寸的‘陰交’穴附近,並以銀針構築屏障,延緩其侵蝕速度。但這隻是權宜之計,最多維持三日。三日後,需再次行針加固,並開始以毒攻毒之法,嘗試將其徹底封印。”淩雲擦了擦額角的汗,解釋道,“在此期間,閣下切忌妄動真元,更不可與人動手,否則銀針封禁立破,傷勢將瞬間爆發,神仙難救。”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顯然對自身情況也有瞭解。他感受著體內雖然依舊沉重、但至少不再劇痛難忍的狀況,看向淩雲的目光,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複雜。
“鬼手……閣下醫術,果然了得。比之‘疤臉’,強出不止一籌。”他緩緩說道,語氣中聽不出太多情緒,但能說出這番話,已是難得。
“閣下過譽。不過是術業有專攻罷了。‘疤臉’道友擅長的是外傷和尋常毒物,閣下這傷勢,涉及魔功反噬、異種劍氣、以及多種奇毒詛咒糾纏,本就非其所長。”淩雲不卑不亢地回答,同時不經意地問道,“說起來,在下與‘疤臉’道友也曾有一麵之緣,聽聞他前日突然離去,不知所蹤,可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他看似隨意地提起“疤臉”,實則是想試探,這中年男子對暗市、對“閉目三痕”這一係醫師的瞭解程度,以及“疤臉”的失蹤是否與他有關。
中年男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但隨即隱去,淡淡道:“‘疤臉’?不過是個見利忘義、膽小如鼠之輩。聽聞風聲不對,便捲了財物跑了。不提也罷。”
他顯然不願多談“疤臉”,話鋒一轉,問道:“接下來需要如何?那‘陰髓鬼麵花’和‘腐心草’,我已令人備好。何時開始下一步?”
淩雲心中微動。對方避而不談“疤臉”,且語氣中對“疤臉”頗為不屑,似乎“疤臉”的失蹤,確實與他無關,或者在他眼中不值一提。這至少說明,對方並非“閉目三痕”的常客,或者與“疤臉”並無太深瓜葛。
“明日此時,在下再來為閣下行針,鞏固封禁。後日,便可開始以毒攻毒之法。屆時,需將‘陰髓鬼麵花’與‘腐心草’以特殊手法處理,配合閣下精血,煉製‘鎖元封魄散’,外敷內用,輔以金針,強行封印那縷劍氣。”淩雲說道,“在此期間,閣下最好靜養,莫要離開此地,也莫要讓他人打擾。尤其要注意,不可再接觸任何可能引動那劍氣的陰煞之物或功法。”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可。此處靜室,有我佈下的陣法,尋常人發現不了,也進不來。我會在此靜養,直到你下次前來。”頓了頓,他目光如電,看向淩雲,“希望閣下,莫要讓我失望。事成之後,必有重謝。但若……”
他沒有說完,但那股冰冷的殺意,已然瀰漫開來。
淩雲彷彿沒有感覺到那殺意,隻是平靜地收拾著銀針,道:“醫者本分,自當儘力。若無他事,在下便先告退,明日此時再來。”
“等等。”中年男子忽然叫住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拋給淩雲,“此乃‘養神丹’,可助你恢復神識消耗。我不希望明日行針時,你因神識不濟而出差錯。”
淩雲接過玉瓶,開啟一看,裏麵是三顆龍眼大小、色澤溫潤、散發出淡淡清香的丹藥。確實是上好的滋養神識的丹藥,品質頗高。他心中冷笑,對方這既是示好,也是警告。示好,是希望自己盡心治療;警告,是提醒自己,他對自己的一舉一動,包括神識消耗,都瞭如指掌。
“多謝閣下。”淩雲不動聲色地收起玉瓶,拱了拱手,轉身走向來時的密道入口。
“鬼手。”中年男子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深意,“你醫術不錯,但似乎……並非本地修士?不知師承何處?”
來了。淩雲心中瞭然,對方果然要探自己的底。他腳步不停,頭也不回,用沙啞的聲音平靜答道:“山野散人,偶得異人傳授幾手醫術,混口飯吃罷了。師門有訓,不得提及名諱,還請閣下見諒。”
說完,他不再停留,徑直踏入那水波狀的光幕,消失在密道之中。
靜室內,重新恢復了寂靜,隻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中年男子(黑袍貴客)盤坐在原地,久久未動。他閉上眼睛,神識沉入體內,仔細探查著被淩雲銀針疏導、暫時封禁的傷勢。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好精妙的針法……好詭異的真元……”他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困惑和忌憚,“竟能暫時壓製住那詭異的寂滅劍氣……此人,絕不簡單。山野散人?哼,騙鬼!”
他沉吟片刻,忽然對著空無一人的靜室角落,開口道:“去查。查清這個‘鬼手’的底細。我要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天機城的,之前在哪裏活動,和哪些人接觸過,尤其是……昨夜西城隍廟之事,與他有無關聯!”
靜室角落的陰影,微微扭曲了一下,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彷彿直接從陰影中傳出:“是,主上。不過……此人醫術確實高明,主上的傷勢……”
“無妨。”中年男子打斷他,眼中寒光一閃,“隻要他能暫時穩住我的傷勢,讓我恢復部分實力,其他的,徐徐圖之。若他真有異心……哼,這靜室,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是。”陰影中的聲音應道,隨即再次歸於沉寂,彷彿從未出現過。
中年男子再次閉上眼,開始緩緩運轉功法,嘗試煉化療傷丹藥,修復受損的經脈。隻是,每當他真元流轉到“陰交”穴附近,感受到那被銀針暫時封禁、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寂滅之意的劍氣時,心中便忍不住升起一股暴戾的殺意。
“昨夜那人……究竟是誰?那劍氣……絕非尋常劍修所有!天機閣中,何時出了此等人物?還是說……是其他勢力插手?”他心中念頭翻滾,百思不得其解。昨夜西城隍廟,他原本計劃與“影”字小隊匯合,接收一批重要物資,並安排下一步計劃。卻不料,先是被神秘傳音驚擾,緊接著遭遇爆炸,最後更是被那詭異的灰暗劍氣重創!一切發生得太快,他甚至沒看清襲擊者的全貌,隻記得那驚鴻一瞥的淩厲眼神,以及那彷彿能吞噬一切生機的可怕劍氣!
若非他當機立斷,啟動保命傳送符,又有“影六”拚死護持,恐怕真要栽在那裏。即便如此,他也付出了慘重代價,不僅肉身重創,神魂亦被那劍氣所傷,修為跌落,更要命的是,那劍氣如附骨之疽,不斷侵蝕他的生機,尋常丹藥和功法根本無法驅除。若非如此,他堂堂……又豈會淪落到求助一個來歷不明的暗市醫師?
“不管你是誰……傷我至此,此仇不共戴天!待我傷勢恢復,定要將你揪出,抽魂煉魄,方解我心頭之恨!”中年男子心中發狠,卻牽動了傷勢,喉頭一甜,又是一口淤血湧上,被他強行嚥下,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
他不敢再多想,收斂心神,全力運功療傷。當務之急,是穩住傷勢,恢復實力。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鬼手”醫師,雖然可疑,但眼下卻是他唯一的希望。隻要傷勢稍有好轉,他有的是手段炮製此人,撬開他的嘴,弄清楚他的來歷和目的。
……
密道之中,淩雲步履平穩,但神識卻提升到極致,仔細感知著周圍的每一絲動靜,同時也在默默消化著剛才的所見所聞。
那中年男子,果然就是“萬法閣”的雜書整理人!這個發現,意義重大。一個能在天機閣核心重地“萬法閣”潛伏,且偽裝得如此天衣無縫的人,其身份和目的,絕不簡單。他潛伏在“萬法閣”,是為了打探天機閣的機密?還是另有所圖?他與“燭龍”又是什麼關係?是上下級?還是合作關係?
此外,對方體內那駁雜的陰毒真元,也印證了淩雲的猜測。此人修鍊的,定然是某種吞噬他人修為或精血的邪門魔功,而且造詣不淺,否則也不會有如此深厚的根基,能在寂滅劍氣侵蝕下支撐這麼久。但正是因為功法邪異,反噬起來也格外兇猛,與寂滅劍氣內外夾攻,才讓他的傷勢惡化到如此地步。
對方對自己的懷疑和試探,也在意料之中。一個突然出現、醫術高明的暗市醫師,偏偏能治連“疤臉”都束手無策的奇傷,不引人懷疑纔怪。不過,淩雲並不擔心。他自信“千幻無常訣”和偽裝天衣無縫,隻要不主動暴露,對方短時間內很難查出他的真實身份。至於對方是否會卸磨殺驢,他早有防備。留在對方體內的那一縷寂滅印記,便是他的後手之一。
現在,他需要做的,是繼續扮演好“鬼手”醫師的角色,穩住對方,獲取信任,同時,利用這層關係,探查更多關於“燭龍”和其陰謀的資訊。
密道盡頭,依舊是那堵舊城牆下的暗門。淩雲推開暗門,發現外麵天色已近黎明,那老乞丐打扮的接引人早已不見蹤影。他沒有停留,迅速離開這片廢墟,在確認無人跟蹤後,再次改換形貌,變回那個普通的中年散修模樣,悄無聲息地返回了自己在城南臨時租賃的一處偏僻小院。
回到小院,佈下簡單的預警和隔絕陣法,淩雲才鬆了口氣。連續的高強度偽裝、施針、與那深不可測的中年男子周旋,即便以他的神識和定力,也感到一絲疲憊。
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盤膝坐下,取出那中年男子給的“養神丹”,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無毒無害後,才服下一顆。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涼的氣流,湧入識海,滋養著他消耗不小的神識。
同時,他開始在腦海中整理今晚得到的資訊,並推演接下來的計劃。
“萬法閣雜役,黑袍貴客,假嬰修為(疑似跌落),修鍊吞噬類魔功,與‘燭龍’關係密切,極可能是‘燭龍’的重要助手或合作者……”
“其傷勢極重,急需治療,短時間內離不開天機城,也離不開我這位‘鬼手’醫師。這是我的優勢,可以利用治療過程,進一步探查。”
“‘閉目三痕’這條線,暫時可用。那獨眼老者,似乎隻是個聯絡人,知道的不多。但通過他,或許能接觸到暗市更深層的東西。”
“天機閣方麵,對昨晚事件的追查必然嚴厲,我需要更加小心。‘淩雲’這個本尊身份,近期絕不能動用。好在有‘鬼手’這層偽裝。”
“‘燭龍’……此人依舊隱藏在迷霧中。但既然這中年男子是‘貴客’,且能調動‘影’字小隊,在‘萬法閣’潛伏,其地位定然不低。或許,他就是找到‘燭龍’的關鍵……”
思慮已定,淩雲取出紙筆,將一些關鍵資訊記錄下來,然後指尖燃起真元火焰,將紙張燒成灰燼。謹慎,是他能活到現在、並走到今天的重要信條。
接下來的兩天,淩雲的生活似乎規律起來。白天,他依舊以“鬼手”的身份,在那處地下石室坐診,接待那些慕名而來的、傷勢各異的暗市修士。他醫術“高明”、收費不菲但物有所值的名聲,漸漸在底層暗市中傳開,甚至吸引了一些傷勢不重、但患了疑難雜症的小家族修士,偷偷前來求醫。淩雲來者不拒,一方麵維持身份,賺取靈石和資源,另一方麵,也從這些三教九流的病人口中,聽到了更多關於天機城現狀、關於魔道、關於“周天神鑒”的各種傳聞和訊息,不斷豐富和修正著自己的情報拚圖。
晚上,他則準時前往西城廢墟的“聽雨巷”,由那神秘的老乞丐接引,通過密道,進入內城那處隱蔽的靜室,為那中年男子治療。
治療過程,依舊是痛苦而漫長。淩雲以“陰髓鬼麵花”和“腐心草”為主葯,輔以其他幾味劇毒藥材,以及中年男子提供的本命精血,煉製出了所謂的“鎖元封魄散”。此散外用內服,藥性極為霸道猛烈,配合淩雲的金針秘術,確實起到了以毒攻毒、暫時封印寂滅劍氣的作用。
每一次治療,對中年男子而言都是一次酷刑,對淩雲而言也是一次神識和醫術的考驗。他必須精確控製藥力、針法、以及自己模擬出的“治療真元”三者之間的平衡,既要“緩解”傷勢,獲取對方信任,又要控製“療效”,不能真的讓對方短時間內恢復太多實力,更不能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真實意圖。
而中年男子,在經歷了最初幾次痛苦不堪的治療後,確實感覺到傷勢被明顯“遏製”住了。那如跗骨之蛆的寂滅劍氣,雖然依舊存在,但侵蝕速度大大減緩,他甚至可以動用約莫三成左右的真元,而不會引發傷勢劇烈反噬。這讓他對“鬼手”的醫術,信了幾分,心中的殺意和猜疑,雖然並未減少,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樣時刻流露。
他也曾多次旁敲側擊,試探淩雲的來歷和師承,甚至故意提及一些修真界的隱秘、或者魔道的某些偏門功法,觀察淩雲的反應。但淩雲總是表現得恰到好處——對修真界的常識瞭如指掌,顯示出豐富的閱歷;對某些隱秘則表現出適當的驚訝或不解,符合一個“山野散人”的人設;對魔道功法,則流露出醫者應有的、對其危害性的批判和忌憚,但又不乏研究興趣,符合一個“鑽研疑難雜症”的醫師形象。
幾次試探無果,加上傷勢確實在“好轉”,中年男子也逐漸放鬆了警惕,或者說,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療傷和思考接下來的計劃上。他與淩雲的交談,也從最初的純粹醫患問答,偶爾會透露出一星半點的、看似無關緊要的資訊。
比如,他曾“無意”中抱怨,天機閣最近的搜查越來越嚴,連“萬法閣”那種地方,都加派了人手,讓他“做事”很不方便。
又比如,他曾隱晦地提到,城中某些“老朋友”,最近似乎不太安分,可能是在“周天神鑒”的威懾下,生了別的心思。
還曾嘆息,說“上麵”催得緊,計劃必須加快,但“東西”還沒到手,有些麻煩。
淩雲每次都隻是默默聽著,偶爾附和一兩句,或者從醫師的角度,勸慰他靜心養傷,莫要勞神。心中卻將這些零碎的資訊,一一記下,並與自己掌握的其他情報相互印證、分析。
“萬法閣”加派了人手,說明天機閣確實在加強內部排查,尤其是核心區域。“老朋友”不安分,可能指的是與“燭龍”合作的其他潛伏勢力或內奸,在壓力下產生了動搖。而“上麵催得緊”、“東西還沒到手”,則暗示著“燭龍”及其背後勢力,正在圖謀某樣重要的“東西”,而且時間緊迫。
這樣“東西”,會不會與“周天神鑒”有關?還是與天機閣的某件重寶、或者某個重要人物有關?
線索依舊模糊,但淩雲感覺,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真相的核心。
這一日,是第五次治療,也是雙方約定的、最後一次以毒攻毒、穩固封印的治療。按照淩雲的說法,此次治療後,那寂滅劍氣將被暫時封印在“陰交”穴附近,至少三個月內不會惡化,中年男子也能動用約莫五成左右的實力,隻要不與人激烈動手,便與常人無異。
靜室之中,氣氛比之前幾次更加凝重。中年男子盤坐在蒲團上,褪去了上衣,露出精壯但佈滿各種新舊傷痕的上身。在他心口偏左的位置,有一處明顯的、呈灰暗之色的掌印狀傷痕,正是寂滅劍氣侵蝕最嚴重之處,也是淩雲這幾次治療的重點。
淩雲麵前,擺放著幾個玉碗,裏麵盛放著顏色詭異、氣味刺鼻的藥液和藥膏,正是以“陰髓鬼麵花”、“腐心草”等為主材煉製的“鎖元封魄散”。旁邊,那套幽光閃爍的銀針,也已準備就緒。
“今日是最後一次施術,需將藥力催發到極致,配合金針,將那劍氣徹底封入‘陰交’穴。過程會比之前更加痛苦,且容不得半點差錯。閣下需緊守靈台,無論多痛苦,都不能讓真元失控,否則前功盡棄,且有性命之憂。”淩雲神色嚴肅地叮囑道。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臉上也露出凝重之色:“我明白。開始吧。”
淩雲不再多言,雙手如穿花蝴蝶般快速動作起來。他先以特殊手法,將墨綠色的、散發著刺鼻腥臭的藥膏,均勻塗抹在那灰暗掌印傷痕周圍。藥膏觸及麵板,立刻發出“滋滋”的輕微聲響,彷彿烙鐵燙肉,中年男子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豆大的汗珠,但他咬緊牙關,硬是沒動。
緊接著,淩雲撚起銀針,快如閃電,在塗抹了藥膏的穴位周圍,連下三十六針,每一針都深及骨髓,針尾顫動,發出嗡嗡輕響。銀針布成了一個奇異的陣勢,隱隱有灰白色的、模擬出的“治療真元”在針陣中流轉,形成一個微小的封印力場。
然後,他端起那碗黑紅色的、彷彿粘稠血液般的藥液,沉聲道:“服下此葯,立刻運轉功法,將藥力引導至傷處,與金針之力相合,內外交攻,封印劍氣!”
中年男子沒有猶豫,接過葯碗,一飲而盡。藥液入腹,如同吞下了一口岩漿,又像是有無數鋼針在臟腑中穿刺!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血紅,又轉為青紫,周身血管賁張,麵板下彷彿有無數小蟲在蠕動,顯然痛苦到了極點。
但他硬是憑著驚人的意誌力,開始運轉功法,引導著那霸道猛烈的藥力,匯同淩雲渡入的、模擬出的“治療真元”,向著心口那灰暗掌印傷痕處衝擊而去!
嗤嗤嗤——!
灰暗掌印處,驟然冒出絲絲縷縷的黑氣,與藥力、針陣之力激烈對抗,發出如同冷水滴入滾油般的聲響。那正是寂滅劍氣與陰毒、魔氣等混合力量,在被強行逼迫、封印!
中年男子渾身顫抖,牙關緊咬,嘴角甚至溢位了血絲,但他雙目圓睜,死死守住靈台一點清明,拚命催動功法,配合著淩雲的引導。
淩雲也是神色凝重,額頭見汗。他既要操控銀針陣勢,又要以模擬出的真元引導藥力,還要時刻感知對方體內力量的變化,稍有差池,便是功虧一簣,甚至可能引發對方真元暴走,兩人同歸於盡。這其中的兇險,比之前任何一次治療都要大。
時間一點點過去,靜室中,隻有中年男子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以及那嗤嗤的對抗聲響。他上身那灰暗的掌印,顏色開始逐漸變淡,範圍也在縮小,但每縮小一分,他承受的痛苦似乎就增加一倍。
就在那掌印即將縮小到拳頭大小,眼看就要被徹底逼入“陰交”穴封印的緊要關頭——
異變陡生!
靜室角落的陰影,突然毫無徵兆地一陣劇烈扭曲,一道漆黑如墨、快如鬼魅的細長影子,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地,直刺淩雲的後心!
這一擊,來得毫無徵兆,快、準、狠!而且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正是淩雲全神貫注操控治療、中年男子也處於最痛苦、最無防備的時刻!
刺客!而且是一個潛伏在側、隱匿功夫極高的刺客!他早已潛入靜室,一直蟄伏在陰影之中,等待的就是這千鈞一髮的時刻!
目標,正是“鬼手”淩雲!或者說,是中年男子和這潛伏的刺客,早已串通好的殺人滅口?還是這刺客,是第三方勢力,要破壞治療,或者一石二鳥?
凜冽的殺機,如同萬年寒冰,瞬間將淩雲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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