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澤的雨,冰冷、粘稠,彷彿混雜著沼澤深處億萬年的腐朽與怨念。雨絲如針,刺入淩雲裸露的傷口,帶來陣陣麻癢與刺痛,那是沼澤毒氣在緩慢侵蝕。他拄著精鋼長劍,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濕滑的黑色土地上蹣跚前行。每走一步,斷裂的右臂都傳來令人牙酸的、骨頭摩擦般的劇痛,額角的冷汗與雨水混在一起,不斷流下,模糊了視線。
昨夜棲身的土丘,早已被拋在身後濃霧中。前方,是那片在霧靄中若隱若現、枝椏扭曲如同鬼爪的黑樹林。樹林的顏色並非正常的墨綠,而是一種吸收了過多水澤死氣、沉澱出來的、令人壓抑的暗沉黑色,遠遠望去,如同一頭匍匐在沼澤邊緣、擇人而噬的洪荒凶獸。
空氣中的瘴氣,隨著靠近黑樹林,變得越來越濃。不再是外圍那種稀薄的水腥與腐敗氣味,而是夾雜了一種甜膩、令人昏沉的詭異香氣,吸入肺腑,隱隱有麻痹神經、催人幻覺之感。淩雲不得不分出更多真元,在口鼻間形成一層薄薄的寂滅真元護罩,勉強過濾著瘴氣。但如此一來,本就恢復不多的真元,消耗得更快了。
“必須儘快穿過這片黑樹林,找到相對安全乾燥的地方,否則一旦真元耗盡,被瘴氣所趁,後果不堪設想。”淩雲眼神凝重,死寂靈覺提升到極致,如同最靈敏的觸角,掃過前方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扭曲的樹木、每一處看似平靜的水窪。
黑樹林邊緣,地麵變得更加鬆軟濕滑,每一步都會陷下去半尺,拔出腳來都需耗費不小力氣。黑色的樹榦上,爬滿了各種濕滑的苔蘚和顏色鮮艷、形態怪異的藤蔓與菌類,散發出甜膩的香氣,顯然是劇毒之物。低矮的灌木叢中,不時有灰影一閃而過,發出“嘶嘶”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淩雲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顏色過於鮮艷的植物,盡量選擇裸露的岩石或相對堅實的樹根落腳。然而,沼澤的危險,往往出乎意料。
就在他繞過一株格外粗大、樹根虯結如蟒的黑木,準備踏上前麵一塊看起來較為平整的黑色石板時——
異變突生!
那“石板”猛地一顫,竟是一隻潛伏在淤泥中、體表顏色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的巨型“淤泥蟾蜍”!蟾蜍足有磨盤大小,通體呈現一種骯髒的灰黑色,麵板上佈滿噁心的肉瘤和粘液,一雙銅鈴大的凸眼,閃爍著冰冷殘忍的黃光。它大口一張,並非鳴叫,而是猛地噴出一大團腥臭撲鼻、夾雜著淤泥和毒液的墨綠色毒霧,劈頭蓋臉罩向淩雲!毒霧所過之處,空氣發出“滋滋”聲響,連黑色的樹榦都被腐蝕出白痕。
這偷襲來得極其突然,距離又近,淩雲重傷之下,反應稍慢半拍。眼看毒霧及體,他瞳孔驟縮,左手拄著的長劍猛地插地,藉著反作用力,身體拚盡全力向後仰倒,同時將恢復不多的寂滅真元,盡數湧向左手,一記寂滅指力倉促點出,試圖擊散部分毒霧。
嗤——!
寂滅指力與毒霧接觸,湮滅掉最前方的一小部分,但毒霧範圍太大,依舊有大部分將他籠罩。護體的寂滅真元與毒霧劇烈衝突,發出“滋滋”聲響,迅速黯淡。一股腥甜刺鼻的氣味湧入鼻端,淩雲頓覺頭腦微微一暈,眼前似乎有幻影閃過。
“好厲害的毒!”淩雲心中一凜,屏住呼吸,身體向後翻滾,試圖脫離毒霧範圍。但腳下的淤泥濕滑,動作慢了半拍。
而那隻淤泥蟾蜍,在一口毒霧噴出後,龐大的身軀竟異常靈活地一躍而起,張開佈滿細密倒刺、粘稠腥臭的巨口,帶著一股腥風,狠狠咬向淩雲翻滾後露出的脖頸!速度之快,與它笨拙的外表截然不符,赫然是堪比鍊氣八、九層的妖獸!
危急關頭,淩雲眼中寒光一閃。他知道此刻真元不濟,左手指力不足以瞬間斃敵,常規閃避也因地形和傷勢受限。電光石火之間,他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舉動——不再閃避,反而將僅存的大部分神識之力,連同對那桀驁斷劍殘靈的一絲微弱“引導”,狠狠刺入幾乎失去知覺、卻蘊藏著恐怖煞氣的右臂!
“斷!”
一聲低吼,並非從口中發出,而是源自靈魂的意誌咆哮!他不再試圖“控製”那狂暴的劍煞之力,而是以自身瀕死的決絕殺意為引,以寂滅道韻為橋樑,強行“引爆”了右臂中盤踞的、屬於斷劍殘靈的那股毀滅性力量!如同點燃了一個極不穩定的火藥桶!
嗡——!
整條扭曲的右臂,那些黯淡的暗紅劍紋,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深紅光芒!一股淩厲、暴戾、充滿了純粹毀滅與終結氣息的恐怖劍煞,不受控製地轟然爆發!沒有具體的招式,沒有軌跡,隻有一股毀滅一切的、混亂的洪流,順著淩雲左手指引的大致方向,從他右肩斷骨處,猛然噴薄而出!
深紅色的劍煞洪流,如同失控的血色怒龍,狠狠撞上了撲咬而來的淤泥蟾蜍!
噗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那鍊氣**層、皮糙肉厚、蘊含劇毒的淤泥蟾蜍,在這股純粹毀滅的劍煞麵前,脆弱的如同紙糊。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猛地一僵,被深紅劍煞正麵轟中的頭部,連同那張開的巨口,無聲無息地,瞬間湮滅、氣化!連一絲殘渣、一滴血液都未曾留下!剩下的無頭身軀,在慣性作用下向前沖了幾步,然後“砰”地一聲砸落在泥濘中,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傷口處光滑如鏡,被一股毀滅性的力量侵蝕,迅速變得焦黑、枯萎。
深紅劍煞餘勢不減,繼續向前衝出數丈,將沿途幾株碗口粗的黑木攔腰斬斷,斷口處同樣焦黑如炭,生機斷絕,才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一擊,秒殺!
但淩雲付出的代價,同樣慘重。
右臂在強行引爆劍煞的剎那,傳來一聲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本就寸斷的臂骨,似乎徹底崩碎。麵板表麵,那些暗紅的劍紋驟然黯淡下去,顏色卻彷彿滲透進了皮肉骨骼深處,整條手臂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沒有生機的暗紅,軟軟垂下,徹底失去了知覺,連劇痛似乎都感覺不到了,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與麻木。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桀驁、充滿了毀滅慾望的意念,從右臂殘留的劍煞中反衝回來,狠狠撞入他的識海,讓他神魂劇震,七竅之中,再次有血絲滲出。
“哇!”淩雲張口噴出一大口黑紅色的淤血,其中夾雜著內臟碎片。強行引爆斷劍殘靈的力量,雖威力絕倫,卻也引動了更嚴重的反噬。他本就重傷的經脈,在這股力量衝擊下,再次撕裂,丹田中的寂滅元丹也劇烈震顫,光芒愈發黯淡。更麻煩的是,右臂殘留的劍煞似乎變得更加不穩定,與斷劍殘靈的聯絡似乎也因這次“引爆”而變得更加緊密、更加危險,彷彿隨時可能徹底失控,吞噬他的心神。
他踉蹌幾步,用長劍勉強支撐住身體,不讓自己倒下。臉色慘白如鬼,氣息微弱到了極點,眼前陣陣發黑。但他死死咬著牙,目光掃過那具無頭的蟾蜍屍體,又看向自己那詭異暗紅、失去知覺的右臂,眼中閃過一絲後怕,但更多的是冰冷。
“右臂……暫時廢了。但至少,活下來了。”他喘息著,沒有立刻去處理蟾蜍的屍體(雖然妖獸材料或許值錢,但此刻他狀態太差,且此地不宜久留)。他迅速從儲物袋中取出最後幾粒解毒和穩定傷勢的普通丹藥服下,強提精神,不敢在此地多做停留。
方纔的動靜不小,那深紅劍煞爆發的毀滅氣息,很可能引來更強大的獵食者,或者……其他同樣在沼澤中活動的修士、妖獸。
他拄著長劍,辨認了一下方向,拖著疲憊不堪、傷痕纍纍的身軀,繼續向著黑樹林深處,蹣跚走去。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加艱難,但他眼神中的冰冷與堅定,卻未曾減少分毫。
深入黑樹林,光線變得更加昏暗。茂密扭曲的枝椏幾乎完全遮蔽了天空,隻有偶爾幾縷慘淡的灰光,透過縫隙投射下來,在瀰漫的淡灰色瘴氣中形成一道道詭異的光柱。空氣中甜膩的瘴氣更加濃鬱,還混合了一種腐爛木頭和某種動物巢穴特有的腥臊氣味。地麵上堆積著厚厚的、不知多少年積累的黑色腐殖質,踩上去鬆軟無聲,卻隱藏著更多的危險——有毒的菌類、潛伏的毒蟲、深不見底的泥潭……
淩雲將死寂靈覺的感知範圍收縮到身周數丈,以節省神魂消耗。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以安全和隱蔽為首要。他盡量沿著看起來相對乾燥、有裸露岩石或粗大樹根的地方行走,避開那些顏色艷麗、氣味古怪的植物和水窪。
然而,黑水澤的危險,無處不在。就在他經過一片長滿暗紫色、散發甜香花朵的灌木叢時,數條細如髮絲、幾乎透明的銀色絲線,悄無聲息地從花叢中射出,閃電般纏繞向他的腳踝!絲線堅韌異常,且帶著強烈的麻痹毒性。
淩雲雖然狀態極差,但生死間的本能反應仍在。在絲線及體的瞬間,他左腳猛地一跺地麵,身形借力向側麵撲倒,險險避開了大部分絲線,但仍有一根纏上了他的左腳踝。一陣強烈的麻痹感瞬間傳來,左腿一軟,險些跪倒。
他毫不猶豫,左手長劍一揮,劍鋒上附著微弱的寂滅真元,斬向那根銀色絲線。絲線應聲而斷,但斷口處竟濺射出幾滴腥臭的銀色液體,落在旁邊的腐殖質上,立刻腐蝕出幾個小坑。
“銀線魔蛛?”淩雲心中一凜,這是黑水澤中一種頗為難纏的毒蟲,通常群居,吐出的絲線堅韌帶毒,擅長埋伏偷襲。他不敢停留,也顧不得檢視傷口,強忍著左腿的麻痹,連滾帶爬地向前衝去,迅速脫離了那片花叢範圍。
身後,花叢中傳來一陣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彷彿有無數細足在爬動,但並未追出,顯然它們的狩獵範圍有限。
淩雲靠在另一株黑木背後,喘息著,低頭看向左腳踝。被絲線纏繞的地方,麵板已經變成了青黑色,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和麻木感,正在向小腿蔓延。他立刻用真元封住傷口附近的血脈,阻止毒性擴散,又取出一枚普通的解毒丹捏碎敷上,但效果似乎不大。這銀線魔蛛的毒性頗為頑固。
“必須儘快找到安全地方,逼出毒素,否則這條腿也保不住。”淩雲心中焦急,但神色依舊冷靜。他撕下一截衣襟,將傷口上方緊緊紮住,暫時延緩毒性上行,然後繼續前行。
隨著深入,黑樹林中開始出現一些人類或妖獸活動留下的痕跡。折斷的樹枝,淩亂的足跡,甚至偶爾能看到一些散落的、銹跡斑斑的武器碎片,或是一小片被焚燒過的痕跡。顯然,這片看似絕地的黑水澤外圍,並非完全沒有修士涉足。或許是來此尋找某種毒物、靈材的採藥人、獵妖者,亦或是……像他一樣,因各種原因被迫闖入的逃亡者。
這些痕跡讓淩雲更加警惕。在這種地方,同類往往比妖獸更加危險。
就在他小心翼翼繞過一片地勢低窪、積聚著黑色臭水的沼澤地時,死寂靈覺忽然捕捉到前方數十丈外,傳來一陣微弱的、刻意壓低的交談聲,以及……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有人!
淩雲立刻停下腳步,屏住呼吸,將身形隱藏在一叢茂密的、墨黑色的蕨類植物之後,收斂了所有氣息,隻餘死寂靈覺如同無形的觸手,悄然延伸過去。
“……媽的,那畜生臨死反撲,差點廢了老子一條胳膊!”一個粗嘎的男聲罵道,帶著痛楚和喘息。
“少廢話,趕緊取了‘黑水玄蛇’的膽和毒囊,離開這裏。這鬼地方的瘴氣越來越濃了,再待下去,就算有‘避瘴符’也撐不了多久。”另一個略顯陰冷的聲音響起。
“也不知道老大他們那邊得手沒有,聽說那‘碧磷菇’附近,有鐵背鱷群守著……”
“管不了那麼多,先完成咱們的任務。這黑水玄蛇膽,可是煉製‘黑水丹’的主材,值不少靈石。快點!”
透過蕨類植物的縫隙,淩雲隱約看到,在前方不遠處一塊相對乾燥的空地上,兩名衣衫襤褸、身上帶傷的修士,正在處理一條水桶粗細、長達三四丈、通體漆黑、鱗片反射著幽光的巨蛇屍體。兩人氣息都不弱,一個鍊氣八層,一個鍊氣九層,身上煞氣隱隱,顯然是常年在刀口舔血之輩。他們動作麻利,正用匕首剖開蛇腹,取出一枚拳頭大小、漆黑如墨、散發著腥氣的蛇膽,以及一個鼓囊囊的毒囊。
“黑水玄蛇……鍊氣後期妖獸。這兩人能將其擊殺,雖自身受傷,但實力不容小覷。”淩雲心中評估,同時更加小心地隱藏自己。此刻他狀態極差,右臂殘廢,左腿中毒,真元枯竭,絕非這兩人對手。最好避免衝突。
然而,事與願違。
就在那兩名修士將蛇膽和毒囊裝入一個特製的玉盒,準備離開時,那名鍊氣九層的陰冷修士,忽然眉頭一皺,鼻子微微抽動,目光如電,猛地掃向淩雲藏身的蕨類植物叢!
“誰在那裏?滾出來!”他厲聲喝道,同時手中已多了一柄閃爍著幽藍寒光的淬毒短劍,氣機瞬間鎖定了淩雲所在的方位。
淩雲心中一沉,知道剛才自己情緒波動,或者身上的血腥氣,被對方察覺了。他深吸一口氣,知道躲不過去了。對方既然發現了自己,以這黑水澤的環境和這兩人的作風,絕不會放過他這個“潛在威脅”或“肥羊”。
他沒有立刻現身,而是緩緩站起身,左手拄著長劍,一瘸一拐地,從蕨類植物叢後走了出來。麵色蒼白,氣息微弱,右臂軟軟垂著,暗紅詭異,左腿包紮處滲出青黑之色,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彷彿隨時會倒下。
看到淩雲這副模樣,那名鍊氣八層的粗嘎漢子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獰笑:“嘿,我當是什麼東西,原來是個半死不活的殘廢!小子,你是自己誤入此地,還是被人追殺逃進來的?”
那名鍊氣九層的陰冷修士,目光則更加銳利,上下打量著淩雲,尤其在看到他右臂那詭異的暗紅色和手中那柄普通的長劍時,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淩雲身上雖然狼狽,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冰冷氣質,以及……隱隱讓他感到一絲莫名心悸的氣息,讓他沒有立刻動手。
“閣下是何人?為何藏身在此?”陰冷修士沉聲問道,手中短劍並未放下。
淩雲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嘶啞著開口,聲音乾澀:“路過,避雨。無意打擾二位。”
“路過?避雨?”粗嘎漢子哈哈大笑,眼中貪婪之色更濃,“這鬼地方也是你能路過的?小子,看你這樣子,身上值錢東西都交出來吧,或許大爺心情好,給你留個全屍,讓你餵了這沼澤裡的畜生,也算廢物利用了!”
說著,他竟直接踏步上前,伸手就向淩雲懷中抓來,顯然是將淩雲當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就在他手掌即將觸及淩雲衣衫的剎那——
淩雲那一直低垂的眼簾,驟然抬起!眸中,一點冰冷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灰暗光芒,一閃而逝!
與此同時,他左手拄著的精鋼長劍,毫無徵兆地,帶著一抹微不可察的灰暗軌跡,如同毒蛇出洞,疾刺粗嘎漢子的小腹!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角度和必殺的決絕!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