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天機城卻並未沉睡。
萬家燈火與漫天星辰交相輝映,映照著這座白色巨城如夢似幻。街道上,修士依舊絡繹不絕,隻是比起白日,少了幾分喧囂,多了幾分幽邃。高懸的陣法光罩散發著淡淡的銀輝,如同一個倒扣的琉璃碗,將整座城池與外界隔開,也隔絕了城外曠野的寒意與潛在的危險。
甲三號院,主靜室內。
淩雲並未入定修煉。他盤坐於蒲團之上,雙目微闔,神識卻如同無形的水波,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籠罩著整個庭院,並謹慎地向外延伸,感知著周遭數裡範圍內的風吹草動。
並非他多疑,而是在這龍蛇混雜、暗流洶湧的天機城,尤其是在白日顯露了部分實力、引起諸多關注之後,他不得不更加謹慎。魔道既然敢在城外設伏,城內必有接應,甚至可能有更隱蔽的殺招。而他,以及他代表的青雲宗,無疑是某些人眼中的重點目標。
忽然,淩雲眉心微微一跳。
並非神識捕捉到了什麼明確的敵意或異常靈力波動,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危險的直覺。寂滅涅盤劍在他丹田之中,也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隻有他能感知到的顫鳴,彷彿嗅到了獵物氣息的凶獸。
“來了麼……”淩雲心中低語,眼簾微抬,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金色鋒芒。
他並未起身,也未驚動隔壁靜室的清瑤等人。隻是心念微動,一股無形無質、卻蘊含著“寂滅”真意的神識之力,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器,沿著那絲冥冥中的感應,向著庭院東南角的陰影處,悄然蔓延過去。
那裡,是庭院陣法與外界街道陣法的交彙處,靈力流轉略顯微妙,是隱匿行跡的絕佳位置。在尋常修士甚至普通金丹真人的感知中,那裡隻有陣法靈光的正常波動,並無異常。但在淩雲融合了“寂滅”與“涅盤”意境、遠超同階的神識探查下,那處陰影的“異常”,如同墨水滴在白紙上,清晰可見。
那不是靈力的異常,而是一種“存在”的異常。彷彿那片陰影,比周圍的黑暗,更“深”了一些,更“實”了一些。陰影之中,潛伏著三道極其微弱、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氣息。這氣息晦澀陰冷,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生靈的漠視與惡意,若非淩雲神識特殊,且早有戒備,絕難發現。
“三個……都是金丹。隱匿功夫倒是了得,若非我神識有異,又提前警覺,恐怕還真被他們摸到近前了。”淩雲心中冷笑。這三人,絕非正道修士。那種陰冷、晦澀、帶著淡淡血煞與腐朽意味的氣息,是魔道功法特有的印記,而且修為不弱,至少是金丹中期,其中一道,甚至接近金丹後期!更讓淩雲在意的是,這三人的隱匿之法,並非血煞宗、陰骨門、合歡宗等常見魔道路數,反而與白日所見的、那些“黃泉道”的灰袍人,有幾分相似,但更加精妙,更加……“專業”。
是刺客。專門負責暗殺、刺探的魔道刺客。
看來,自己白日展露的實力,果然引起了某些“大人物”的忌憚,迫不及待地想要在他立足未穩之時,將他這個潛在的威脅扼殺掉。
“倒是看得起我,一次出動三名金丹刺客。”淩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不僅出動了精銳,而且時機拿捏得極準——選擇在深夜,修士警惕性相對較低,且剛剛經曆長途跋涉、可能還在調息恢複的時候。而且,這三人並未直接強攻,而是潛伏在陣法薄弱處,伺機而動,顯然打著悄然潛入、一擊必殺的算盤。
若是尋常金丹,哪怕是金丹後期,在如此精妙的隱匿和三名同階刺客的偷襲下,恐怕也凶多吉少。可惜,他們遇到的是淩雲。
“既然來了,就都留下吧。”淩雲眼中寒光一閃。
他依舊盤坐不動,甚至身上的氣息都沒有絲毫變化。但丹田之中,寂滅涅盤劍卻已無聲無息地,化作一道比發絲還要纖細、幾乎完全透明的暗金色絲線,沿著他外放的神識,如同遊魚歸海,悄無聲息地,穿透了靜室的牆壁,穿透了庭院中的陣法靈光,精準無比地,沒入了那片看似尋常的陰影之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淩厲逼人的劍光。隻有一道極細、極淡、近乎虛無的暗金絲線,在夜色與陰影的掩護下,完成了這跨越百丈的致命一擊。
陰影之中,三名全身籠罩在灰黑色緊身衣中、隻露出一雙冰冷眼眸的刺客,正如同三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完美地融於環境。他們的呼吸、心跳、甚至血液流動,都降低到了近乎停止的程度。他們正在等待,等待庭院內那幾道氣息最平穩、最沉入定境的時刻。那是刺殺的最佳時機。
為首的那名氣息最接近金丹後期的刺客,代號“影殺”,是“幽冥殿”麾下“暗影堂”的金牌刺客,死在他手中的金丹修士,已有雙掌之數。此次接到任務,刺殺一個名為淩雲的金丹初期修士,他原本並未太放在心上,一個金丹初期,再強能強到哪裡去?即便傳聞中此人劍術通神,但刺客之道,在於隱匿、時機、一擊必殺,正麵戰力反在其次。他帶來的兩名副手,也都是金丹中期的好手,精通合擊暗殺之術。三人聯手,便是金丹後期,也有七八成把握在無聲無息間取其性命。
然而,在靠近這座庭院,感受到庭院內那道若有若無、卻讓他靈魂深處都感到一絲戰栗的奇異氣息時,影殺心中便升起了一絲不安。那氣息,並非多麼強大磅礴,卻帶著一種令他極度厭惡、甚至恐懼的意味,彷彿能終結一切,淨化一切。這讓他更加謹慎,決定潛伏觀察,尋找萬無一失的機會。
就在他默默計算著時間,準備發動雷霆一擊時——
毫無征兆地,一股冰冷、死寂、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恐怖意蘊,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這意蘊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出現在他們的感知核心,他們的神魂深處!彷彿有一柄無形之劍,跨越了空間,無視了他們引以為傲的隱匿秘法,無視了他們身上數層防禦法寶的靈光,直接抵在了他們的真靈之上!
“不——!”影殺心中警鈴大作,亡魂皆冒!他想要示警,想要掙紮,想要遁走,卻發現自己如同陷入了最深沉、最絕望的夢魘,渾身冰冷僵硬,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一道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絲線,在他和他的兩名同伴的眉心之間,輕輕一閃。
沒有痛苦,沒有聲音,甚至沒有感覺到被貫穿。
隻是在那一瞬間,他們的思維,他們的意識,他們的一切感知,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字跡,迅速模糊、黯淡、最終,歸於永恒的黑暗與虛無。
三道潛伏在陰影中、足以讓任何金丹修士都感到頭疼的刺客,就在這無聲無息間,失去了所有生機。他們的身體依舊保持著潛伏的姿勢,甚至眼中的冰冷光芒都未曾完全消散,但內在的一切,包括金丹、魂魄,都已在那一絲寂滅劍意之下,徹底湮滅,化作了最純粹的死寂。
暗金色的細線輕輕一顫,如同完成了任務的靈蛇,悄無聲息地縮回,穿過庭院,沒入靜室,重新歸於淩雲的丹田氣海之中。整個過程中,沒有驚動庭院內的一草一木,沒有驚動隔壁靜室的清瑤、林驚風和蘇晴,甚至沒有驚動天機城那籠罩全城、看似無所不察的龐大陣法。
彷彿,什麼事情都未曾發生。
庭院東南角的陰影,依舊是那片陰影,隻是似乎比剛才,淡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絲。
淩雲緩緩睜開了眼睛,眸中暗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重歸平靜。他輕輕撥出一口氣,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名金丹刺客,其中一名接近金丹後期,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但在融合了寂滅與涅盤真意、劍道已踏入全新境界的淩雲麵前,在他那柄以涅盤金晶為主材、曆經心火與道韻淬煉、已初具靈性的本命飛劍“寂滅涅盤劍”麵前,卻如同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幽冥殿……暗影堂……”淩雲心中默唸著從影殺殘留神魂碎片中搜刮到的零散資訊,眼神冰冷。“果然,是衝著我來的。看來,我斬了那些伏擊的魔道,壞了他們的好事,已經被盯上了。而且,這‘幽冥殿’的能量,比預想的還要大,竟然能將刺客無聲無息送入防守森嚴的天機城內,還能精準找到我的住所……”
這讓他對天機城的所謂“安全”,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也讓他對即將到來的會盟,更多了幾分警惕。
“不過,派刺客暗殺……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煩。”淩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怕敵人來,就怕敵人不來。來多少,殺多少便是。正好,用這些魔道宵小的血,來磨礪他的劍鋒,來震懾那些暗中的魑魅魍魎。
他重新閉上雙目,神識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再次鋪展開來,籠罩範圍比之前更廣,探查也更為細致。他要看看,這夜幕下的天機城,究竟還隱藏著多少牛鬼蛇神。
夜色,愈發深沉。
距離甲三號院數裡之外,另一處更為奢華、守衛森嚴的庭院——“天字區”甲一號院內。
一間密室之中,燈火幽暗。一個身著墨綠色長袍、麵容籠罩在一層淡淡霧氣中的身影,正盤坐在一個複雜的陣圖中央。陣圖之上,擺放著三盞青銅古燈,燈焰如豆,散發著慘綠色的幽光。
忽然,其中三盞古燈的燈焰,毫無征兆地,同時劇烈搖曳了一下,然後,“噗”地一聲,熄滅了。
長袍身影猛地一震,籠罩麵容的霧氣劇烈翻滾,顯露出一雙驚駭無比的眼睛。他死死盯著那三盞熄滅的古燈,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影殺’、‘幽刺’、‘鬼牙’……三人的‘魂燈’……同時滅了?!”一個嘶啞、乾澀,彷彿很久沒有說過話的聲音,從霧氣中傳出,充滿了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他們三人聯手,潛伏之術出神入化,便是元嬰初期的老怪,若不刻意以神識寸寸探查,也未必能發現!那淩雲不過金丹初期,即便有些手段,又怎能……難道他身邊有元嬰護道?不,不對,魂燈熄滅得如此乾脆,甚至連預警都未曾傳出,彷彿是被……瞬間湮滅!這……”
長袍身影霍然起身,在密室中急速踱步,霧氣下的臉色變幻不定。影殺三人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刺客,執行過無數次危險任務,從未失手。此次刺殺一個金丹初期的淩雲,在他看來本是十拿九穩,甚至有些大材小用。可結果,卻是三人同時魂燈熄滅,死得不明不白!
“瞬間湮滅三名金丹刺客……這淩雲,到底是什麼來頭?青雲宗何時出了這樣一個怪物?!”長袍身影心中驚疑不定,更有一種莫名的寒意升起。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嚴重低估了這次任務的目標。
“看來,得重新評估了……此事,必須立刻稟報殿主!”長袍身影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駭,走到密室一角,取出一枚漆黑如墨、刻著詭異符文的骨符,以神識在其中烙印下資訊,然後猛地捏碎。
骨符化作一縷黑煙,沒入地下,消失不見。
做完這一切,長袍身影望著那三盞熄滅的魂燈,眼神陰沉無比。損失三名金牌刺客,對暗影堂來說,也是不小的打擊。更重要的是,這次失敗的刺殺,很可能已經打草驚蛇,讓那淩雲有了防備。
“淩雲……不管你是誰,敢與我幽冥殿作對,定叫你……死無葬身之地!”嘶啞的聲音,在密室內低低迴蕩,充滿了怨毒與殺意。
然而,這殺意之中,卻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對那能無聲無息、瞬間湮滅三名金牌刺客的未知力量的恐懼。
夜色,依舊深沉。天機城在陣法光罩的籠罩下,顯得靜謐而祥和。但在這靜謐之下,無形的暗流,因為三名刺客的無聲隕落,而開始變得更加湍急、更加凶險。
甲三號院,主靜室內。
淩雲似乎心有所感,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望向了某個方向。那裡,正是甲一號院所在。
“幽冥殿……暗影堂主……”淩雲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越發冰冷。“看來,這潭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也好。水越渾,魚才越大。”
他緩緩閉上雙目,氣息徹底沉靜下去,彷彿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隻有丹田之中,那柄暗金色的長劍,依舊在微微顫鳴,彷彿在期待著,下一場,更加酣暢淋漓的獵殺。
夜,還很長。
天機城的夜,註定不會平靜。而淩雲的到來,就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必將激起千層浪,將這潭本就渾濁的水,攪得更加洶湧澎湃。
風雨,似乎更急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