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石室中,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唯有月光石散發的恒定微光,映照著兩道人影,以及空氣中緩緩浮動的、被陣法過濾後依然細密的塵埃。
淩雲盤膝靜坐,氣息悠長而深邃。造化道晶握於掌心,溫潤的生機之力如涓涓細流,持續滋養著他的經脈與神魂,彌補著透支帶來的細微裂痕。而寂滅真元則在《寂滅天功》的催動下,沿著特定的築基行功路線,緩緩而堅定地流轉,每運轉一個周天,丹田中那灰黑色的液態真元漩渦便凝實、壯大一分,其色澤越發深邃,隱隱透著一股終結歸墟的漠然道韻。
“道種”懸浮在識海中央,隨著淩雲的入定,緩緩旋轉,散發著溫潤的混沌光暈。與之前相比,它似乎更加凝練,體積也微不可察地增大了一絲。核心處,那兩點象征著“寂滅”與“造化”道韻雛形的微光,如同呼吸般明滅閃爍,與淩雲的靈魂波動隱隱共鳴。每一次明滅,都彷彿在演繹著毀滅與新生的輪回,玄奧異常。
“寂滅為基,造化輔之,輪回其中……這三者,究竟有何關聯?‘道種’容納萬道,演化混沌,莫非這寂滅與造化,便是其中至關重要、互為表裡的兩極?終結之後,方有新生;輪回往複,方顯大道?”
淩雲心神沉入“道種”之中,感悟著其中蘊含的絲絲道韻,結合《寂滅天功》的奧義,以及造化道晶傳遞的生命感悟,心頭不斷浮現種種明悟。
他對寂滅之道的領悟,本就源自“道種”,此刻隨著境界穩固,根基紮實,理解也越發深刻。寂滅,並非簡單的毀滅與死亡,而是一種終極的、萬物歸墟的必然趨勢,是大道運轉中“成、住、壞、空”的“壞”與“空”之體現,是能量與存在的最終寂滅與沉寂。而造化,則代表新生、創造、演化,是“成”與“住”的體現,是“無中生有”的奇跡。兩者看似對立,卻在大道的層麵上,構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與輪回。有生必有死,有始必有終,毀滅孕育著新生的種子,終結開啟著下一段旅程。
“我築基時,以寂滅道骨碎片為基,鑄就‘寂滅道體’,真元亦為寂滅真元,根基在‘寂滅’。但這造化道晶,以及‘道種’中衍生的那一絲造化生機,卻為我提供了另一條道路的可能……寂滅並非我的終點,或許,是參悟‘造化’,乃至窺探‘輪回’的起點?我的道,不應侷限於純粹的毀滅,而應是在寂滅中尋求新生,在終結中窺見輪回?”
淩雲心中念頭起伏,對未來的道路,有了一絲模糊的方向。但這方向太過宏大玄奧,以他目前的境界,隻能窺見一絲端倪,遠無法真正觸及。
“當前要務,是徹底恢複實力,穩固築基初期境界。之後,需尋一處安穩之地,係統學習築基期的常識、功法、法術,並設法獲取資源,提升修為。這黑風戈壁,絕非久留之地。”
淩雲收斂心神,不再深究那玄奧的大道,轉而專注於眼前的修煉。
在造化道晶的輔助下,他肉身的傷勢已近乎痊癒,左肩隻餘一道淺淺的紅痕。經脈在新生真元的衝刷和造化之力的滋養下,不僅完全恢複,甚至比之前更加寬闊、堅韌。丹田中的寂滅真元,已恢複到七成左右,雖然距離充盈尚有距離,但已能流暢運轉,施展一些消耗不大的法術。
“是時候嘗試一下,築基之後,真正的力量了。”
淩雲心中一動,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內斂,深邃如潭。
他並未起身,隻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之上,一縷灰黑色的真元悄然凝聚。這縷真元凝練如絲,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與死寂,彷彿能湮滅一切生機。與煉氣期時相比,這寂滅真元的品質,提升了何止十倍?無論是精純程度,還是其中蘊含的寂滅道韻,都不可同日而語。
“試試威力。”
淩雲屈指一彈。
嗤!
那縷凝練的灰黑色真元細絲,無聲無息地射出,擊打在對麵厚重的石壁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什麼東西被侵蝕消融的“嗤”聲。石壁表麵,出現了一個針尖大小、深不見底的孔洞。孔洞邊緣光滑,呈現出一種灰敗的色澤,彷彿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瞬間經曆了千萬年的風化。以孔洞為中心,方圓尺許範圍內的石壁,顏色都黯淡了幾分,質地也變得酥脆。
“寂滅真元,不僅蘊含強大的破壞力,更附帶‘寂滅’道韻的侵蝕特性,可瓦解物質結構,湮滅生機能量。對付有靈之物,威力更甚。”
淩雲心中評估著。這隻是隨手一擊,若是全力施展“寂滅指”或“寂滅本源指”,威力必然更加恐怖。
他又嘗試調動神識。築基之後,神識暴漲,覆蓋範圍可達方圓兩百餘丈,且更加凝練敏銳,可洞察入微。心念一動,神識如無形觸手,蔓延開來,將整個地下石室,乃至上方部分廢墟,都清晰地納入感知。石室牆壁上每一道細微的裂痕,角落裡灰塵堆積的形狀,上方沙粒滾動的軌跡,甚至蛇婆體內真元流轉的微弱波動,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錯。有如此神識,無論是探查、預警,還是輔助施法、操控法器,都大有裨益。”
淩雲滿意地點點頭。築基與煉氣,果然是雲泥之彆。不僅僅是真元質與量的飛躍,更是生命層次的初步躍遷,神識、肉身、壽元,都有顯著提升。以他鑄就特殊道基,又經曆“葬淵”生死磨礪,根基之雄厚,恐怕遠超尋常築基初期修士,甚至不弱於一些築基中期。
他緩緩收功,長身而起。骨骼發出一陣輕微的劈啪聲響,如同脫胎換骨。雖然真元尚未完全恢複,氣息也未達巔峰,但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屬於築基修士的沉穩與自信,已然彰顯。
感應到淩雲結束脩煉,另一角的蛇婆也立刻收功起身,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恭喜主人修為大進,傷勢痊癒!”
“嗯。”
淩雲淡淡應了一聲,目光掃過蛇婆。蛇婆的氣息比之前強盛了不少,臉色也恢複了紅潤,顯然傷勢已好了大半。“你的傷,如何了?”
“托主人洪福,已恢複七八成,再調息一兩日,便可無礙。”
蛇婆恭敬答道,看向淩雲的眼神越發敬畏。她能感覺到,淩雲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比之前更加深沉內斂,卻也更加危險。僅僅是站在那裡,就給她一種無形的壓力。
“好。將你所知的,關於‘玄冥’、黑水河流域分舵、黑風戈壁,以及這方圓萬裡之內,修行界的勢力分佈、風土人情、禁忌事項,一一詳細道來。”
淩雲走到石室中央,尋了塊較為平整的石塊坐下,示意蛇婆也坐下說。
“是,主人。”
蛇婆不敢怠慢,在淩雲下首尋了個位置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緩緩講述。
“回主人,老奴所知也有限,大多是從紫袍……從已死的紫袍執事,以及偶爾與其他外圍成員的交流中得知,若有疏漏,還請主人恕罪。”
“首先說這黑風戈壁。此地範圍極廣,東西綿延數萬裡,南北亦有近萬裡,環境惡劣,靈氣稀薄,多是些散修、亡命徒,以及被宗門通緝的罪犯藏身之處。戈壁中資源匱乏,但也有其特產,如‘黑風鐵’、‘蝕骨沙’、‘鬼麵鷲’的翎羽、‘沙蜥’的皮革等,是一些煉器、製符的材料。因此,也形成了幾處小型的散修聚集地,其中最大、最有名的,便是西南方向五百裡外的‘黑風集’。”
“黑風集由三位築基期的散修頭目共同掌控,據說背後可能還有更複雜的勢力交織。那裡沒有固定的規矩,實力為尊,殺人奪寶是家常便飯。但有三位頭目坐鎮,至少維持著表麵的秩序,禁止在坊市內公然廝殺。坊市內有一些店鋪,收購戈壁特產,也出售丹藥、法器、符籙等修行物資,但價格昂貴,品質也參差不齊。此外,還有發布、交接任務的‘暗樁’,以及供人暫住的簡陋石屋。總的來說,是戈壁散修交易、補給、打探訊息的唯一去處,但也危機四伏。”
淩雲微微頷首,這與他的猜測大致相符。黑風集,暫時不宜前往,至少在他和蛇婆完全恢複,並改頭換麵之前不宜。
蛇婆繼續道:“出了黑風戈壁,往南約三千裡,便是黑水河流域。黑水河是一條大河,河麵寬廣,水勢洶湧,因其水色常年呈暗黑色而得名。河中據說有水妖盤踞,河岸兩側則是相對富庶的平原和丘陵地帶,靈氣也比戈壁濃鬱許多,因此宗門、家族林立,是方圓數萬裡內修行者真正的聚集地。”
“其中,勢力最大的,當屬三個宗門:玄陰宗、血煞門、金鼎派。玄陰宗擅長鬼道、煉屍之術,行事詭秘;血煞門修煉血道功法,手段狠辣;金鼎派則是以煉器、煉丹聞名,相對中立。這三個宗門都有金丹老祖坐鎮,門下弟子眾多,掌控著黑水河流域大部分資源和地盤。除了三大宗門,還有不少修仙家族和中小型門派,依附於三大宗門,或在夾縫中求生存。”
“而‘玄冥’組織,據老奴所知,其勢力範圍遠超黑水河流域,甚至可能遍佈更廣闊的疆域,是一個極為隱秘、結構鬆散,但實力深不可測的組織。黑水河流域分舵,隻是其無數個外圍據點之一。分舵舵主名為‘鬼叟’,具體名號不詳,修為是築基後期大圓滿,據說隨時可能嘗試結丹。麾下像紫袍人那樣的外事執事,約有五六位,修為在築基初期到中期不等。再往下,便是如老奴、鐵山、影傀這般的外圍成員,多為煉氣後期或築基初期,數量不詳,但應不下數十。分舵的具體位置極為隱秘,老奴隻知大概在黑水河下遊某處幽深水府之中,設有重重禁製,外人難尋。”
蛇婆頓了頓,偷偷觀察了一下淩雲的神色,見他麵無表情,才繼續道:“‘玄冥’組織行事詭秘,目的不明,似乎專門蒐集各種與死亡、陰冥、詛咒、魂魄等相關的物品、功法、秘聞。對成員約束不嚴,但等級森嚴,下級對上級需絕對服從。紫袍人此次帶隊進入‘葬淵’,便是奉了分舵之命,探查上古冥府遺跡線索,並蒐集‘黃泉幽魄花’。至於他為何認得主人身上的……那兩件聖物,並如此急迫地想得到,老奴地位低微,確實不知。但紫袍人曾言,那聖物對組織極為重要,疑似關乎某個古老傳承。”
淩雲靜靜聽著,心中快速分析著這些資訊。黑水河流域的三大宗門,實力不俗,有金丹老祖坐鎮,暫時不宜招惹。而“玄冥”組織,則是一個巨大的潛在威脅。雖然紫袍人等人已死,訊息未必立刻傳回,但以“玄冥”的神秘和手段,未必查不到蛛絲馬跡。尤其是自己身懷“寂滅道骨碎片”和“造化道晶”這兩件疑似關乎“玄冥”古老傳承的寶物,一旦暴露,必將引來無窮追殺。
“看來,在黑水河流域活動,需得萬分小心,儘量隱藏身份,避免與‘玄冥’之人接觸。最好能改換容貌,隱匿修為。”
淩雲心中暗道。他看了一眼蛇婆,問道:“你可有改變容貌、隱匿氣息的法門或物品?”
蛇婆連忙道:“回主人,老奴修煉的《攝魂秘術》中,有一門‘易形術’,可小幅調整麵部骨骼、肌肉,改變容貌身形,但維持時間不長,且容易被修為高深者看破。至於隱匿氣息,老奴有一件得自紫袍人賞賜的‘斂息佩’,乃是下品靈器,佩戴後可遮掩自身氣息,隻要不主動全力出手,尋常築基修士難以看破真實修為。”說著,她從懷中取出一枚樣式古樸、顏色灰暗的玉佩,雙手奉上。
淩雲接過玉佩,神識探入,果然是一件不錯的隱匿靈器,煉製手法頗為精妙。他點了點頭,將玉佩收起。“易形術的口訣,說來聽聽。”
蛇婆不敢隱瞞,立刻將“易形術”的口訣詳細道出。這門法術並不複雜,主要是以真元刺激麵部特定竅穴,短暫改變肌肉骨骼形狀,配合簡單的幻術,達到改換容貌的目的。對真元控製要求較高,但以淩雲如今的神識和對真元的掌控力,稍加練習便能掌握。
“除了這易形術和斂息佩,你可知曉其他離開黑風戈壁,前往相對安全、適合修行之地的路徑?比如,是否有大型宗門開設的、相對安全的坊市或仙城?”
淩雲又問道。黑風集太過混亂,非久留之地。
蛇婆想了想,道:“主人,從此地向東南方向,穿過黑風戈壁,約兩千裡外,有一處名為‘青岩城’的仙城。此城由金鼎派、玄陰宗、血煞門三大宗門共同維持秩序,相對安全,城內禁止私鬥。城中設有大型坊市,店鋪林立,物資豐富,也有供修士租賃的洞府。許多散修、小家族修士,都會選擇在青岩城交易、修行。隻是入城需繳納靈石,且城內物價不菲。”
“青岩城……”
淩雲記下了這個名字。由三大宗門共同維持秩序的仙城,安全性無疑比黑風集高得多,也更適合他這種初來乍到、需要瞭解情況和獲取資源的修士。“從此地前往青岩城,路途可還安全?需經過哪些區域?”
“路途不算太平。”
蛇婆搖頭道,“需穿越近千裡的戈壁荒漠,其中不乏妖獸盤踞的險地,也有流寇出沒。之後會進入黑水河支流形成的‘風息平原’,那裡相對安全些,但有三大宗門的巡邏隊,對陌生修士盤查較嚴。不過,以主人和……和老奴的修為,隻要小心避開幾處有名的險地,不主動招惹是非,應該問題不大。老奴這裡有一份粗略的地圖,可作參考。”
說著,她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張比之前更為簡略的皮質地圖,上麵勾勒了黑風戈壁、風息平原以及青岩城的大致方位。
淩雲接過地圖,仔細檢視。地圖很簡略,隻標注了主要的地形和幾個重要地點,但對於目前兩眼一抹黑的他來說,已是非常珍貴。
“嗯,你提供的資訊很有用。”
淩雲收起地圖,對蛇婆道,“接下來幾日,你便在此好好療傷,儘快恢複實力。我也需閉關一兩日,徹底穩固境界。之後,我們便離開此地,前往青岩城。”
“是,主人!”
蛇婆恭敬應道,心中稍安。前往相對安全的青岩城,總好過留在這危機四伏的戈壁,或者去那混亂的黑風集。
吩咐完畢,淩雲重新盤膝坐下,準備繼續調息,徹底穩固築基初期的境界,並參悟一下新得的“易形術”和那“役魂禁”的操控之法,或許還能從紫袍人留下的功法玉簡中,找到一些有用的法術。
然而,就在他心神即將沉入修煉的瞬間,眼角的餘光,再次瞥見了石室角落那幾道歪歪扭扭的、類似塗鴉的線條。
之前那種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湧上心頭。
“這圖案……究竟在哪裡見過?”
淩雲眉頭微皺,停下了修煉,起身走到那麵石壁前,仔細端詳起來。
線條雜亂,刻痕不深,因年代久遠而略顯模糊,但大致輪廓還在。那是一個扭曲的、抽象的圖案,有點像一隻振翅欲飛的鳥,又像是一團燃燒的、形態不定的火焰。
蛇婆見淩雲對那塗鴉感興趣,也湊了過來,再次仔細看了半晌,搖頭道:“主人,老奴確實看不出什麼名堂。或許真是無聊之人隨手刻畫。”
淩雲沒有回答,隻是伸出手指,沿著那塗鴉的線條,輕輕臨摹。觸感粗糙,是普通的岩石。但當他以指尖注入一絲極其微弱的寂滅真元,順著線條軌跡遊走時,異變陡生!
那看似普通的、早已失去靈光的刻痕線條,在接觸到寂滅真元那獨特的、蘊含著終結道韻的能量時,竟然微微一亮!雖然光芒極其微弱,一閃即逝,但淩雲和蛇婆都清晰地捕捉到了!
“這……這是?!”
蛇婆驚撥出聲,滿臉難以置信。普通的塗鴉,怎會對真元有反應?
淩雲眼中精光一閃,心中那模糊的熟悉感瞬間變得清晰!他想起來了!這圖案,他並非在實物上見過,而是在紫袍人儲物袋中的一枚古樸玉簡的角落裡,見過一個極其相似的符號!那枚玉簡,記錄的似乎是一些關於上古傳說、遺跡雜聞的零散資訊,他之前隻是粗略掃過,未曾細看。
難道,這看似不起眼的塗鴉,並非隨手刻畫,而是某種……標記?或者,是開啟某種機關的“鑰匙”?
“退後。”
淩雲沉聲道,示意蛇婆後退幾步。他深吸一口氣,將剛剛恢複不多的寂滅真元,凝聚於指尖,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按照那塗鴉的線條軌跡,緩緩地、穩定地,將真元注入其中!
隨著寂滅真元的注入,那看似普通的刻痕線條,如同被點燃的燈芯,次第亮起!灰黑色的光芒,沿著線條的軌跡蔓延、連線,最終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散發著淡淡寂滅道韻的詭異圖案!
圖案完成的刹那——
嗡!
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嗡鳴,陡然響起!整個地下石室,都隨之輕微震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