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依舊統治著裂穀之底。但一道灰色的身影,卻打破了這亙古的寧靜。淩雲足尖在陡峭光滑、泛著金屬光澤的漆黑岩壁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如同失去重量般,向上飄升數丈。他動作舒展流暢,再無之前重傷時的滯澀與踉蹌,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岩壁細微的凸起或能量流轉的節點上,借力向上,速度快如靈猿攀岩。
築基之後,不僅是真元化液,實力暴增,對自身力量的掌控也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每一縷死寂之氣的流動,能敏銳地捕捉到岩壁最細微的能量波動。“寂影遁”施展開來,身形更加飄忽,幾乎與周圍灰黑色的背景融為一體,無聲無息,卻又迅疾無比。
向上,不斷向上。裂穀深邃依舊,但此刻的淩雲,已非墜下時那瀕死的傷者。他心如止水,一邊飛掠,一邊默默體悟著築基之後的全新力量。
丹田之中,那液態的寂滅真元,深沉如墨,緩緩流轉,每一次運轉,都蘊含著遠比氣態真元強大數倍的力量。更讓他驚喜的是,在這液態真元的核心,隱隱有一灰一暗金兩點微光沉浮,那是寂滅道骨與造化道晶殘留的道韻種子,與“道種”隱隱呼應。這意味著,他日後的寂滅真元,不僅能發揮終結、虛無的特性,或許還能初步蘊含一絲“輪回”、“造化”的意境,威力與妙用,遠超尋常寂滅功法。
識海(或稱紫府)已然穩固開辟,神識之力暴漲,探查範圍從之前的數十丈,擴充套件到了接近兩百丈,且更加清晰、凝練,甚至能隱隱“觸控”到能量的細微結構。眉心“道種”旋轉平穩,混沌光暈內斂,似乎也因築基而變得更加凝實、深邃。
“以我現在的實力,配合兩塊寂滅殘片和‘道種’,即便正麵遭遇那紫袍人,也未必沒有一戰之力。至少,脫身應無問題。”
淩雲心中評估。之前被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憋屈,此刻化作一股昂揚的戰意。他並不嗜殺,但“玄冥”之人行事歹毒,以活人血祭,又追殺他至此,此仇已結,若有機會,他必不會手軟。
向上飛掠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那翻湧的、濃鬱到化不開的灰黑色死寂濃霧,再次出現在感知中。裂穀的“牆壁”開始變得不那麼陡峭,出現了更多可供落腳的平台和岔路。這裡,應該接近之前他被追殺的裂穀邊緣區域了。
淩雲將“寂影遁”催發到極致,身形徹底融入陰影與霧氣之中,收斂所有氣息,如同一道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向上潛行。他不敢大意,紫袍人乃是築基中期修士,經驗老辣,那“影殺”更是擅長隱匿襲殺,說不定就在上方守株待兔。
果然,當他接近裂穀邊緣,即將踏入上方相對開闊的洞窟區域時,死寂靈覺敏銳地捕捉到了前方數道隱晦而強大的氣息,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陣法波動。
“果然還在。”
淩雲心中一凜,身形立刻靜止,緊貼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之後,將氣息壓製到最低。他小心地探出神識,如同最輕柔的觸手,緩緩掃過前方。
裂穀邊緣,景象依舊。怪石嶙峋,死寂霧氣彌漫。但在距離裂穀邊緣約百丈外的一片相對平坦的黑色岩石地麵上,淩雲“看”到,一個簡易的、以數杆黑色陣旗佈下的警戒與困敵陣法,正散發著微弱的靈光。陣法籠罩範圍約三十丈,隱隱封鎖了裂穀邊緣數個可能出入的方位。
陣法之內,盤坐著三道身影。
正中一人,正是那紫袍人。他依舊穿著暗紫色鑲金邊的鬥篷,兜帽下的陰影中,兩點猩紅光芒明滅不定,氣息似乎比之前稍顯萎靡,顯然那日淩雲引動寂滅殘片異變、跳下裂穀,讓他吃了不小的虧,又在此枯守多日,損耗不小。但築基中期的修為依舊令人心悸。
左側是那佝僂老者蛇婆,抱著她的蛇頭木杖,閉目養神,周身綠光隱隱,與周圍的死寂之氣格格不入,卻又詭異地維持著平衡。
右側則是那巨漢鐵山,他盤坐在地,如同一尊鐵塔,氣息粗重,似乎有些不耐,偶爾睜開銅鈴般的眼睛,掃向裂穀方向,露出焦躁之色。
“影殺”影傀並不在陣法之內,但淩雲能感覺到,在陣法外圍的陰影中,至少有兩處地方,傳來了極其隱晦、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冰冷氣息。顯然,影傀並未遠離,而是潛伏在暗處,如同最耐心的獵手。
“四個人都在,那‘影殺’還藏在暗處。”
淩雲心中迅速盤算。對方以逸待勞,佈下陣法,占據地利。自己雖然築基成功,實力大增,但對方畢竟有四人,其中紫袍人築基中期,影傀築基初期且擅長襲殺,鐵山和蛇婆也都是築基初期,實力不容小覷。硬拚絕非上策。
“他們的目標是我,還有寂滅殘片和造化道晶。如今我築基成功,氣息與之前大為不同,又有‘道種’和寂滅道韻遮掩,他們未必能立刻認出。或許……可以出其不意。”
淩雲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被動捱打不是他的風格,既然對方守在這裡,那就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心念一動,悄然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塊剛剛得到的、散發著微弱灰白光芒的寂滅道骨碎片。這些碎片蘊含精純寂滅道韻,與此地環境同源,不易被察覺。他將其小心地佈置在身體周圍數尺範圍內,以自身寂滅真元為引,佈下了一個簡單的、隻能維持數息的、模擬“寂滅道骨”氣息的障眼陣法。此陣並無攻防之能,卻能最大程度地遮掩他自身氣息,讓他與周圍環境更加契合,如同真的化為一塊岩石或一縷死寂之氣。
做完這些,他並未立刻行動,而是耐心等待。如同潛伏在草叢中的毒蛇,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的最佳時機。
時間一點點過去。裂穀邊緣死寂如常。陣法中的三人,似乎也習慣了這種枯守。鐵山的不耐越發明顯,呼吸粗重。蛇婆依舊閉目,但手中木杖的蛇頭,那兩點綠光閃爍的頻率,似乎快了一絲。唯有紫袍人,依舊如雕塑般靜坐,猩紅的眼眸死死盯著裂穀方向,彷彿要將那黑暗看穿。
突然,裂穀下方,那翻騰的灰黑色濃霧深處,毫無征兆地,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岩石碎裂,又似什麼東西破殼而出的“哢嚓”聲。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環境中,卻格外清晰。
“嗯?”
紫袍人、蛇婆、鐵山,幾乎同時睜大了眼睛,目光銳利地投向裂穀。就連隱藏在陰影中的兩處冰冷氣息,也微微波動了一下。
機會!
就在這四人注意力被那聲響吸引,心神出現刹那鬆懈的瞬間,淩雲動了!
他沒有衝向陣法,也沒有攻擊任何人,而是將“寂影遁”催發到極致,身形如同鬼魅般,從藏身的岩石後一閃而出,目標直指——那佈置在裂穀邊緣的、閃爍著微光的警戒困敵陣法!更準確地說,是陣法外圍,一處看似不起眼、靈力流轉相對薄弱的陣旗節點!
他的速度太快,又借著之前佈下的障眼陣法和自身與環境的高度契合,直到他距離那陣旗不足十丈時,紫袍人才猛然驚覺!
“什麼人?!”
紫袍人厲喝一聲,猩紅的眼眸瞬間鎖定了那道模糊的灰影,心中又驚又怒。他沒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能潛伏到如此之近才被發現!而且,此人氣息古怪,與周圍死寂環境幾乎融為一體,若非主動現身,他竟難以察覺!
但更讓他震驚的是,此人現身之後,並未逃跑,也未攻擊他們,而是徑直撲向了陣法!他想乾什麼?破陣?自投羅網?
“攔住他!”
紫袍人反應極快,雖然不明所以,但直覺感到不妙,身形未動,右手已然抬起,一道凝練的暗紫幽光如同毒蛇出洞,後發先至,直射淩雲後心!同時,他左手掐訣,就要催動陣法變化,將淩雲困殺其中。
蛇婆和鐵山也反應過來,蛇婆木杖一揮,一道慘綠色的毒霧凝成巨蟒,噬咬向淩雲側麵。鐵山則怒吼一聲,蒲扇般的大手帶起腥風,隔空一掌拍向淩雲前方,封堵其去路。
隱藏在陰影中的影傀,更是無聲無息地刺出了兩道幽暗鋒芒,一道直指淩雲咽喉,一道刺向其腰眼,狠辣刁鑽,時機把握妙到毫巔。
四大高手,瞬間反應,聯手合擊!威勢比之當日在祭壇旁,似乎更勝一籌,畢竟此刻他們早有準備,且未被其他事情分心。
然而,麵對這鋪天蓋地、封死所有角度的攻擊,淩雲眼中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他前衝之勢不減,對身後的暗紫幽光、側麵的毒霧巨蟒、前方的掌風、以及那無聲襲來的幽暗鋒芒,彷彿視而不見。
就在所有攻擊即將及體的刹那,他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一點深邃到極致、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混沌黑色光芒驟然亮起!那不再是氣態真元,而是液態的、融合了寂滅道骨真意與一絲造化道韻的寂滅真元,在“道種”的加持下,凝練壓縮到了極點!
“破!”
一聲低喝,劍指如電,精準無比地點在了前方那杆黑色陣旗的旗杆與旗麵連線處,那靈力流轉最核心、也最脆弱的“節點”之上!
嗤——!
一聲輕響,如同熱刀切油。那杆品階不低的陣旗,在蘊含“道滅玄光”雛形道韻的寂滅指勁下,旗杆瞬間被洞穿,內部精密的陣法紋路被霸道的寂滅之力瞬間侵蝕、瓦解、崩毀!整杆陣旗靈光驟然熄滅,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嚓”聲,從中間斷裂!
一旗斷,陣基損!整個警戒困敵陣法,原本流暢運轉的靈力瞬間紊亂,光幕劇烈閃爍、扭曲,發出刺耳的嗡鳴,籠罩範圍迅速收縮、黯淡,眼看就要崩潰!
“什麼?!”
紫袍人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他這陣法雖非頂尖,但也足以困住築基初期修士一時三刻,尋常築基初期修士,絕無可能如此輕易、精準地找到並擊破核心陣眼!此人是誰?對陣法之道竟有如此造詣?不,不對,是那股力量!那股充滿了終結、湮滅意味的力量!
而就在陣法光幕劇烈波動、即將崩潰,紫袍人等四人攻擊也即將落到淩雲身上的瞬間——
淩雲身形驟然一晃,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變得模糊不清。“寂影遁”全力爆發,配合著剛剛築基、對空間細微波動更加敏銳的感知,他在間不容發之際,以毫厘之差,從那因陣法動蕩而產生的一絲幾乎不存在的靈力縫隙中,如同遊魚般滑了出去!不僅巧妙地避開了大部分攻擊,更是借著陣法崩潰前最後的靈力亂流,身形瞬間橫移數丈,脫離了四人合擊的中心!
噗噗!轟!
紫袍人的暗紫幽光擦著他的肩膀掠過,帶走一片衣角,陰寒刺骨,但未能傷及皮肉。蛇婆的毒霧巨蟒撲了個空,撞在後方一塊岩石上,將岩石腐蝕出大坑。鐵山的掌風將他原本站立的地麵轟出一個淺坑。唯有影傀那兩道幽暗鋒芒,一道貼著他的脖頸飛過,留下一道血痕,另一道則被他以左臂格擋,短刺與覆蓋著寂滅真元的臂骨碰撞,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留下一個白點,未能刺入。
電光石火之間,破陣,脫身!雖然驚險萬分,但淩雲做到了!他以築基初期的修為,在四大高手(其中還有築基中期)的圍攻下,不僅無損破去陣法,還成功脫出包圍!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淩雲現身到破陣脫身,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直到淩雲的身影出現在陣法光幕之外數丈,氣息完全爆發開來,紫袍人等人才徹底看清他的模樣,也感受到了他那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屬於築基修士的強橫氣息,以及那令他們靈魂都感到顫栗的、精純深邃的寂滅道韻!
“是你?!”
紫袍人失聲驚呼,猩紅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他認出了淩雲,正是當日那個從他手中奪走聖物、跳下裂穀的煉氣小賊!可是,這才過去多久?幾日而已!此人不僅沒死,竟然……築基了?!而且,其身上的寂滅道韻,比之前強橫、精純了何止十倍!這怎麼可能?!
鐵山和蛇婆也瞪大了眼睛,如同見了鬼一般。影傀的身影從陰影中緩緩浮現,冰冷的眼眸死死盯著淩雲,首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淩雲緩緩轉過身,麵對著震驚的四人,臉上無喜無悲,隻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輕輕活動了一下剛剛擋下影傀一擊的左臂,那裡隻有一道淺淺的白痕,正在快速消失。
“幾位,守了這麼久,辛苦。”
淩雲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現在,該清算一下了。”